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灵没有连忙回覆，而是撑了个懒腰，起身走到高塔的边缘处。
从玄穹塔往下俯瞰，是一览无遗的皇宫全景。
在月色的清辉下，所有的宫殿都亮着灯，像极了昔人对天上宫阙的理想。
“在我这次进宫之前，有一次柏奕带我去朝天街后面的一处开阔地上找人。”柏灵突然说道，“那片地方有许多流离人，大部门是女人和孩子，十四知道吗？”
“嗯。”
“我来京城四年多……快五年了吧？”柏灵叹了一声，“但这照旧第一次知道世上有吃绝户这件事情。”
韦十四放下了酒碗，看向柏灵，“你以前没有望见过吗？”
“也许也有发生过吧。”柏灵轻声道，“只是我没有体贴。”
韦十四淡淡笑了。
柏灵言语中偶然会透露她谁人年岁完全不应有的克制和坦诚，这或许也是四年来两人能够融洽相处的基础原因。
韦十四略略垂眸，没有说话。
柏灵转回过身，又道，“实在如果真想彻底相识某处情况里行事的基本逻辑，最高效的要领永远是直接加入到谁人情况当中去。靠读话本，永远都体会不真切的。”
韦十四低头喝酒，又问道，“那么你要去吗？”
“不，我照旧先读话本吧。”柏灵摇头道，“让我去面临那么多人，我心里照旧畏惧的。”
“怕什么？”
“怕人群。”
“人群有什么恐怖？”
柏灵笑了出来，她望着韦十四，反问道，“韦大人啊，人群不行怕吗？”
韦十四的手轻轻划过腰间的刀与剑，“不行怕。”
柏灵看向韦十四的眼光带起几分笑意。“好吧，十四的情况自然是要另当别论的。”
她的视线徐徐落下，望向十四煮酒的小火炉。
火光映着她的眸子，柏灵又喃喃着道，“但我照旧怕的。人群聚集的时候，作恶没有底线。”
这话很轻，但照旧让韦十四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下来，“是想起了从前青阳的事情吗？”
柏灵摇头，“不止是青阳。”
韦十四在心中叹了一声，他并不擅长慰藉人，但想了许久，照旧说道，“希望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柏灵没有接话，空气中只剩下火焰舔舐木料的毕剥声。
“我有一个朋侪。”柏灵突然说道，“她和我差不多大……嗯，不是，她比我还要大几岁。”
“嗯。”韦十四两手抱怀，认真地看着柏灵。
“她自小随着她小姨住在一起，她的小姨是学堂的教书先生，把她照顾得很好。”柏灵说道，“等到她十三岁的时候，怙恃做生意归来，赚得盆满钵满，把她接回了身边。”
“嗯。”韦十四再次应声。
柏灵心里突然有几分谢谢，韦十四的寡言少语在这时候显得难能难堪——他不会问女子为什么能成为学堂的教书先生，也不评价这怙恃士农工商怎么就选了最末流得行当。
他只是听。
柏灵几步走回了韦十四的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她学业很优秀，但很腼腆，有一年学年竣事的时候，她被选为生员代表，要在全校八百多人的眼前揭晓致辞。
“谁人时候她实在已经搬回家和怙恃住了，但她照旧只能去和小姨商量，她天天放学之后会去小姨那里待一段时间，写稿、改稿、对稿朗诵、脱稿演讲……总之准备了快要一个月吧，准备得很充实。
“但没想到，在致辞的当天，照旧发生了意外。”
柏灵望着火焰，两手围绕着膝盖，突然停下了叙述，似乎陷入了对遥远已往的回忆。
“忘词了吗。”韦十四问道。
柏灵摇头，“那一天的仪式被打断了，一群人从外面冲了进来，每一个都身材高峻壮实，穿着那种医院特有的白大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谁人朋侪的小姨，抓走了。”
柏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为什么要抓她？”
“因为在凡人眼中，她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韦十四神色微动，却也没有打断柏灵的话。
柏灵的口吻很淡，这件事已往了许多年，再回忆起时，已经远远不像其时那么攻击。
“先是朋侪的母亲觉察到的，她发现自己的这个妹妹年岁已经很大了，却不完婚。厥后发现她总是和另一个女子混在一起。两人搭伙过日子如同伉俪。
“这件事在我朋侪的谁人情况里，是很是伤风败俗的事，恰好朋侪母亲得知，在朋侪致辞的那天小姨也会加入，所以就事前联络了当地的矫治医院，强行抓人。”
柏灵深吸了一口吻，“之所以要在谁人时候动手，是因为那段时间小姨出国在即，她从学校告退并搬迁了，朋侪的母亲基础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她原本很快就要和爱人一起脱离的。”
“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的这个朋侪眼睁睁地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手足无措地把人带走。然后……就就地昏已往了。”柏灵轻声道。
韦十四轻轻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
柏灵接着道，“我朋侪在往后的人生里一直都在找小姨的下落……但都无济于事。在那次意外之后，她就再也没措施当众说话了，一旦进入到人多的空间就会呼吸过速，甚至直接晕倒。她的怙恃暗地里试了许多种措施让她说话，却独独没有带她去看医生。”
“为什么。”韦十四又问道。
“因为看医生，就意味着孩子‘有病’，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病’了。”柏灵笑了笑，“所以对外一直说‘这孩子很是怕生’。
“再厥后，我这个朋侪去外地求学，系里——不是，学堂里恰好有一位先生精于这类病症的医治，用或许一年的时间，通过咨询和袒露攻击让她恢复了过来。”
“她到底是……为什么变得不能启齿说话了呢。”
“这个说起来就庞大了。”柏灵轻声道，“一方面是愧疚和恐惧，究竟她本可以当众呼救，请求学校的老师同学施以援手，但她那时吓得整小我私家都僵住了，所以什么都没有做。更不要说‘小姨会到现场’这个要害信息，也是她母亲从她这里套出来的。”
“而另一方面……”柏灵笑了笑，“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对怙恃最直接、最彻底抨击——叫他们连忙拥有一个令他们难以启齿的、不正常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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