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栖慈院,大伯母徐徐往自己的住所苍松院走。
一路闲步而游,春日里的阳光温馨妖冶,香风缭绕。
柳枝嫩芽,青翠欲滴地吐着新丝。
春色正好。
她手抬起,在嫩芽上轻轻地一捻,折下一丛。
老汉人最后那话说得人心惊,想想五小姐都十三了,再过两年也到及笄之年,也不想着讨老汉人欢心,否则两人关系一冷再冷,指不定老汉人还真将她给低嫁了,那她到时又该如何?
江家的女儿都是她用来与权贵攀亲维持自己勋贵身份的手段。
而自己的二女儿也十四了,姻缘还没有着落,到现在老汉人还在展眼。
京师的男儿被她挑挑捡捡,最出众的无非即是几位国民众的,清河侯世子,威远伯家那几位令郎,尚有个年轻有为,颇得盛宠的少年武将。
自己最看重的,照旧这位少有威名的指挥佥事。
她曾跟老汉人提过,老汉人也说不错,却加了句这名字跟江郁还真是像呢!
那时自己心底不忿,凭什么将自己相中的这一位留给那江郁。
都是江家的孙女,为何独独对她们大房就这般不公?
青藤树架下,自己的女儿们依次排做着,手中俱挑绣刺花,说说笑笑,俨然一片温馨。
良人在外任官,自己历尽艰辛地养大这几个孩子委实不易,但欣慰的是她的女儿们长成了真正的各人闺秀,琴棋书画尽通,女戒女教也修养于心。
大女儿江嘉珊今年开春便嫁与吏部侍郎第三子,新婚伉俪倒也和气。
二女儿江嘉恩性子较为顽戾,有时说上几句便想着跟你抬杠,但心思并不算坏。
小女儿江嘉彩今年十一,最小也最贴心,就是黏人得可以。
春意浓浓,花儿妍妍。
她的女儿们,妆扮起来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
......
寥寂浩渺的长空瞬息万变,原是赏星观月的大好时节,可淅淅沥沥的雨滴子突如其来。
江郁盘腿坐在屋檐下,素手伸出接住了上天的恩赐。
或许是见她今日终于报仇了,喜极而泣。
可她并不怎么兴奋。
或许是以为没有给姜彧来上那么致命一击,怕他醒来后夹私抨击。
一整夜的郁郁寡欢,担惊受怕。
她真的一点都不体贴姜彧伤势的,即即是差人去探询,听他被人从巷子里扶出来时昏厥不醒,搪塞地哦了一声了事便撕开这一页已往了。
满大街上人外纷纷攘攘,都说不行能会有人能对姜彧下得了辣手,可当看到事实才真正地闭住了嘴。
在军营里他的威名远扬,得了多数督和陛下的连声夸赞。
天底下的人估摸着都以为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今日,姜彧遇刺受伤昏厥,还真是给各人伙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让你们自满,让你们自豪。
为人处世谦虚点照旧没错的。
江郁想到这些便乐,一乐便更睡不着了。
可她睡不下,府内的人也就放心了,至少不用预防着她半夜梦游。
天天晚上她一梦游,下人们便得在一旁蹲着守着,不敢惊醒她,又不能放任着她就这样跑出府外。
江郁不想看他们一个一个地叫苦连天,今天晚上便多喝了几杯浓茶。
眼睛睁着便容易想事情,想姜彧。
当年他说了那句谬妄的退婚理由后,江郁还以为他是在跟自己闹性情,反重复复地问了“认真吗?”
他颔首,一直没再作声。
她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知道他或许有难言之隐,却还忍不住地想生气。
气他把一切都扛着,气他不把自己当回事。
若结为伉俪即是一体,她不愿他一直把自己当外人看。
情感是双方的事,片面的支付往往是最累也是最辛苦,却还保禁绝到底能获得什么。
为了招惹他生气,为了逼他说出实情,江郁像只被辱后还要反客为主的孔雀,将他当天居心送来羞辱自己的玉簪摔断。
“婚姻一事,不外乎是怙恃之命,媒妁之言。有幸结缘匹俦,或因前世三生之缘。可若结缘不合,即是前世冤家,像你我一样,互不待见。”
“我们婚约不外是起于外边蜚语蜚语,可这些年生拉硬凑也凑不出半点情感,所幸退了也好,也不至于婚后我们俩再苦苦煎熬,你我都不痛快。”
“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希望你我重觅良人,希望你我永生不见。”
他嗯了一声,以后无话。
江郁慰藉自己,退婚实在挺好的。
与其到了完婚后才发现各人并不合适,现在就能看清他们的不般配也不至于日后相互折磨。
自己退得爽性,将那红木盒子里藏着的婚书和他过往送的工具一并扔还给他,全无保留。
事后便忏悔了,他只把婚书还回来,至于其他的却不见他送回,真是自私又小气。
她就像小孩子一样怄气似的,跑回去将碎裂的玉簪一点点捡回来。
赐婚是他跟陛下求的,她还以为真要退婚肯定没那么容易。
也不知道他最后是如何跟那位说的,一天之内便把自己这个贫困给踢走了。
看来人只要努把力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这一局,又是自己输了。
最先爱上的人总是最先输掉效果。
江郁回忆着梦里的事情,长吸一口吻:“幸好,只是一场梦。”
翌日,江郁盯着红肿的眼珠子盘腿坐在屋檐下,昨夜的雨滴子点点滴滴地落在檐下青灰色的石头上。
洒扫的仆众见她坐在屋檐下静默不动,吓地一大跳。恐慌事后才上前问:“五小姐,您真的坐一晚上?”
江郁点颔首,沙哑的嗓音回道:“扶我一下,我腿麻了,起不来。”
仆众连忙又唤了另外一仆众,二人相互搀着才将江郁给送回房内。
“五小姐,您就算是怕再梦游也不至于这般折磨自己。”
“实在您就算梦游了也没什么,这些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知道要怎么应对。”
江郁摆了摆手,正想说她没有折磨自己,实在是浓茶喝得太多了才睡不下,正当这时,栖慈院的池嬷嬷又过来了。
“池嬷嬷又何贵干啊?”
江郁瘸着脚又去了净房洗刷,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再度坐在榻边,手中执着筷子,状似无人。
抬头看着还站得笔直微僵的人,笑笑:“嬷嬷有事?”
池嬷嬷笑着让身后的仆众将漆盒上的瓶瓶罐罐端出,双手束在前面:“五小姐不是伤了腿吗?老汉人命我们将药送来,冰肌玉露膏对伤口愈合很好,能保证日后不生疤,老汉人说了,五小姐身上不能有任何伤疤存在。”
江郁面色微冷,手指用尽全力地捏住食箸。
梦里的她也是这样,那时候并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老汉人是真心疼她,厥退却婚后才发现她那是真真真心疼,恨不得把伤直接转移到她自己身上呢!
她以为自己荣幸跳到姜彧谁人坑里就能挣脱了她的摩拳擦掌。
没成想姜彧倒是嫌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把自己给早早赶走好迎接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