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塞之后,候君集一直视忠恕如子侄,听说他被天子厚赏,与李夫人的反应一样,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叮嘱忠恕道:“天子必定还有大事委任于你,这事恐怕凶险万分,你要早做准备。”
从候君集那里出来,忠恕到侧院看望陆变化等人,离得老远就听见掌风呼啸,院里好像有人动手,进来一看,原来是吉文操在与贺兰过招,杜百年抱着肩笑呵呵站在一边观看,吉文操施展山居掌,攻得非常凌厉,贺兰也以山居掌应对,两人功力差了一大截,贺兰连连后退,眼看要败,突然瞥见了忠恕,立刻闪身跳出老远,吉文**了过去,贺兰做个手势,大声叫道:“暂停!”然后向忠恕叫道:“忠恕你快过来,你师父快把我逼疯了。”忠恕忙上前向吉文操行礼,他上次到代州,吉文操因事不在,这是下山后二人初见。忠恕的武功,基本套路由陆变化、法言与天风等人传授,但融会贯通临敌折招皆是吉文操所教,得益于吉文操最厚,他能接下武显扬三四百招,皆是因为吉文操完全模仿武显扬的招式打法,提前预习的结果,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实际上吉文操就是他的武功蒙师,贺兰说吉文操是他师父一点也不为过。
忠恕正要向杜百年行礼,吉文操一声喝叫:“接招!”一掌向忠恕的胸前击去,忠恕不及站直身子,脚步后滑,姿式没动,身子已经移出一丈,吉文操喝声“好!”跟进一脚,飞踢忠恕的下路,忠恕不再躲,伸指点向他腿上伏兔穴,吉文操轻松纵起,身在空中,连环飞踢,这一招漂亮得很,杜百年与贺兰在旁高声喝彩,忠恕不急不慌,用山居掌法轻松化开,然后欺身上前,还了一掌。这一交手,比之刚才吉文操与贺兰的打斗激烈多了,二人奇招迭出,精彩万分,杜百年与贺兰不断叫好,陆变化正在屋里忙碌,听到彩声也走了出来,很快也被吸引住。
朝阳宫诸位道长中,以吉文操最为好斗,对各项武艺浸润最深,会的套路也最多,所以天风才会让他指导忠恕,他回到代州后听说忠恕激斗李正宝与辛獠儿,大为兴奋,此时见到,不及寒暄,立刻考究他的武学进展。
吉文操上手就是一番暴风骤雨似地狂攻,如果半年前遭遇这种打法,忠恕一定狼狈不堪,五十招内就会露出破绽,现在他格斗经验丰富,经过与武显扬那番性命相搏,特别是修习雁门剑法后,对朝阳宫武学另有一番思索,觉得吉文操这番快攻还不够快,变招之间竟露出一丝破绽,只要稍一利用,就能制造伤敌的机会,开始还以为是吉文操故意显露给他,到得后来这破绽再三出现,他才知道是这套武功固有的缺陷。以忠恕现在的身手与眼力,能轻易看出别人的武功弱点,朝阳宫武学并非完美无瑕,只是破绽较少,既使你能看出来,也很难加以利用。
见在自己一番狂打之下,忠恕不显一丝怯势,吉文操更加兴奋,将压箱底的功夫都使了出来,掌法、拳法、指法、剑法连绵不绝,招招都是杀着,这已经不像是同门过招,更像是以命相搏了。忠恕守住门户,不退一步,吉文操的攻势稍一迟缓,他立刻就进招,竟然与吉文操攻守相当,丝毫不处弱势。二人高低纵跃,过了二百来招,还是不分胜负,陆变化在旁叫道:“停吧停吧,今天到此为止!”杜百年却叫道:“继续!继续!太过瘾了!”吉文操与忠恕同使了一招“燃灯忏悔”,双拳一碰,即刻后退,抱拳站立行礼,杜百年遗憾地叹了一声。
吉文操哈哈大笑:“忠恕,我都不敢相信啊。”忠恕不好意思地道:“我都是懵懵的,一味应对道长的进招。”杜百年道:“我说他力斗李正宝和辛獠儿联手,你还不信,现在眼见为实,知道厉害了吧。”吉文操笑道:“意外,实是意外!这孩子武功精进如此,恐怕只有当年周真人才能调教出这样的徒弟,哈哈!”杜百年一哂:“吉老道真不要脸,净给自己屁股上贴金,如果不是忠恕看着面子,没有尽全力,恐怕你都灰头土脸了,还自比周真人,周真人会比武输给徒弟吗!”吉文操哈哈大笑,也不见怪。陆变化笑道:“还有比这更意外的,如果是比试剑法,文操早就输过了,呵呵。”吉文操不解:“真地?”忠恕知道陆变化认定庭芳把雁门剑法传给了自己,忙道:“怎么可能!我剑法生疏得很。”吉文操一听有这么厉害的剑法,立刻对贺兰道:“去取剑来。”当场就要与忠恕比试,陆变化阻止道:“莫急!莫急!忠恕此次回来应该是长住,机会有得是,先进屋说话。”吉文操这才作罢。
众人进得屋里,忠恕把到长安后的情况简要说了一下,听到天子给予如此厚重的赏赐,众人都是一惊,贺兰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杜百年叹道:“这么些东西,够老道喝一辈子酒了,出手这么大方的皇帝,让老道也恨不得为他拼命。”陆变化轻轻皱着眉头,对忠恕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天子亦然,将来必有千难万险的事交给你,应早做准备。”刚才候君集就是这样叮嘱他的,忠恕点点头。吉文操问:“陆道长,会把什么事交给他呢?”陆变化摇摇头:“现在猜不到,八成与突厥有关。大唐天子已经稳定了中原,必定要与突厥一战,如果得胜,将保中原百年太平。草原上即将烽火连天,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啊!”他身为修士,悲天悯人,与候君集嗅到战机跃跃欲试的反应明显有别。吉文操道:“我们出家之人以出世为业,心在宇宙,这些功名利欲杀伐屠戮正是修真之累,只要武显扬的事了,我们即刻回山,不让功业沾染太多尘埃。”陆变化点点头:“武显扬不仅是大唐的凶敌,也是本寺的隐忧,不除无以安生,杀伐就是修行,只看我们几个的使命圆满与否了。”
忠恕问:“陆道长,我应该做些什么呢?”陆变化道:“近日什么也不做,静静等待。我明天把最后一篇文稿发出去,就不再出手,静候事态发酵。”吉文操对忠恕笑道:“你又不用修道,每天陪着我练两个时辰。”忠恕笑道:“正想向道长请益。”贺兰长出一口气,吉文操最近手痒,逼着他当陪练,他功力差得太远,吉文操虽然未尽全力,他已经吃了不少苦头,忠恕一来,他就算解脱了。陆变化从案头取过一纸文稿递给忠恕,笑道:“你武功大进,让我看看文字有进展没。”忠恕接过来笑道:“半年来就看过三四天书,好多字都忘记了。”文稿用娟秀的小楷写成,题目是:“告梁王书”,正文不长,有些字不识得,但能看懂大意,其概要是说梁王最近的反应说明他已经意识到接纳胡人的危险,胡人在百年前几乎屠尽北方汉人,把汉人当猪狗一样宰杀烹食,现在胡人欲重返旧地建国,民族悲剧将要重演,梁王作为英明之汉人首领,应当振臂一呼,驱除鞑虏,安我汉胄,如果梁王登高一呼,我必起而响应,最后的落款是候君集。
这篇文稿与过去投向云州城里的布告一样,皆在挑拨武显扬与梁师都的关系,好分而破之,梁师都和武显扬也都心里有数,武显扬不屑一顾,梁师都则极力撇清,显得自己毫不介意,更是刻意拉拢巴结武显扬,力证二人亲密依旧。但这事的诡异之处就在于,梁武二人都知道这是个圈套,自己不会主动往里跳,但都对对方是否与自己想法一样没把握,都在暗地里防备对方的算计,一旦一方的准备被另一方觉察,必定生起疑心,然后想办法应对,对来对去,事情就成真了,这就是此计策的高明之处,几乎是个必杀之计。最高明的圈套,就是让你明知是个圈套,却还得忍痛往里跳,陆变化敏锐地看出武显扬与梁师都二人利益矛盾,彼此又不信任,就不断点火,精准挑拨,撩逗二人起冲突。
忠恕读书不多,对历史几乎没甚了解,他看到文稿中写的胡人恶行,不知是真有实情还是陆变化在夸大其事,吉文操也有疑惑,他问道:“陆道长,我一直有疑问,古人用计,不是离强合弱吗?梁师都势力大,为什么不是挑着武显扬去对付他呢?”陆变化有意给忠恕讲解清楚,忠恕现在已经是代州的职事官,也算是当事人,掌握内情有利于更好地执行计策,他问贺兰道:“你们斗了半天,难道不口渴?”贺兰很是精灵,立刻道:“陆道长,我去备茶,你等我回来再讲。这几个月跑来跑去,腿都快断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我也想听听。”陆变化笑道:“应付他们,三两句就够了,你要听,得把我嘴片磨薄了,备点好茶,我要先润润嗓子。”众人都笑了,贺兰好奇心极强,遇事爱追根究底,行事爱冒险,这点非常合陆变化的脾气,虽然因此惹出不少祸事来,但陆变化并没苛责于他。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