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亲近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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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亲近未遂

    “公子?”小桃嗓音颤抖,声如蚊呐, 心如擂鼓, 试探着说“您快醒醒, 奴婢有要事禀告。”

    一室死寂。

    郭弘磊饱受刀伤与高热折磨,毫无所察,昏昏沉睡。

    小桃咬唇跪立, 整个人趴着榻沿, 默默端详俊朗无匹的年轻男子,眼神痴痴,扫视其额头、眉眼、鼻梁、鼻尖、嘴唇、下巴……反复细看。

    她天生胆小, 昔日在侯府里, 虽服侍过一阵饮食起居,却始终拘谨羞怯, 从不敢定睛面对郭弘磊。

    此刻破天荒, 简直千载难逢,两人竟独处,而且他伤病昏迷, 任人打量!

    小桃呼吸急促, 鼓足勇气, 头一回无所顾忌地盯着人,暗忖

    二公子仪表堂堂, 文武兼济, 沉稳可靠, 却因秉性倔强而不得母亲宠爱, 常遭责骂。

    老夫人甚至给次子取绰号“呆木头”,委实欠妥了些。

    “呆木头”难听,这至少应该是“俊木头”!

    凭他的品貌与才干、性情,即使不再是靖阳侯府贵公子,即使已沦为充军的流犯,也能令女子一见倾心。

    渐渐的,小桃莫名神志恍惚,附耳轻唤“公子,醒醒呀,奴婢煎好药了,您得起来服药。”

    郭弘磊安静躺着,全无回应。

    “唉。”小桃幽幽叹气,呆呆守着病人。须臾,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哆嗦,伸向他的眉眼,意欲抚摸。

    但即将触碰时,却迟疑停下,脸红耳赤,自惭形秽,羞愧想我本是老夫人的侍女,老夫人夸我“安分勤恳”,才挑给了二公子。

    虽是长辈安排的通房,但公子从未收用。

    我今日如此举动,近似曾听说过的“爬床贱婢”,愧对老大人信任,愧对少夫人恩德……况且,他无论是贵公子还是流犯,对我而言,永是高高在上,岂容区区奴婢放肆亲近?

    一旦被发现,我颜面何存?

    下一瞬,院门口突传来欣喜喊声“二嫂,你们可算回来了!唉,差点儿急死人。”

    郭弘哲心急如火,冲上前拽起方胜就往屋里跑,催促道“二哥昏迷了,我们想尽办法,也没能叫醒他喝药。方大夫,你快去瞧瞧。”

    “好,好,我知道了。您别急,当心自个儿的身体。”方胜颔首,赶路累得喘粗气,扭头吩咐“小邹,去我房里把药箱拿来。”

    “哦!”邹贵飞奔而去。

    姜玉姝顾不得擦汗,匆匆嘱咐“把背篓送去隔壁柴房,仔细有毒,谁也不准乱碰。”

    “是。”胡纲拎起背篓去了隔壁荒宅。

    姜玉姝一颗心高悬,衣摆翻飞,直奔卧房。

    糟糕,少夫人回来了!

    她会不会看出些什么?她会不会恼怒撵我走?

    小桃如梦惊醒,瞬间仿若做了贼,吓得原地跳起来,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夺门而逃,仓惶躲进了厨房。

    因此,当姜玉姝推开半掩的房门时,屋里只有一个昏睡的病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站在榻前弯腰,伸手便想探病人额头,旋即却缩回,疾步去角落洗手,使劲搓,搅得水声凌乱哗啦,提醒道“他身上有伤,咱们在后山忙活半天——方大夫,不急,你先洗把手。”

    “确实急、急不得。我的药箱还没到呢。”方胜气喘如牛,早有人端来温水,供他洗漱。

    姜玉姝净了手,返回榻前,匆匆揭开覆在病人额头的帕子,伸手探了探,脸色一变,失声道“天呐,太烫了!这么烧下去,恐怕——方大夫,怎么办?”

    “莫慌,且让我看看。”方胜擦干手,邹贵递上敞开的药箱,他却挥开了,先诊脉,然后查看肩伤,又辨认军中大夫开的方子,埋头忙碌。不久,他颔首道“这方子对症,药材也地道。可以用。”

    “二哥?二哥?你快醒醒啊。”郭弘哲坐立不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在他心目中,世上除了父亲和姨娘,便只有二哥可靠。

    贵为世子的大哥郭弘耀,深受王氏宠爱,母子一条心,厌恶庶出,冷冷淡淡。孱弱庶子早慧,聪敏却多愁善感,自幼便亲赖二哥……明里暗里,常变着法儿博取关爱。

    一贯视为靠山的兄长伤病交加,昏迷不醒,郭弘哲慌得快发病了,脸白唇青。

    几人围在榻前,特意打了一盆冰水,姜玉姝连绞两块湿帕子,严实覆盖病人额头,生怕高热烧坏了他的神智。

    “唉,叫不醒。看来,只能试试针灸了。”方胜再次净手,从药箱囊中挑了一根纤长银针,弯腰贴近,小心翼翼地施针,缓捻轻提。

    姜玉姝把位子让给了大夫,守在一旁焦急等候,强自镇定,轻声说“药呢?若是煎好了就快端来。即使灌,也得设法喂他喝下去!”

    “哎,我去端。”翠梅立刻应声,一转身,冷不防却撞进了彭长荣怀里。她脸一红,赶忙把人推开,耳语骂“做什么站在我背后吓人?讨厌,哼!”说完,她疾步离去。

    彭长荣顺从地被推开,挠挠头,嘀咕叫屈“我、我是靠得近了些,但没动弹一下,明明是你撞上来的。”

    家里上上下下围着病人打转,争相照料,厨房里仅有小桃一人。

    翠梅风风火火地赶到,伸手一推,门却推不开,“咦?谁在里头?”她用力拍门,“快开门,我来端公子的药。”

    “哦,来了!”小桃已冷静,暗中叫苦不迭,懊悔至极,硬着头皮挪步,一打开门便转身,垂首行至灶台,收拾碗匙与托盘,极力如常地说“药早就煎好了,一直温着呢。公子清醒了么?”

    翠梅摇摇头,忧愁道“暂未清醒,方大夫正在针灸。但姑娘说了,即使灌,也得把药给病人喂进去。”说话间,她狐疑挨近,撑着灶台拧腰,关切问“桃姐姐,你怎么眼睛红通通的,哭啦?”

    “谁哭了?你快把药端去,我得张罗晚饭了。”小桃深垂首,打定了主意,发誓把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经历彭长荣之后,翠梅已开窍,稍一思索,恍然大悟地问“哦,我明白了!想必你是见公子负伤生病,担心得哭了?”

    “我才没有!翠梅,你可千万别瞎猜。”小桃矢口否认,心里发虚,难掩惶惶神色。

    翠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端起托盘说“那,我先去送药,待会儿便回,咱们一起做饭。没道理让你独自忙活。”

    “嗯。”小桃绞紧手指,一直不敢面对同伴眼神。

    夜幕降临,四处掌灯。

    烛台被搁在几上,搬到榻前。

    姜玉姝目不转睛,倍感煎熬;方胜聚精会神,一一起针。

    半晌,在众人急切的注视下,郭弘磊的眼皮终于颤动,似有睁眼之意。

    “二哥?”郭弘哲眼睛一亮,挤近前问“你听得见吧?”

    姜玉姝唬了一跳,惴惴道“应该、肯定听得见!他耳朵又没受伤。”

    郭弘磊慢慢半睁开眼睛,眼前闪过一片金星,神智缓缓恢复,哑声答“咳,我听得见。”

    “啊呀,太好了!”郭弘哲高兴得心乱蹦,长长吁了口气。

    众人喜笑颜开,姜玉姝按捺不住,连声询问“伤口很疼吧?头晕不晕?是否忽冷忽热?你身上都有哪些不自在?快告诉方大夫,一一调治。”

    方胜松了口气,催促道“趁病人清醒,赶紧服药。”

    “哎,对!”周延等人合力搀扶,潘嬷嬷往病人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郭弘磊靠坐着,从被窝里抽出右手,摸了摸覆在额头的帕子,望着妻子,皱眉问“听三弟说,你上山打猎去了?”

    “嗯。”姜玉姝抬了把椅子坐在榻前,搅动药汁,“来,先喝药。”她舀了一勺,喂到病人嘴边。

    郭弘磊愣了愣,只喝下一口,随即抬手接过碗。

    “小心烫。”姜玉姝不太放心,没松手,帮着端稳。

    郭弘磊一气饮尽,漱口后揉了揉眉心,困倦乏力,疲惫道“我没什么大碍,歇几天就好了。”

    “你奔波操劳已久,过于疲累,又多次受伤,身体自然撑不住,所以才生病。”姜玉姝心知肚明,不容置喙地说“难得潘大人体谅,准了十日假,你可要踏踏实实地休养!”

    “没错。”郭弘哲忧心忡忡,直言不讳地说“哥,你的脸色很不好,必须休养一阵子。”

    郭弘磊逐渐发汗,汗湿脸庞,精气神的确不足,便颔首道“你们自去忙,我歇会儿。”

    “是。”潘嬷嬷、彭长荣等人如释重负,陆续告退。

    转眼,房中仅剩小夫妻二人。

    姜玉姝拧了块帕子,轻轻为病人擦拭,庆幸道“很好,发汗了,没准儿等你一觉睡醒,明早就病愈了!刚喝完药,先坐会儿,缓缓神,稍晚再用饭。”

    “唔。”郭弘磊心里一直惦记着,正色嘱咐“此地不太平,偏僻村落,缺乏可靠帮手,今后别再去山上打猎了,倘若遇见匪徒或猛兽,岂不糟糕?”

    姜玉姝挽起衣袖,青丝如瀑,皓腕凝霜,昏黄烛光下清丽秀美。她把帕子浸进木盆里,一边拧干,一边解释道“其实,我本意并非打猎。十月里,我们跟随里正一家进山捡秋,捡了好多榛子、栗子和松子,靠山吃山,坚果在荒年足以救命。期间,我偶然发现一种稀奇植物,村里人统统不认得,恰在后山也有,我好奇心重,故挖些回来琢磨。”

    “原来如此。我是看三弟兴致勃勃的,只当你真带人打猎去了。”郭弘磊靠坐,任由妻子为自己擦汗。

    彼此相距甚近,姜玉姝汗颜,尴尬告知“哎,别提了,你们不在,家里没人懂行。我们辛苦半月,精心挖设五个陷阱,岂料一共才逮住三只野兔,白忙活了!”

    郭弘磊莞尔,严肃夸道“不错,好歹有收获。比我猜想的要强。”

    姜玉姝忍俊不禁,轻快说“罢了,我根本不是打猎的料,也没甚兴趣。请公子放心,今后我会劝阻家里人进山的。”

    “这就好。”四目对视,郭弘磊忽然抬手,按住了帕子,顺便摁住对方的手,十指交扣,低声安慰“等我病好了,一定进山转转,设法多逮几只野兔,给姑娘解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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