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a300_4();童贯虽然是个阉宦，但骨架高峻，相貌堂堂，常年带兵日晒雨淋，倒是养出了一方名帅的心胸來，若不是事先知晓，还真看不出他是个阉人。
苏牧身材高挑，只是稍显精瘦，又儒雅淡定，若说童贯是一头不怒自威的老雄狮，那么苏牧即是伺机而动的成年豹子。
童贯本以为苏牧不外一介腐儒，沒想到对方竟然猿臂蜂腰，颇具英气，更难能难堪的是，哪怕见着自己这个手握重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枢密，苏牧也云淡风轻，威风凛凛特殊，童贯心里也不禁暗赞：“好一个飘逸汉家郎。”
大焱承袭隋唐魏晋遗风，又是士医生阶级职位最清贵的年月，并不盛行膜拜礼，除非是重大的庆典或祭祀，官员上朝都不需膜拜天子，苏牧未游学之前曾通过了取解试，是货真价实的念书人身份，更不需要膜拜童贯。
“苏牧参见宣帅。”苏牧不缓不急地走进大帐，拱手拜道。
童贯金刀大马端坐在白虎皮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苏牧，沒有礼贤下士倒履而迎，也沒有当头棒喝以示下马之威。
大帐之中寂静无声，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苏牧本以为自己拥有上帝视角，早已在史书上读过童贯的一些故事，便能够轻松应对。
可当他走进营帐，面临童贯之时，仍旧被对方那股上位者的尊威，压得有些抬不起头來。
这心胸是纵横庙堂数十载养出來的，是常伴君侧熏陶出來的，这个男子实际掌控着数十万禁军，掌控着东南西北戍疆卫土的虎符，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决议成千上万人之生死，若说权柄之重，除了少数几位相公，也就他最为靠近当今官家的那种压迫感了。
苏牧虽然低垂着头，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但膝盖却沒有弯曲，甚至连腰杆都是挺直的，在童贯眼前保持着自己的风骨，并非他死要体面，蚍蜉撼树，而是因为他知道，童贯之所以不说话，只是对他的一种试探。
如果在这个试探磨练之中，他落了下风，显露出奴颜媚骨，那么接下來他就只能任由童贯拿捏了。
虽然大丈夫能屈能伸，然而苏牧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为了他的小我私家名节，而是为了雅绾儿，更是为了苏瑜苏常宗彩儿等人，他能够在童贯眼前争取到几多尊敬，直接关系到他身边这些亲人密友以后的生存问題。
童贯也确实是这么个意思，他虽然是靠着谄媚讨好官家才得以受宠上位，可又反过來最讨厌沒节气的人，这也是他为何赏识高慕侠却厌恶高俅的原因。
所以他要称一称苏牧的斤两，看看苏牧是否真能够配得上这份大劳绩。
事实证明，苏牧确实有着与众差异之处，虽然他一样低头行礼，但童贯却感受不到苏牧哪怕一丝的恐惧与不安。
对于一个偏居一隅，沒有见过朝廷大员的书生而言，苏牧的体现实在太过让人惊讶。
殊不知苏牧曾经决议着整座杭州城的生死，曾经将方七佛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是在生死攸关之时，不惜投入全副身家，给予资助，让濒临死亡的大灼烁教死去活来东山再起。
也正是这一路以來的翻云覆雨，让苏牧拥有了自信和气概气派，足以泰然自若地面临童贯。
再者，童贯刻意压下苏牧对杭州一战的孝敬，哪怕起劲否认，心田之中也隐藏着对苏牧的亏欠，虽然长年累月在朝堂上钩心斗角，他早已将这种品质给忘记了，但面临不卑不亢的苏牧，他又岂能沒有半点心虚。
沒有言语，沒有眼光交流，甚至沒有行动，两人实在已经较量了一场，而且从威风凛凛上來看，苏牧还占了小小的上风。
童贯也从中看出了苏牧的态度，除非自己真要下狠手杀掉苏牧，否则这件事还真的无法确定苏牧是否能够守口如瓶。
但如果杀了苏牧，那自己就是黄泥巴掉裤裆，全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到时说不得连官家都要敲打他了。
“免礼吧。”也不知过了多久，童贯心中终究是轻叹一声，冷冷地回应了苏牧。
他也不企图空话，因为跟念书人摆弄唇舌，纯属自找苦吃，特别是苏牧这样的文人，更是巧舌如簧，雄辩很是。
人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这个兵，自然也不会跟秀才讲理，要讲也只能讲拳头，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很显然，现在为止，童贯的拳头最大。
“兼之啊，你在杭州的义举咱家都听说了，一直想跟你见个面，怎样军务忙碌，也就忘了这茬，你心里可不要有气才好。”
童贯虽然亲热热称谓苏牧的表字，但这话绵里藏针，说得点水不漏，但一句句都到了点子上，意思无外乎，老子知道你立了功，但现在是我当家做主，就算沒提点你，你也不能诉苦。
这等浅显的隐喻，苏牧又有备而來，岂会听不懂，连忙轻轻拱手道：“苏某不才，只是为乡里乡亲做了些微末事情，得黎民几句好话，也就心满足足了，那里还敢漫无止境...”
他这是在说，呐，我做些什么，老黎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我可以不要首功，甚至不要绝大部门的劳绩，但你不能什么都不给，最基本的甜头照旧要的。
两个都是明确人，但有些事情不能正大灼烁拿出來说，这三言两语实在便已经批注晰双方的底限在那里。
苏牧做出无欲无求的清高样子，童贯也不会真当他淳朴到人畜无害，但须要的利益照旧要给一些，否则苏牧鱼死网破也说禁绝。
沉吟了片晌，童贯终于笑道：“兼之果是高风亮节，眼下方腊叛贼摩拳擦掌，对杭州虎视眈眈，本帅不日即将南下剿匪，兼之运筹帷幄，便留在本帅帐下听用吧。”
苏牧未进來之前，童贯早已打好了腹稿，想要将苏牧掌控在手里，只能将他与自己绑一起，不给他一点利益是不行的。
眼下方腊挥军北上，反扑杭州，正是启用苏牧的好时机，只要打退方腊，便能够名正言顺给苏牧一份劳绩，如此一來便能够堵住苏牧的嘴，将杭州一战的劳绩彻底消化掉，这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
原本他还担忧苏牧会坚决阻挡，收押雅绾儿，正是为了争取与苏牧谈条件的空间，如今就看苏牧吃不吃这一套了。
面临童贯的招纳，苏牧只迟疑了片晌，便朗笑道：“能鞍前马后追随宣帅，乃求之不得的美事，苏牧敢不从命。”
这话刚落，苏牧便作势要拜，童贯也是心头冷笑，这朝中文官又有几个真心实意看得起自己的。
漫说自己是个阉人，即是有卵蛋的武将，这些个文臣都不屑一顾，那些个念书人更是口诛笔伐，天天咒骂，国子监的那些生员动不动就联名上书，早已将他童贯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不外既然苏牧愿意松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童贯呵呵一笑，走下虎皮宝座，将苏牧虚扶了一把，继而大笑道：“有兼之辅佐，此战肯定大功告成。”
“呵呵。”
苏牧也是小意奉承着，童贯便任命苏牧为自己座下的赞画，也就是照料，尔后大方方将苏牧按在了一张杌子上，自己又坐了回去。
这一手也是玩得溜溜溜，赞画是他童贯的属官，虽然朝廷也认可，但作为照料幕僚，立功了还不是东翁的劳绩。
横竖到最后肉都烂在自家锅里，童贯又何乐而不为。
既然苏牧如此上道，童贯的心头大石也总算是落下，这收复杭州城的大功，终于能够落到他头上了。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道：“兼之啊，你年轻有才，若忠心体国，前途肯定不行限量，但我听说你跟方七佛的女儿有些瓜葛...你可要注意分寸，咱家知你忠心耿耿，断不会通敌卖国，只是人言可畏，稍有行差踏错，可就众口铄金了。”
“我之所以将那雅绾儿收押，正是为了给你正名，制止以后的一些不须要的贫困，你可要体谅本帅的良苦用心呐...”
苏牧一听，便知肉戏來了，于是他故作苦笑，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宣帅对苏某的敬重，苏牧自是感铭肺腑，只是不知宣帅如那里置那贼女。”
童贯也不用看苏牧，便知道这小子在讨价还价，适才苏牧爽快无比地接受了自己的招纳，自己还些甜头也是应有之义了。
“这个嘛...本是军秘密务，不外你已经是我室下赞画，巨细事宜无不行与你知晓，说与你听也是无妨的。”
“那方天定已经着人送汴京报捷去了，本企图将这雅绾儿也一并送上去的，不外眼下大战在即，倒不如将她留下來，也好打乱方七佛的方寸，兼之以为此策如何。”
苏牧心头大定，童贯这么一说，便体现可以放雅绾儿一条生路了，带着雅绾儿上前线，这兵荒马乱的，雅绾儿要是“趁乱而逃”了，也是情有可原，在所难免的。
“宣帅此计大善，不外那贼女乃方七佛心腹，自然对方腊贼军知根知底，眼下大战在即，不如让苏某审问一番，若能撬开她的嘴巴，此战便更有掌握了。”
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见一见自己的小情人，那么大的人情都送了，童贯也不会小气到不给苏牧见她，便假惺惺地说道：“兼之的想法照旧很周到的，便依你了，以后洒漫了去做，本帅还倚仗着你的奇谋神策呢。”
苏牧自谦了一番，终于竣事了演出，这件事情也算是彻底落定，自己的劳绩虽然沒了，但获得了童贯的保证，家人生存无忧，雅绾儿也有存活的时机，更重要的是，童贯会帮他昭雪。
横竖这个大功他早晚吃不下，能够争取这些利益，已经很不错了，贪心不足蛇吞象，苏牧也不能要求更多，从行辕出來，收拾了一下心情，便在童贯的亲卫向导下，探望扈三娘去了。
大战在即，总要对她嘱托一番，到时候也好随机应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