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折翅的秦腔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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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折翅的秦腔梦

    小心翼翼地踩好了第一步后,张有志用胳膊肘抹了一把汗,明晃晃的镰刀从眼前划出了一道弧线。他用木叉将枣树的虬枝豁开,推向身子的外面,弯着腰挥镰刀砍割。

    酸枣树都不粗,一镰、两镰噌噌噌几下子就砍断,接下来,他用镰刀和木叉将砍断的枣树拨挑到跟前的草地上。

    在寂静的凤凰山上,张有志不停着重复着这样的行动,没用几多时光,一棵棵枣树就成了一堆堆的柴火。这时,他才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香烟,蹲下,点着,吸了一口,微微地咳了两声又接着吸。一缕缕烟雾从嘴里鼻孔里吐出,很快就会被山风被撒扯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半人高的战利品,脸上流露出一种战胜大自然的喜悦。

    村民世世代代靠这座山生活,这座凤凰鸣过的山,曾或多或少救援过每户人家。1960年—1963年的三年灾害席卷全国,饥荒严重威胁着每小我私家的生命,那时,村民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光了,包谷芯子都被磨成粉做成了糊糊果腹。

    酸枣核成了救命的食物,人们吃光酸枣后把枣核在磨盘上碾成粉末,倒进水里,但不敢喝。拴狗那时二十多岁,他饿极了,他敢喝。

    由于他脖子细,尖尖的喉结越发突出,喉结在先是在他细细的脖子上游走,忽上忽下,下咽那一刻,拴狗身子缩成一团,双目紧闭,紧接着,只见那游走的喉结就往下沉,也往脖子内里陷,突然不见了踪影。

    喉结虽然照旧会再弹回来的,紧缩的身躯和紧闭的眼睛也会恢复,这时意味着枣核汤已喝进肚子,人开始变得舒展,拴狗蜡黄的面部也浮现出一丝吃饱饭的满足。周围一圈村民眼睛瞪得跟牛铃一样,拴狗喝下这碗汤时,心情像幻灯片一样在他们脸上变化着:惊讶、惊悚、痛苦、松驰、赞赏。

    拴狗成了第一个喝枣核汤的人。

    拴狗留给农村的印象是:胆贼大!人们见他没喝死,就都去喝枣核汤了,山上的野枣被摘光了,人们就在地上、从草里、土里去刨枣核,然后像拴狗一样磨成粉末冲水喝。枣核汤下咽时痛苦的心情和无以言表的味道,村里每小我私家都履历过,甚至襁褓里的婴儿。

    枣核刨完了村民都跑到山里挖野菜,扯树皮,甚至吃土。一座并不巍峨的山上各处是嗷嗷待哺的饥民,那年张有志才十一二岁,瘦得像个小萝卜头,额头往前凸显,脖子细成了撸了毛的鸡脖,跟社火里柳木腿一般粗细的腿,支撑着快瘦成猴子的弱小身躯。

    他也是饥民,随着妈妈一起在山里挖野菜。野菜被挖完了,他们就挖“蔓根”,主要吃这种草的根,乳白色,有点像萝卜,这种根吃不死人。

    直到现在,当地人都知道山上哪种野草可以吃,哪种野花不能采,哪种蘑菇连碰都不能碰。

    烟在张有志手里会吸到实在不能再吸为止,他先是用中指和食指夹着吸,一口接一口,很享受,快燃完时就换成食指和大拇指,这下只能捏着烟屁股吸,吸到最后一口时,手指彻底没地放了,就含在两唇之间猛地连吸两口,连忙、迅速、斩钉截铁的吐掉。有时,嘴上还会粘那么一丝烟丝,“呸呸”随后将它吐掉。

    这天“呸呸”两声后他急遽从“蹲景”中弹了起来。或许是回忆过于投入,火烧到了嘴唇。

    他从草地上拿起这本翠绿色书皮的古代汉语,来到四周一道坎下,又凝固成了“蹲景”,他看一会儿就把书合起来,眼睛盯着远方,嘴唇微微的翕动着背书,过一会又把书打开,合上,又看远方,嘴唇又翕动

    时间悄悄地流淌,他过了良久才会换另一条腿继续保持着“蹲景”,圪蹴频频后索性捋平地上茂盛的野草,一屁股坐在上面,把书打开、合上、看远方、嘴唇翕动的细节不停地重复着,他时而就地折个细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再用厚实的布鞋基础将地面抹平,再写,再抹

    这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老三届中加入自考的绝非张琰父亲一人,而是漫衍在全国各地。他们中相当一部门人厥后都是通过电大、夜大等“五大”实现对知识和学历的追求。一晃,他们这代人的孩子恰好又处于他们老三届时的年岁。

    “老三届”在严酷的情况下经受了人生困厄和磨难,情况也磨砺了这一代人铁一般的意志力,铸造出生命与信念的强大。他们在祖国大地的各个角落和各个领域,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和轨迹默默地运行着,与祖国的生长一起向前,向前!

    张有志当上后稷乡中学的民办西席以后,他儿时的秦腔梦也死灰复燃。他照旧想去专业剧团,一旦进了专业剧团,就可以让全家人酿成商品粮。为相识决商品粮户口,他天天破晓四点就去野地里拔嗓子,赶在上前回到学校。

    嗓子练与不练真纷歧样,过了一段时间,张有志的嗓子显着比以前更好了,特别是他还练了一口好道白。然后,他就开始向商品粮提倡冲锋。

    张有志先找到紫仙县文化馆戏曲班,一见到馆长就要给人家唱一段。馆长听了他的唱腔,说这真是个好嗓子,还问他为什么不进县剧团?

    馆长的话听的张有志心里暖洋洋的。为什么不进县剧团?他是何等地想进剧团?天天都在想!

    馆长就地给张有志写了一张纸条,让去找县剧团团长。

    张有志急遽来到县剧团时,剧团正在排演秦腔三扑面,张有志说恰好,让他试试嗓子,就就地就唱起了包文正。张有志唱完后团长说唱得还行,他就把馆长写的纸条给人家看,说他想脱离学校到剧团。

    那时西席人为一个月34元,剧团演员只有24—28元,人家说张有志又不是科班,来了剧团只醒目些辅助性事情。张有志心里窃喜:只要能进剧团,干啥都行。

    团长让他去找县文化局。

    张有志以为这下有希望了,秦腔正离他越来越近,触手可及。他心里好不激动,一旦进了剧团,就可以天天陶醉在秦腔的世界里,更重要的是,妻子子女以后也就成了商品粮。

    一路上,激动与兴奋拍打着张有志的心壁,胸腔里儿时的梦想在雀跃。他知道进了县剧团,他和全家人的运气将以后改变。秦腔对于他,就像金矿对于淘金者一样充满诱惑,不行阻挡。

    去县文化局的路在脚下迅速地缩短、缩短

    有时,梦想遥不行及。有时,梦想就是眼前的桃子,就看你伸不伸手。

    “去唱戏?剧团人都是背着铺盖随处跑,睡觉打地铺,人为又低。你好好的西席不妥要去唱戏?当西席人轻松,人为高不行!文化局肯定不会要你的。”再说你没上过戏校,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年岁太大,不行!肯定不行!”教育局的人说。

    张有志的秦腔梦终究没能实现,他想把家人弄成商品粮的愿望彻底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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