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面涅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二百八十章 面涅

    前人有诗赞说,究竟西湖六月中,风物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盛夏的杭州该是最优美的时刻,然而眼下却万人空巷,只为迎接告捷而归的王师入城。

    童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似乎自己终于心满足足,成为了万民敬仰的倾世名将一般。

    杭州的怙恃官员与诸多乡绅耆老连同士林学子贩夫走卒,出城二十里相迎,可谓士农工商倾巢而出。

    这样的排场自然让童贯感应满满的优越感与成就感,然而这盛大的庆典之间,也有着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却殊为不美。

    眼看着就要入城,凯旋队伍的中段却发作出不小的骚动來,童贯早已三申五令,今次一定要拿出最规整最鲜活的状态來,让百万杭州人见识见识朝廷雄师的威严肃杀。

    当喧哗声越发现显,迎接的人群纷纷往中段靠拢之时,童贯心中的不悦可想而知。

    “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贯冷下脸來,陪同在一旁的杭州知府和提举司的官员也是心头紧张,生怕出了什么纰漏,惹得这位枢密使不快。

    亲兵很快便去而复返,在童贯的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眉头便微蹙起來。

    他早知苏牧早晚会是个贫困,但沒想到贫困來得这么快,转念一想,便朝杭州的怙恃官员说道:“后头起了些争执,本帅先去措置一二,列位杭州老怙恃权且稍候吧。”

    杭州的怙恃官员听得童贯此言,心里难免打鼓,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恼了童宣帅。

    如此想着,这些怙恃官员也不敢大意,只是陪笑了几句,便随着童贯來到了喧闹的地段。

    但见得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童贯的亲兵打着旗牌,这才将人群遣散开來,却见得红巾遮面的苏牧正淡然而立。

    童贯早已知晓事情始末,扫了蔡旻一眼,心里已经很是不痛快,虽然童贯不认得他陈继儒,但被这位位极人臣的大太监盯了一眼,陈继儒照旧觉着后背发凉,全身冒出一层米粒汗來。

    他童贯乃堂堂枢密使,蔡旻与苏牧之间有些什么龃龉,他并不太感兴趣,平素里属下明争冷战,他也是乐得一见,因为他觉着沒有竞争的政界,只能死气沉沉,有了竞争,才气推动进步。

    他才不管苏牧为什么会惹恼蔡旻,蔡旻想要对苏牧搞些小行动,给苏牧下绊子,他也不会在意。

    可今天是他童贯凯旋而归,接受万民敬仰的大喜日子,有人破损庆典的气氛,就是在寻趁他的不痛快。

    被童贯这么一扫视,蔡旻三条腿都软了,若不是喝了三两杯猫尿,就是借给他一百二十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啊。

    再者,他也只是想当众羞辱一下苏牧,却是低估了苏牧在黎民之中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连他都沒有想到事态会扩散生长得如此迅捷,基础就想不到苏牧这个名字会引來多大的关注度。

    当人群汇聚越來越多,让苏牧揭面的呼声越來越高之时,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搅扰到了童贯的庆典。

    童贯在汴京有着止儿夜啼的威名,这位最不像太监的超级大太监一莅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苏牧抱拳行礼道:“宣帅。”

    童贯点了颔首,尔后扫视了全场一圈,心思急转,很快便拿出了注意來。

    他以残缺之身,纵横朝野这么多年,除了深得官家恩宠之外,自然有着过人的心机和城府,登时中气十足地下令道。

    “苏宣赞,揭下你的面巾。”

    苏牧皱了皱眉,也只能无奈地解下了那方红色的面巾,露出脸上两行惊心动魄的血泪金印來。

    苏牧本就是个面若敷粉的书生,俊俏飘逸,可如今两道血泪从眼睑延伸到脖颈,活脱脱一个泣血的冤死鬼容貌,任谁看了都要退避三舍啊。

    “嘶…”周遭黎民再也忍不住心中惊诧,马上一片哗然。

    四周的看客眼尖,马上分辨出那两行金印的内容來,但见左脸上刺着:“明尊敕封灼烁大护法”。

    右脸却是:“御册永乐天光大国师”。

    前者乃是摩尼教护法,后者果是方腊永乐伪朝的大国师。

    虽然这是方腊对苏牧裸的羞辱,稍微用屁股想一下都能想清楚的问題,可带着如此羞耻的印记,终究让人唏嘘不已啊…

    人群之中不乏士林学子与诸多文人书生,见得苏牧果真被黥了面,照旧方腊贼军的刺印,言行举止之中难免透出浓郁很是的鄙夷和嘲弄。

    你苏牧不是不屑与我等文人为伍么。现今也算是现世报,让你成为了面涅的贱人。

    先前期期艾艾的妇人们见得苏牧如此“尊容”,也是吓了一大跳,虽说仍旧能够看出苏牧飘逸特殊的基础,但到底是惋惜了这副好皮相了。

    感受着周遭气氛的变化,陈氏也是心疼不已,若非自己的儿子挑衅是非,苏牧又何须遭受这等青天白日之下的羞耻。

    陆青花一脸怨愤,恨不得将蔡旻和陈继儒就地格杀。

    然而苏牧却一脸的泰然,似乎超脱了世俗的得道高人,视身躯为皮囊一般。

    见得苏牧气定神闲,童贯心头不由暗赞了一句,自己今日要拉扯他一把,将他的冤屈之名扫清洁,也算沒有辜负自己的一片盛情。

    “诸位乡亲,不知现在作何感想。”

    童贯的声音并不算大,但中气十足,全然沒有太监阉人那种尖细的嗓音,许是练武的缘故,声音竟然传出老远,加上全场死寂,各人竟然都听清了他的话语。

    不外有谁敢回应童枢密。即便敢,又该如何回应。

    那些个士林学子虽然不敢出头,但纷纷掩面转身,绝不掩饰对苏牧的鄙夷和唾弃。

    童贯冷笑一声,他知道这些文人和青楼的烟花女子才是黎民的喉舌,稍稍转过头來,朝文人汇聚的地方说道。

    “在场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可曾听说过面涅将军狄汉臣。”

    童贯可谓一语中的一针见血,只提狄汉臣三字,便已经让诸多文人纷纷变色。

    “仁宗之时,天下承平,文人尊贵,武人却是猥贱,狄青狄汉臣起于微末行伍,面带刺字,然勇而善谋,每战必身先士卒,鼻头散发,带铜面具,赴汤蹈火,立下不世之功。”

    “仁宗天子曾说过,青有威名,贼当畏其來,乃朕之关张是也。狄汉臣在领土凡二十五战,破西夏夜袭昆仑关平侬智高之乱,起于行伍而名动夷夏,最终以武将身份拜枢密使,追赠中书令,谥号武襄,试问何人敢小视。”

    童贯身世阉宦,比之狄青更为低贱,他的志向却比狄青还要高远,他要收复燕云,他要异姓封王,他要名垂千古,狄汉臣就是他的模范。

    同样被刺面的苏牧,对杭州一战以致于整个平叛大战的劳绩,是毋庸置疑的,到了最后,童贯都欠盛情思压下他的劳绩。

    早在让苏牧一同入城之时,童贯便已经下定了刻意,若说以往给苏牧一个赞画的官职只是为了宽慰苏牧,自制行事,那么以后,他真的会将苏牧当成自己的赞画,让他留在身边,真心听取他的意见和建议。

    金鳞本非池中物,童贯又如何看不出苏牧的价值。

    童贯不是念书人,但也有着自己的奋斗史,从他口中说出狄汉臣的事迹來,众人尽皆心头火热。

    狄汉臣的事迹可算是家喻户晓的,有些人也在腹诽,苏牧又如何能跟面涅将军相提并论。他又有甚么劳绩,能重复狄汉臣的荣光。

    童贯见诸人面色有异,却仍旧摇头,显然对自己的这番言语并不认同,于是他便下马來,拉着苏牧的手,高高举起道。

    “臧否赏罚朝廷自有公论,但我童某人可以告诉你们,若无苏牧,杭州城断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之中许多人,都将见不到今日的阳光,试问苏牧苏兼之为何就不能成为下一个狄汉臣。”

    童贯本來只是想维护这次庆典的顺利举行,可最后连他自己都沒想到,当他说出狄汉臣的典故之时,关于苏牧的所有情报便一五一十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无法忽视苏牧所做过的一切,哪怕他早已习惯昧着良心说话做事,眼下这一刻,他都无法对苏牧的劳绩视而不见,因为苏牧的身上,有着大焱武人未曾有过的心胸,是热血,是武人最后的脊梁。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但回应却并不如想象之中那般热烈,这让他很失望,他不明确,为什么将狄汉臣搬出來,都挽回不了这些黎民的想法,岂非武人的职位真的低贱到了这等田地吗。

    他知道多说无益,便将苏牧拉到自己身边來,朝苏牧说道:“來,咱们一同入城。”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即是在官家眼前也都能保持岑寂到恐怖的理智,可被苏牧脸上那两道金印一刺激,自己的心潮热血都被激荡出來,似乎从苏牧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梦想。

    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想过要苏牧陪在他身边入城,但现在,他抓着苏牧的手,却是发自肺腑,想要将自己的荣耀,与这位被刺面的念书人分享。

    或许这是他一时脑热,激动事后又会变回谁人阴鸷冷漠的枢密使,或许过了这一刻,他纷歧定会将苏牧当成多重要的角色,可最少,在这一刻,这些文人女人老黎民的眼光,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灵。

    最少在这一刻,他想要维护苏牧,因为维护苏牧,就是维护大焱的武人,就是维护他想要以武人的身份异姓封王的梦想。

    阉人身世的童贯,曾经比面涅的武士还要低贱,他们看轻苏牧,何尝不是在看轻自己。

    童贯对这种工具最是敏感,也拥有着最原始的自卑,他容不得别人小看自己,哪怕这些人外貌上不敢,可童贯感受着他们的眼光,却似乎这些人鄙夷的不是苏牧,而是他童贯。

    在所有人恐慌的眼光之中,苏牧跨上那匹高瘦的老马,只落伍童贯半个马身,施施然入城去了。

    蔡旻和陈继儒相视一眼,酒劲随着冷汗湿透了后背,脸色苍白,心如死灰,

    ...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