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羞愧求去
底色 字色 字号

55.羞愧求去

    姜玉姝说着“我起晚了”并推开门,引得众人齐齐扭头, 纷纷打招呼。

    郭弘磊闻声扭头, 别开脸时, 顺势把粥碗推开。他正年轻力壮,一贯不喜被伺候喂水喂饭,仿佛自己是个废人, 有失男子汉气概。

    “不晚!”潘嬷嬷忙转身, 关切道“您昨儿熬到半夜,竟起得太早了些,该多睡会子才是。”

    “二嫂。”郭弘哲躬身以致敬意, 规规矩矩。

    方胜合上药箱, 愉快告知“公子卯时前便清醒了,无需针灸, 免除了我的忧虑。哈哈哈, 好极!”

    姜玉姝笑了笑,迈进卧房,反手慢慢掩上门, 一一回应, 庆幸道“不必针灸?这确实好极!”

    “少夫人。”小桃端着粥, 直起腰,局促杵在榻前。因心里发虚, 她惴惴不安, 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飞快看了一眼, 目光便躲闪游移,不敢面对来人。

    但女子之间,有时十分奇异,只消一个眼神,彼此便心领神会,乃至心照不宣。

    观眼神,莫非她知道了些什么?两人不约而同地猜想。

    姜玉姝靠近,面色如常,温和问“熬的什么粥?”

    “山药核桃粥,按方大夫的意思,清淡饮食。”小桃垂眸,细声细气。

    姜玉姝顺势接过碗,捏匙搅了搅粥,夸道“软而不烂,好香啊。咱们这儿论厨艺,潘嬷嬷数一,你数二。”

    小桃忐忑答“您过奖了,奴婢厨艺平平,多亏嬷嬷手把手地教,才勉强学了些皮毛。”

    “哎哟,少夫人这么一夸,我可不敢当。”潘嬷嬷乐呵呵,理了理床帐。

    姜玉姝掩下心事,轻快说“好就是好,有目共睹的事儿,你俩别谦虚了。”

    自从她进门,郭弘磊便目不转睛。他抬起被严实包扎的一双手,嗓音仍低哑,缓缓问“听说,这是你包扎的?”

    姜玉姝点点头,落座榻前,解释道“自从入冬,风天雪地,实在太冷了,你两手冻得皲裂,看着都疼。昨晚我给你抹了药膏,手掌包扎起来,好得快。”

    “不包不行呐!”潘嬷嬷在旁插嘴,上了年纪的人爱絮叨,凑近告知“这屋里暖和,皲裂口子痒痒,您在睡梦里老是挠,叫不醒,劝不听。唉,没辙,只能给包起来。”

    郭弘磊把手掌往前一递,眼里流露笑意,挑眉问“可包成这样,我怎么喝水用饭?”

    姜玉姝心思悄转,舀了一匙粥,试探着喂过去,严肃问“我包扎的,我喂你!如何?”

    郭弘磊皱眉喝了一口,旋即催促道“清醒时我不挠,快解开,包着手行动不便。”

    很好,谁喂他都不乐意。

    毕竟不是幼童,堂堂七尺男儿,“饭来张口”的确尴尬。

    姜玉姝暗暗满意,二话不说,搁下粥碗便爽快帮忙解开,“待会儿再上一次药。”

    “随你。”郭弘磊松了口气,执意掀被下榻,谁也拦不住,洗漱后在屋里踱了一圈,当走向门时,却听背后说

    “粥凉了,快喝,待会儿得服药。”

    郭弘磊依言转身,“你也还没用早饭吧?端来一起。”

    “不急,我待会儿吃。”病人清醒并好转,姜玉姝精神抖擞,提醒道“外头正下大雪,你且耐心休养几日,待病好了再外出。”

    郭弘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自幼被父亲与先生严加管教,言行举止文雅从容,端坐用饭,脸庞逐渐泛出血色,不再苍白。

    此时,小桃早已退至门边,安静旁观,黯然神伤,幽郁心想郎才女貌,相依相靠共患难,珠联璧合。

    二公子平日少言寡语,惯常面无表情,令下人不敢怠忽放肆。但他面对妻子时,神态却变了……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也会风趣谈笑,只是不对着外人罢了。

    那是一对夫妻,名正言顺,而我?我什么也不是。

    小桃心里一阵阵苦涩,乘众人不备,悄悄离去。

    “二哥!”

    郭弘哲与大夫商议毕,兴致勃勃凑近,迫不及待地问“听林勤说,前阵子北犰偷袭,你斩下了敌将首级,想必当时十分危险!可否详细说来听听?好叫我长长见识。”

    姜玉姝尚未打听,惊喜问“是吗?恭喜!”

    “其实没什么,运气而已。”郭弘磊仍有些头昏脑涨,却躺不住了,推窗一望寒意扑面,天暗沉沉,鹅毛大雪,北风横扫村庄,四匹战马在马厩里嘶鸣。

    “军中武艺高手如云,能斩敌首者,必有过人本领,岂只单凭‘运气’?我才不信。”郭弘哲尾随兄长,万分好奇,不停地央告“哥,你就说一说吧,我特别想知道。”

    郭弘磊眺望窗外,目光沉静,温和道“战场上确实人才济济,敌将却偏被我发现、被我斩了,其中多少是靠运气的。况且,冲锋陷阵,鲜血淋漓,不提也罢。”

    “经过!哥,我想听个经过,饱饱耳福。”郭弘哲打破砂锅问到底,缠着兄长不放,反复催促道“大概说一说,也不行吗?我不怕血腥,你就说吧。”

    郭弘磊莞尔,赏了会儿雪景,关窗转身,正欲开口,却见屋里仅剩兄弟俩,霎时一怔,诧异问“你嫂子呢?”

    “哦,她出去吃早饭了,叫我陪你聊天解解闷。”郭弘哲硬把兄长推到书桌后坐下。

    郭弘磊皱起眉,落座问“我怎么没听见她开口?”

    “她怕打扰你赏雪的雅兴,悄悄走了。”郭弘哲干劲十足,挽起袖子,先取出几封家书,而后献宝似的捧出一大叠文稿,兴冲冲道“嫂子交代了,你养伤兼养病,须得耐心歇着,先读家书,然后看看文稿,看完了帮忙润色并作序!”

    郭弘磊只得静下心,拿起家书略翻了翻,又抽出一份文稿审视,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唔,我先看一看家书。”

    “边看边聊。”郭弘哲搬了把椅子挨近,毫不气馁,恳切表明“倘若今日无法一饱耳福,我寝食难安。”

    郭弘磊哑然失笑,妥协道“行吧。那我大概说一说。”

    与此同时·堂屋

    姜玉姝咽下早饭刚喝了口水,里正夫妇便登门到访。她扬起笑脸,招呼道“别客气,坐下喝茶。”

    “哎。”彼此熟悉,里正妻已不像当初那般拘谨,拉着丈夫坐下,关切问“我听三平说,你家人负了伤,不要紧吧?”

    姜玉姝避重就轻,颔首答“他们正在休养着,多谢关心。”

    两口子点点头,面露同情之色。里正捧着茶杯,隐约听见正房里郭家兄弟在交谈,便压着嗓子,唏嘘感慨道“我们这儿,原本是个渔村,靠水吃水,许久都以打鱼为生,但因江河上渐渐出了水寇,官府迟迟未能剿灭,祖辈们没法安心打鱼,逼不得已,才开始学种地。”

    里正妻叹了口气,接腔告知“战乱前,村里有四百多户人家,如今大半逃难去了,剩下不足两百户。”

    姜玉姝端坐上首,略倾身,正色问“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家适合栽种土豆呢?”

    “最近我几乎跑断了腿,商量来商量去,现挑出一百二十户!当然,遵照刘县丞的吩咐,耕作事宜由你做主。”说话间,他递上一份名册,解释道“这是我请周延老兄帮着写的名册,你过过目,要是觉得哪一户欠妥,尽管提出来!”

    姜玉姝接了名册,颇为意外,边看边赞道“姓名、人口与壮丁、田亩数,一目了然。很详细,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关乎明年的口粮,忙自家的事儿,一点儿也不辛苦。”刘三平身穿旧棉袄,缩着脖子抄手拢袖,感激道“官府仁慈开恩,到明年夏收时,允许我们留下三成半的收成,而且免赋。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里正妻满怀期待,欢欣激动,盘算道“等明年开了春,每户种它三四亩土豆,按今冬的收成算,估计能得两千斤粮食呢!”

    三成半,不交税,便令乡民感恩戴德。

    姜玉姝百感交集,不知该做何感想,瞬间无言以对。她定定神,和善告知“刘村连年遭战乱,对待灾荒之地,朝廷向有惯例,本就是免租赋的。其实,县衙此举,是借村里耕地并雇人耕种,三成半的收成,既是酬劳,又是赈济。”

    “难得,太难得了,我们无以为报,一定勤恳耕种!”刘三平心满意足,郑重表明“假如有谁敢疏忽大意、不用心侍弄庄稼的话,乡亲们饶不了他!”

    姜玉姝肩负责任,直言不讳,严肃嘱咐“今年虽然试种了一季、小有收成,但新粮毕竟是新粮,所有人尚未完全了解它。因此,明年春耕时,恳请各位切莫自作主张,官府断不允许宝贵粮种被糟蹋的。”

    “放心,我们已经商量妥了,明春仍像今夏一样,从下种到收割,统统听从你的安排!”刘三平吸吸鼻子,憨笑说“咳,我们还拿不准,谁也不敢胡来,万一毁了粮种,岂不糟糕?嘿嘿,乡亲们怕出错,巴不得你从头到尾再仔细教一遍呢。”

    姜玉姝爽利表示“官府有令,我既揽下了差事,岂敢不尽心?到时齐心协力,挣个好收成!”

    “对!”

    “唉,村里人人都盼着有个好收成。”里正夫妇连连点头。

    正房内

    郭弘磊并未露面打搅,凝神细听半晌,叹道“世上无易事。实在是难为她了。”

    “不必担心,嫂子可厉害了,深得村民敬重。”郭弘哲伸了个懒腰,随口告知“十月里进山捡秋时,她夸‘榛子好吃’,隔天便有几户村民送了来,扔下东西就跑,根本无法推辞,争相讨好咱们家。”

    郭弘磊凝视妻子手书的文稿,缓缓颔首,心里五味杂陈。

    傍晚时,风停了,雪未止,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积雪愈深。

    战马嘶鸣,羊群咩咩,半大狗崽子汪汪叫唤。

    郭家隔壁荒宅的柴房内,姜玉姝面对野兔,全神贯注,皱眉问“你们不吃啊?”

    三只野兔被捆着后腿,关在竹笼里,埋头吃干草,碰也不碰紫色茎肉。

    姜玉姝抽出匕首,又切了一小块从后山挖的根茎,试探着放在野兔跟前。野兔嗅了嗅,转个身,仍旧嚼草料。

    “莫非此物真有毒?还是不合兔子口味?”她自言自语,专心沉思,暗忖难道要靠灌食?

    下一刻,半敞的门被叩响。

    小桃站在门外,红着眼睛,颤声说“少夫人,奴婢有要事禀告。”

    姜玉姝回神,刹那间惊疑不定,撂下匕首起身,讶异问“什么事?别哭,有话直说无妨。”

    小桃猛地双膝下跪,羞愧难当,哽咽说“奴婢愚蠢,一直帮不上什么忙,愧对您的信任,不好继续待在赫钦,求您打发奴婢去长平县吧,换个聪明能干的人来!”

    “你说什么?”姜玉姝愣住了,难以置信。

    此时,躺得不耐烦的郭弘磊正踏出院门,信步走向荒宅,饶有兴趣地问“哦?严冬降雪,竟未冻死它们?”

    “没。”郭弘哲小心翼翼,坚持搀扶兄长,“我天天去瞧,长势不错。嫂子说,她就是想试一试,多琢磨琢磨。”

    郭弘磊欣然道“听着十分稀奇。既如此,我非去看看不可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