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你要去哪儿,别走!”我大声地叫着,伸手想去拉老爷子。
屋子里的人都被我的声音惊动,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兰丫头,你怎么了?”母亲放下手里的饭碗,伸手去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父亲也走向我的床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这时才知道他们都没看到老爷子,但我手里握着的小荷包证明了老爷子实实在在地来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子在老屋子里整整关了三天三夜,他出来的时候就倒在了老屋子的门槛上。嘴里吐出了好多血,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叔看到了,将他扶进了屋子。
小叔在老屋子里,也就是我和阿泽哥他们发现鬼爹的厢房里发现了布满一地的做法用的道具,里面还有卜算用的龟甲。
老爷子耗尽自己毕生的道行来推演天机,终于找到了救我的法子,就是寻找至阳之体与我配婚。他给父亲他们留下了一道批命符,上书与我命格相符之人的生辰八字,他让父亲去找,而他自己交代完便咽了气,如今他的尸身就停放在老屋子里。
母亲跟我讲完这些,又开始抹起了眼泪。原来她伤心全是因为刚刚失了公爹。
我掀开被子就往外跑,老爷子走了,我不相信,之前还看着好好的啊。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死亡,并没有讯号。
我自小就跟老爷子亲近,他虽然为人严厉,但对我却是极和善的。还有我那鬼爹,只有我能感觉到他,只要老爷子在家,他就会出现在我的周围。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是我所熟悉的,但是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难道鬼爹也跟着老爷子去了?
失去了他们,我就像失去了保护伞般,失去了安全感。不,我要去找他们,把他们找回来。
当我跑到山坡子上的老屋子时,里面已经有许多人了。搭了灵棚,村子里来了很多人,他们都在忙碌着,他们是来帮忙置丧的。我看到了小叔,还有另外几个叔伯们,他们已经穿上了孝服。
几个婶子已经在老爷子的跟前哭开了,那哭声嘶心裂肺。只是,有几个是真心的为失去老爷子而哭泣的呢,他活着的时候除了我母亲会尽心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他们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老爷子的尸身就躺在大屋的正中央,身上已经穿上了寿衣。我一进去,便扑到在他的身边,哭得伤心欲绝。老爷子可算是为我而死,如此大的恩情让我如何来还?世上最大的距离莫过于生死离别,阴阳两隔。
我小小的年纪第一次尝到了失去亲人的苦痛。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人最难受的状态并不是很难过的状态,而是心事很重的状态,那种沉沉的压抑,一想起有这样那样的事的烦闷,才会把一个人压垮。至少和那种状态比起来,能哭也算一种幸福。
看着老爷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我才知道真的失去了一个自小疼我爱我的亲人,一个一直默默地为我付出的亲人。我的脑子一下空白了,小小的我是那样孤寂,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支柱了般。
我像是傻了般在跪在一边默默地流泪,回忆起老爷子在我身边的点点滴滴,就如同一幕幕无声而幸福的电影,放映着我的快乐和他的慈爱。
我拽紧手里的小荷包,里面传来那温暖的温度,这是老爷子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我紧紧地握着,感受着那温度,就像是老爷子曾经无数次抚摸着我的头,笑呵呵地看着我般。
很快,阿泽哥就过了来,他来拉我走,但是被我推开了。我只想能多陪陪老爷子,他就这么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阿泽哥很是无奈,随我去了,但他还是无言地陪着我。几个婶子哭了一会儿,就一个个偷偷地溜了。到了晚上,灵堂里就只剩下我和阿泽哥,还有后来进来要守夜的小叔。
小叔让我去休息,但我执扭地要留下。我总感觉老爷子今晚还会回来的,还有鬼爹,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他们。
当村子里的敲更人巡夜的更声响起,灵堂里的火光闪动了一下,一阵阴风从外面吹进来了。我烧着纸钱的手顿了顿,身子跟着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了?妹子?”
在我对面烧着纸钱的阿泽哥发现了我的异样,抬头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却无法忽略他对我的关心。
是要来了吗,我等的人终于还是来了。我满心的期待,却看到阿泽哥的身子缓缓地倒下去,就连一边的小叔也闭目歪在了一边,像是那睡过去了般。
我诧异地抬头张望,却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都冷了不少,一抹黑影缓缓地飘进了灵堂。是老爷子吗?是他真的回来了吗?
我满心期望地看着缓缓靠近的黑影,看到的却不是老爷子那熟悉的样子,而是一个年轻俊俏的脸。是鬼爹,是他回来了。
“鬼爹,你去哪儿了?”我惊呼出声。
那黑影听了先是一愣,既而欣喜道:“兰丫头,你看得到我了?”
我点点头,他的样子跟那张还放在他卧室里的黑白照片里的少年一模一样,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那喊了多年的鬼爹,他看上去跟阿泽哥差不多。
老爷子曾说过,人死后鬼魂的样子就停留在他死时的模样。鬼爹死时还只是个少年,他的样子自然保持着当时的样子。虽然也有能幻化的鬼魂,但我想鬼爹这个样子就是他平常的样子。
想到老爷子,我还是想问问老爷子去哪了,为什么他不回来看看我。
许是看到我眼里的疑惑,鬼爹叹了一口气道:“兰丫头,你别等了,老爷子已入地府,不会回来了。”
“可是”
我想说的是人死了不是还有头七回魂的一说吗,还有鬼爹为什么能常留人间,老爷子却是刚死就入了地府。
“老爷子常说自己泄露天机太多,死后会入地府偿还他所欠下的债,丫头,你不用担心,这都是他该还的果。我也要去陪他了,收好老爷子给你的东西,以后要好好长大,好好地过日子。”
“不,不要,鬼爹,你别走!你不是说要好好陪着我的吗?”
鬼爹摇头,“你有你的路,以后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我不能再陪你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以后要随着自己的心走,不要执着,不要自寻烦恼。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过了今晚就忘了鬼爹吧!以后鬼爹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要过得好好的,离开那些危险!记住,要收好老爷子给你的东西,贴身带好不要让它离开你的身边!”
鬼爹说着身影就向门口飘去,慢慢地淡化在我的视野里。我泪眼婆娑地追了出去,却被那高高地门槛绑倒,倒在了门槛上。
鬼爹走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了,还有老爷子,再也听不到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看不到他严厉却不失慈爱的容脸。我竟然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亲人,老爷子还为了我去地府受苦,这一世的恩让我怎么偿还。
这样的债都让我背负吗?他们,他们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
不,我要去找老爷子,去找他们,去问问,他们怎么就这么舍得,留给我还清的恩情,萧洒地离去。
我沉重地想着,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