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压抑的童年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一百五十五章 压抑的童年

    “人家早都磨炼出来了,你看你这身板照旧太瘦了。”奚秀红用慈祥的眼光把儿子审察了一番,脸上禁不住浮出了幸福的微笑。虽然只是微笑,但却牵动着面部的每一处神经,眼角,眉梢,嘴唇。“我看你天生就不是干农活的料,咋看咋都不像”

    张琰说没事,这点活他醒目,全当去地里散散心,吹吹野风,然后就扛起锄头朝田间走去。

    悬在天空的太阳像一个火球,将耀眼的万道红光直直地照射下来,大地上一片灼热。张琰抡起锄头敲打了一阵子土疙瘩后,就累得气喘吁吁。

    这时,他细皮嫩肉的手掌心已经磨出了两个小小的水泡,心也“嗵嗵嗵”跳个不停,汗水先是从额头渗了出来,紧接着,微微翕动的鼻翼上也会冒出细细的汗珠,薄薄的并不怎么吸汗的短袖没多久就被汗渗透了。

    张琰不相信妈妈的话,干这种活儿还要磨炼?只管他很累但他一再坚持着,这活是所有农活中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要是让父亲来干,那就跟狼吞虎咽一样三下五除二就收工了。

    张琰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自己已经长大了,他要凌驾父亲,在已往的十几年里,他做什么事都不行能比过父亲,就连学习也没比过父亲,他才考上中专而父亲却是中学老师。

    他一直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却没有找到有力的佐证。“坚持,坚持,继续坚持,一定不能停下来。”张琰似乎在跟父亲较量,在心里一遍又一各处告诉自己。

    可是日头越来越毒,锄头越来越沉,特别是手心里的水泡快要磨破了,钻地地疼,张琰以为这会就连咽喉也像燃起了一团火,正在炙烤着嗓子。

    要坚持下去的呼声从心田徐徐淡化,一点点衰减,越来越弱,直到彻底销声匿迹。没过多久他就两眼冒金星,脚下大片大片的土地在旋转。这时,他的脑里一片空缺,也不再去想父亲干这活狼吞虎咽时的样子了。

    张琰像是从战场上败下阵来的士兵,耷拉着脑壳来到地头的一棵大树下,“扑嗒”一下,席地而坐,臭汗直流。

    一阵夏风吹来,轻轻撂起他薄薄的衣角,痒痒的。他喜欢这种感受,这种感受好奇妙,就像他和唐诚小时候一起玩时,用狗尾巴草居心在对方稚嫩的脸上抚摸一样,痒归痒,尚有点让人陶醉,有时能催眠。可别小瞧这个狗尾巴草,要是定力不足,它还会把人逗得咯咯大笑呢。

    张琰的眼光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徐徐移动着,像用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生养他的这块大地,他不禁用手掬起一捧黄土,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像是要亲吻它。虽然他没有种过地,但他以为家乡的黄土里散发出来的味道,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芬芳的味道,

    张琰轻轻地扫视着远处的山峦和沟壑,眺望着广袤的大地与湛蓝的天空平行着结着伴儿向远方绵延,直到它们延伸到好远好远的地方,与地平线亲密接触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有些困了,思绪却沿着大地与天空向远处飘扬。

    父亲张有志对学习的重视在周王村无人能比,这也让张琰从小就没有加入过劳动,除了特此外农忙时节,他多数是被关在屋子里学习。张琰从小好动,玩性很大,父亲对他一次次的限制,也把他雕琢的机智而敏感,或许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张琰就有了反抗意识,这种反抗意识首先体现在犟嘴上,往往都是在厨房吃完饭以后。

    但他没乐成过。

    “什么?你再说一遍?”每到他犟嘴时,父亲那双严厉的眼光就朝着他起源盖脸地迸射而来,父亲那张国字脸要是严肃起来,就有着雷打不动的坚定。父亲险些没有跟他开过玩笑,他以为父亲也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过小孩子,在他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里,父亲的心情一直很严肃,这种心情总让他感应极重和疲倦,看了就让他压抑。

    每当张有志这么一反问,张琰就不再犟嘴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去看父亲,他怕他的眼光,那两束酷寒而生硬的眼光。

    张琰也会用同样的眼光还击,只不外是低着头翻着眼睛去瞅他。他不敢抬头去瞅他,不敢让他和父亲的眼光相遇,否则父亲可能会老羞成怒,会给他扣上一个没礼貌、没修养的帽子。

    这可远比用眼光盯着他要恐怖,说一个没有礼貌和修养,无疑是对人最大的辱骂,就跟在文明时代里骂一个文明人没素质是一个原理。

    张琰翻着的眼睛可以扫视父亲圪蹴在地上的脚和宽大的上衣衣角,纹丝不动的脚和偶然摆动的衣角,是父亲恢复到清静的标志,就跟钓鱼时浮在水面上的浮子一样可以通报信号。要是圪蹴着的脚突然站起来,宽大的上衣衣角从他眼前消失了,紧接着一定会传来一句诉苦:“不念书,你娃这辈子都不会有啥前程!”然后就再换个地方,蹲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吸烟。

    奚秀红从来都不敢说话,这时就走到锅台前刷锅洗碗,锅碗瓢盆碰撞时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而冷清。过一会儿她就停下手里的锅刷,对着叮叮当当的碗筷说“农民欠好当”,然后就又刷了起来。

    每到这时家里的空气就凝固了。张琰脑子里突然会希奇地想起李国强的爸爸李达富。他个子不高,一年四季留着寸头,发枝很硬也很密,一根根挺立在头顶,什么时候看都像是刚从山坡上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草,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草。

    李达富是个孩子王,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去他们家里玩,他动不动就会和孩子们一起玩,还会把他们童年的玩法说给各人听,演示给各人看,经常逗得小同伴们前仰后合。

    可是自己的父亲呢?张琰以为父亲对任何人都要比对他好,父亲并不是不会笑和不会说笑话,只是从来差池他说,父亲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吝啬的人。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