一席话说完,屋中所有人,包括杨绍林自己在内,都泪湿眼眶。
尤其是有福,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一边哭,一边打嗝,一边还说:“为什么要烧,为什么要烧……坏人,全都是坏人……”
杨绍林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摸了手绢出来给有福擦脸上的泪珠,嘶哑作嗓音说道:“好了,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小有福不要再哭了。”
有福又哭了好一阵,哭声才渐渐停下来,又拉了杨绍林的衣袖问:“杨伯伯,阿爷说,您是青天大老爷,那您能让那些坏人受到惩罚吗?”
杨绍林沉默了。
他何尝不希望那些人受到惩罚呢。
可是,那都是他的血脉宗亲,他又能怎么样呢……
在这个讲究亲亲相隐的时代,他若是敢对宗族做些什么,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传出他不敬宗祠的话来,他杨绍林日后,在这官场上,就是寸步难行。甚至……甚至连官都做不成。
那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他为民请命、造福百姓的抱负要如何施展?
这些都可以不管,可他又要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家中的亲长呢?
更何况,这件事情说穿了,是宗族财产之争,不管是从法理还是从民情上来说,族里头那些人,都是更加有理的。
因为,无论是民间的规矩,还是朝廷的规矩。这出嫁的女儿,都万万没有分娘家财产的道理。
看杨绍林半晌不说话,有福失望极了,挣扎着要从杨绍林腿上下去。
杨绍林心中有愧,只得放任有福从自己怀里挣脱。
看杨绍林脸上出现了尴尬的神情,顾长庚又是一阵惶恐,加之他也能懂杨绍林的为难之处,当下把脸一沉,说道:“有福,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无事。”杨绍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些疲惫来。
有福咬着唇,固执的看着顾长庚,问他:“阿爷,您也觉得,那些坏人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顾长庚见状,连忙放软了语气哄她:“孩子,你还小,你不明白……”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去摸有福的头顶。
有福往后连退好几步,避开顾长庚伸过来的手,将眼泪一抹,大声哭喊道:“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其实你们都觉得,那些坏人做的事情,都不是什么错事,只是做法有问题,对不对?”
“反正在你们这些大人心里头,女孩子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是外人。”
“所以,孟婆婆的阿爹将家里的家产留给她是错的,那些坏人为了抢家产连孟婆婆阿爹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农书都烧了,反倒是对的。”
“阿爹不嫌弃女孩儿,其实,你们也是这样,你们都是一样的!”
说道最后,有福几乎是嘶吼出声的。
吼完,转身就往外跑。
因为并没有人说过要他们回避,所以有墨在外面,将屋里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听到有福哭喊的时候就准备进屋,结果,还没等他进去,就看到有福跑了出来……有墨来不及多想,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着急的喊:“妹妹!妹妹!你等等,你别跑,小心别摔着!你跑慢点!”
徐闲慢了半拍,不过一看到有福和有墨都跑了,他也拔腿跟着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有福有墨,你们等等我,等得我……”
有福谁都没有理,一口气跑到了孟婆婆的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有墨心疼得直抽抽,蹲在有福身边,抱着她发誓:“妹妹,你放心,三哥哥发誓,等以后三哥哥长大了,也去考功名,到时候,一定会帮孟婆婆报仇的。”
说着,顿了顿,又狠狠的道:“宗族要收无后族人的家产无可厚非,可我一点都不相信,毁坏农书不是大罪!”
☆、173.第173章 本官保他入县学
有墨一边给有福擦眼泪,一边小声的哄了有福好久,她才总算止住了哭声,又隔了好一会儿,有福拉了拉有墨的衣袖,说道:“三哥哥说道做到?”
有墨知道,有福这是问他先前说的,长大之后要去考功名,考取之后,想办法给孟婆婆报仇的事情,当下就用力的点点头,说道:“当然了,三哥哥保证说道做到!”
说着,还伸出小指勾着,又道:“骗你的话,三哥哥就是小狗,永远都是小狗。”
“三哥哥才不是呢!”有福把有墨伸出来的手指一捂,嘟着嘴说道。
有墨笑得更加温和了,将手指抽出来,又冲着有福勾了勾,说道:“没关系的,有福放心,三哥哥做得到的,相信三哥哥好不好?”
“嗯。”听有墨这样说了,有福才点点头,伸出小手来,勾住有墨的手指。
“还有我,还有我。”徐闲说着,也伸出手来,要和有福有墨打钩。
“还有你什么?”有福抬头看着徐闲问。
“呃……”徐闲挠了挠头,他读书没有有墨厉害,并不知道自己如果去考的话,能不能考取功名。但是。下山之前,师父曾经千叮万嘱,告诉他读书识字都只为明理,千万不能去考功名,三代之内,都不能去。他不想让有福失望,却同样的,不愿意违背师父的意思。
所以,徐闲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一脸尴尬的看着有福傻笑。
看徐闲不说话,有福将头转向有墨,说道:“三哥哥我们回去吧。”
“好。”看有福情绪稳定下来,愿意回家了,有墨松了一口气,扶着有福站起来,先帮有福拍干净她膝盖上的土,然后才牵了她的小手,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等几个孩子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了,杨绍林、顾长庚和刘德三人,才从另一边转出来。
杨绍林神情复杂,好半晌叹出一口气,说道:“本官还不如一个孩子啊……”
顾长庚诚惶诚恐,躬身说道:“稚子无知,还不清楚大人的为难,请大人不要见怪。”
杨绍林摆摆手,说道:“这点度量,本官还是有的。更何况……”杨绍林没把说完,停顿了半晌之后,忽然问:“那是顾老丈家中的孙儿?”
顾长庚连忙点点头,回道:“是,不算有福她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那是小老儿最小的孙儿。”
“可是读过书?”杨绍林又问。
顾长庚连忙说道:“回大人,小老儿年少时曾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也教过他一些。”说着,露出惭愧之色:“只是小老儿才疏学浅……到老,也只是个童生,能教他的不多。”
杨绍林奇道:“没送他去过学堂?”
顾长庚忍不住叹气,一脸尴尬的说道:“小老儿也曾想过,只是……”
家丑不可外扬,顾长庚嘴里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在杨绍林并不在意这个,直接又道:“今年剩下的这几个月,让他好好读书吧,明年来县里参加童生试,只要成绩尚可,本官保他入县学如何?”
顾长庚闻言大喜,情不自禁的扑通一声跪下去,冲着杨绍林磕了个头,感激万分的说道:“多谢大人抬举,多谢大人抬举!请大人放心,小民那孙儿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恩情。多谢大人!”
县学是官办之学,乃是一县之中,最有实力的学堂。主管称教渝(相当于县学校长兼任教育局局长),大多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偶而有有门道的举人出任。里面的先生,也多半都有举人功名,就算不是举人,至少也得是秀才中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教授如今的有墨,那是绰绰有余了。
杨绍林亲自扶起顾长庚,说道:“老丈不必如此,本官只是觉得,你那小孙儿是个可塑之才,不希望他埋没了而已。更何况,教化百姓也是本官的职责所在。”更是地方官员的重要考评指标。
顾长庚依旧是感激涕零。
杨绍林又将目光转向孟婆婆的坟墓,问道:“这就是本官那族中姑母的坟地?”
顾长庚连忙躬身,毕恭毕敬的说道:“回大人,正是。”
说着,想到此处只有孟婆婆一个人的坟墓,甚至还挨着旱地,看着就孤零零的,怕杨绍林多想,又连忙补充道:“此处乃是孟娘子生前亲自替自己选的坟地。”
杨绍林没有接话,只望着坟前那一棵桑树,长叹一声,说道:“桑梓之地,父母之乡。姑母在院中种梓坟前栽桑,这是……一直没忘记过出生之地啊。”
顾长庚心中犹疑,以为杨绍林是想替孟婆婆迁坟,小心试探道:“大人的意思是?”
“无事。”杨绍林摇摇头,目光依旧粘在那株桑树上,说道:“只是觉得这株桑树长得真好,连我们福州,都很少见到长势这么好的桑树。”
刘德先前半天插不上话,这会儿连忙讨好的说道:“想必是因为有大人您的族亲,孟婆婆的英灵庇佑,这桑树才长得这么茂盛的。”杨绍林不置可否。又望着那棵桑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了,天色不早了,将东西都摆出来吧,本官在县衙里头,还有诸多事务。”
“是。”刘德微微躬身,应了一句之后上前将供品摆上,又把香烛钱纸都拿了出来,吹燃火折子,伺候着杨绍林将钱纸点燃,香烛插好,这才小心的绕到旁边,去除坟上的杂草。
杨绍林一边烧纸钱,一边看着刘德除草。
坟头上的杂草并不多,看着倒不像是无主的孤坟。杨绍林心中一动,问道:“可是老丈曾经拜祭过姑母?”
“是。”顾长庚恭敬的欠身,说道:“孟娘子待有福如同亲孙女,小人清明时带着小孙女来祭拜过孟婆婆。中元、除夕也曾在家中祭过。”
杨绍林颔首:“老丈有心了,多谢。”
顾长庚连忙说道:“大人言重了,都是小人应该的。”
祭拜过孟婆婆之后,杨绍林便直接离去。
顾长庚满脸喜色的回家,看到几个孩子都抱了书在看,心中欣慰,忍不住说道:“有墨,阿爷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174.第174章 三哥哥会被欺负的
几个孩子原本还商量着,至少在晚饭之前不理顾长庚的,结果听到顾长庚的话,都忍不住好奇,全都暂时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笑得很欢畅,眉飞色舞的说道:“刚刚杨大人给阿爷说,让有墨明年去参加童生试,只要成绩尚可,他就保我们有墨进县学读书。”顿了顿,又补充道:“知道什么是只要成绩尚可吗?意思是只要成绩过得去,不管过没过童生试,都可以进县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