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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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已深了.

    庭院之中寂寂无语,连往日喧闹的虫鸣都停止了声响.

    一轮弯月升至半空,天空之中繁星朗朗.皎洁的光线透过厚实的窗纱,给漆黑寂静的屋子带来些许微弱的光芒.

    重重叠叠的青纱帐幔垂落在地,掩住了雕花大床内的两道凌乱身影.

    昏昏暗暗的光线一路穿过床幔,落在弥漫着旖旎幽香的帐子里.

    青纱帐中的素色如意云纹枕帕上,锦被裹着的女孩儿一头乌鸦鸦的发丝早已散乱,如柔亮滑腻的软缎铺陈开来,落了满床满枕.

    微光映照之下,枕帕上那张莹白俏丽的小脸苍白的厉害,衬着乌鸦鸦的细软青丝,愈发显得惨白了几分.

    榻上之人此时紧紧地闭着眼,长长的羽睫正轻轻颤动着,如同歇在花枝上振翅欲飞的蝴蝶,似乎下一刻就要蹁跹而去.

    那张柔嫩的脸颊上泪痕未干,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晶亮剔透的泪珠儿,柔软的眼尾红彤彤一片,看起来万分地娇弱可怜.

    只有巴掌大的瓷白小脸上血色尽失,方才经历了一番狂风暴雨的娇嫩菱唇正微微红肿着,色泽艳丽异常,恰似盛开在冬日雪夜里的一枝寒梅,携带着袭人的冷香.

    顾承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紧紧地握在掌中,牢牢禁锢着,不露半点儿缝隙.

    男人森冷的气息压下来,像是刚刚开锋的利刃,带着刺骨的寒意,强横的入侵.

    阿晚不敢睁开眼,只是委屈地紧咬着牙齿,双肩一颤一颤的,眼泪却是越流越了起来.

    柳儿被她突然的动作唬了一跳,赶忙将落在地上的信纸捡了起来,叠好放在了桌上.

    “对了,傅公子派来的那人还说,马车已经侯在后门那里了,主子随时可以动身.”

    柳儿虽然不太明白那是何意,还是一字一句地仔细复述道.

    “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门.”

    阿晚惨白着一张脸,努力镇静地吩咐道.

    “是”

    看着主子那副焦急模样,柳儿忙忙地应了下来,手脚利索地去准备.

    柳儿忍不住有些惊叹,那位傅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居然猜到了主子收到信便会出门,还早早地安排好了马车.

    想来将来定然是一位体贴的姑爷.

    马车一路疾行,载着主仆两人进了山谷.

    一入谷中,阿晚也不需要人带路,便直接抄近路往竹屋走去.

    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谷中的每个角落都已经十分熟悉了.

    山谷之中一如初见那年,繁花如锦,幽静出尘,依旧是一处难得的避世佳境,方外桃源.

    阿晚走到竹屋门口,还隔着几步远的时候,鼻尖就已经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仿佛整间竹屋都像在药炉中浸泡过一般.

    她皱着眉快步走上前,伸手扣了扣竹门.

    过了好一会,有位素服侍女从里面拉开了门扇.

    阿晚随着那侍女走进屋中,掀开青色的竹帘,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屋中摆设十分简单,仅有一张矮榻,矮榻旁有一几案,案上放着一碗墨黑的药汁,还冒着蒸腾的热气.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不见,女人已经形销骨瘦的厉害.

    她奄奄一息靠在床榻上,肩上披着件素锦襌衣.这襌衣原本是为她量身而制,如今披在她身上,却是空荡荡的.

    女人瘦的像是枯枝一般,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干瘪的厉害,褶皱遍布已经如同古稀老人的手.

    那个素服侍女一手端着瓷碗,一手用勺子将药送入她口中.

    而她似乎连吞咽都有些难以做到.喝完一口,便要停顿歇上一会儿.

    直到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那小小的一碗药才算是见了底.

    素服侍女收起碗退了出去,放下竹帘.

    一时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她们师徒两人.

    阿晚走上前,在她矮榻旁边跪坐下来,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中的手冰冰凉凉,像是没有温度的玉石一般.

    阿晚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阿晚,你怎么来了”

    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到来,女人背靠在榻上,浑浊的目光亮了亮,声音却依旧那么地有气无力.

    阿晚想,如果傅大哥不送信过来,可能直到她去世,自己都不一定能够知道吧.

    “师父,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

    阿晚有些伤心地看着眼前之人,三年的师徒情分,自己却连她重病的消息都无法得知,还得靠着旁人的曲折转告.

    女人听到她的问题,开口道,

    “你不该来的.”

    她说完,试图勾起唇角笑一下.

    可那张脸瘦的厉害,两颊深深地陷了下去,连表情都变得古怪了些.

    “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师父知道那只是我的私欲,并不该强加于你的身上.可是一旦你来了,我就会抱着奢望,想让你将舞馆延续下去.”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下一刻便消散在空气中.

    她虽然是这么说着,可那双疲惫的眼,却依旧跳跃着光芒,饱含希冀地看向阿晚.

    “师父,我”

    阿晚愣了愣,喉咙仿佛被卡住了,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当初她离开山谷师父提出此事的时候,她就狠心地选择了逃避,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却没想到,这件事已经横亘在她们师徒之间,成为一道必须跨过的鸿沟了.

    虽然师傅口口声声说这件事只是出于她的私欲,但其实阿晚知道,并非如此.

    她回京之后,有仔细打听过,师傅之前所开的舞馆除了教习舞艺,使得女子有一技之长,并以此谋生之外,同时也是收容那些孤苦女子的场所,是一件难得的造福之事.

    当年师父的名声广为流传,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在内.

    可是也正因如此,阿晚愈发觉得责任重大.

    这样的舞馆连师父当年都没能撑得住,何况是她呢.她不敢,也承担不起

    “咳咳”

    一阵痛苦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晚倾身过去,替她抚了抚背.

    触到女人后背突出的脊梁骨的时候,阿晚细白的指尖忍不住颤了颤.

    阿晚当日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在身边照顾她.

    如今女人的病情凶险,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好在出门的时候已经留过信,相信娘亲也会谅解的.

    不过两三日,女人已经病重到连药都喝不下了.

    她的身体终于彻底衰败下去.

    弥留之际,她虚弱地躺在榻上,甚至没有力气再说什么.

    屋外的斜阳将竹屋染上暖意,带来温馨美好的错觉.

    阿晚握着她的手,犹豫地盯着她灰白瘦削的脸颊.

    心中像是有个声音,不断地怂恿着她,答应吧,答应吧.

    片刻之后.

    阿晚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师傅,我答应你”

    仿佛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女人的眸光逐渐涣散,唇角终于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模样安静而祥和,陷入了永远的沉睡之中.

    不过是几日光阴,阿晚却觉得,像是度过了很久很久.

    阿晚按照师父的遗言,将她的骨灰埋在了山谷后的那片桃花林.

    来年花期到来之时,林中又将繁花似锦,她再也不会孤独了.

    阿晚办理完师傅的后事,满心疲惫回到了京城.

    她向来是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师父,便绝不会敷衍.

    可是这件大事,她确实有些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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