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去之后,又特意出来寻了其他人挨个托付。然而人多口杂,到底瞒不住秘密。
次日早上卫长嬴醒来,就发现榻边守侯贺氏脸色有异。她顿时想到了儿子,不由一惊!赶忙支起身来问次子情况。
贺氏上来服侍,告诉她四孙公子一切安好。然而卫长嬴还是坚持让人把儿子抱到跟前亲自看过,见才吃饱了奶婴孩闭目躺襁褓里,睡得呼呼,这才松了口气。让|乳|母继续把人抱回去,就问贺氏:我观姑姑脸色,似乎出了什么事?
哎,婢子就是个笨人!贺氏闻言,这才明白卫长嬴非要亲自看过儿子才可缘故,不由讪讪摸了把脸,尴尬道,原本黄姐姐说让她来跟少夫人说,但婢子看黄姐姐守了少夫人一夜,怕她撑不住,坚持换了她。未想婢子什么都存不住,叫少夫人受了惊了……
姑姑!卫长嬴狐疑问,到底怎么了?
贺氏先让其他人都出去,这才低声挨近榻边,了沈舒颜不想要弟弟话——听完之后,卫长嬴虽然一直非常宠爱这个侄女,也不禁微微动了气,道: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就算怕有了弟弟,我这个婶母疏忽了她,就这么说出来,我也体谅她之前经历啊!怎么竟咒起所有弟弟来了?!难道她以为只得舒明一个兄长,往后她就会好过吗?
卫长嬴自认无论是过门之后帝都那会,还是到了西凉来,对沈舒颜都是到了一个做婶母责任。尤其西凉这一年来,把对于亲生长子沈舒光思念呵护都倾注了沈舒颜身上。结果这个侄女倒好,自己还没开心又得了一个儿子,她倒先一步说好一个弟弟也没有了,这岂不是把沈家本宗除了沈舒明之外所有男孙都咒了进去?!
这要是换个心胸狭窄点长辈,还不得结死仇?旁不说,就说这话若传到了帝都,沈舒颜亲生父母头一个饶不了她!
想沈敛实多少年才盼来了庶长子,连城珍宝一样疼着爱着都来不及,即使之前被沈宣跟苏夫人叱责,也愧疚过为了儿子疏忽了女儿,但……沈舒颜还不是被打发到西凉来散心了?
沈敛实心目中女儿,哪怕是自幼有着神童之称女儿肯定是不如儿子重要!
结果沈舒颜嫉妒起来却把沈抒熠也咒进去了,盼子心切沈敛实会轻饶了这个女儿才怪!
就连之前庇护过孙女沈宣跟苏夫人,若晓得孙女居然为了争宠把孙儿们都恨上了,必定也是不喜。毕竟沈家如今可不缺孙女,大孙小姐、二孙小姐、三孙小姐虽然没有沈舒颜这样天赋与才华,哪个不是温柔娴静才貌双全大家闺秀?沈舒颜神童之名带给沈家那点荣耀,对于沈宣夫妇来说终究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男孙才是家族根基。
卫长嬴面沉似水,贺氏也旁叹息:本以为四孙小姐只是娇气点儿,又被二公子跟二少夫人伤了心,容易对弟弟妹妹们吃味。却不想四孙小姐……四孙小姐真是太过分了!就算三孙公子降生让她受了许多委屈,可咱们房里两位孙公子碍过她什么事呢?夫人虽然养着二孙公子,却也没为了二孙公子亏待了四孙小姐呀!不要说咱们四孙公子才出生、四孙小姐都还没见过哪!
……说来也是我错,之前夫君再三提醒我,这孩子嫉心过重,着我好生管教她。只是我念她年幼,早先又因为熠儿缘故受了不少委屈,故此每次都是不允,却不想放任她如今越发没了分寸。卫长嬴脸色变幻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道,如今我要坐月子,也不好叫她到跟前。姑姑你……回头与黄姑姑说一声,让黄姑姑给她讲一讲道理吧!
究竟是丈夫亲侄女,又才这么点大,虽然说话说实不好,可也只能不计较了……
而且卫长嬴也晓得,沈舒颜未必有这样恶毒心思,怕是这年幼侄女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意味着什么。做人长辈总归要有点容人之量。
是以扫兴之后,她也只能忍了。
想了想又叮嘱贺氏:小孩子家不懂事,回头教教她就是了。把下人都看紧一点,不许这话传出去!不许因此亏待了颜儿,知道么?
西凉,有卫长嬴跟沈藏珠这两个长辈护着,沈家其他人不管怎么想沈舒颜也奈何不了她。但若这话传到帝都去了,没准就要闹大……如今沈舒光、沈抒熠和卫长嬴才生四孙公子都还小呢,往后不可能没有个头疼脑热时候。沈舒颜这话若叫帝都那边知道了,届时被有心人一挑拨,没准就要怪到她头上。
届时这女孩子日子必定不好过。
卫长嬴念着婶侄情份不想计较什么,贺氏却有点不忿,卫长嬴跟前没说什么,都依着她允了。出门之后,与黄氏私下里时,少不得要说一说真心话:四孙小姐好没分寸,咱们房里两位小公子招她惹她了吗?可怜四孙公子才落地就被四孙小姐咒上了……少夫人让黄姐姐你抽空去给四孙小姐说一说道理,黄姐姐你可要好好说她一顿!别以为咱们房里小公子们比她小,就好欺负!
黄氏听了之后却是淡淡一笑,道:贺妹妹你真是糊涂了,这四孙小姐又不是咱们少夫人跟公子骨血,那是二房孙小姐。她说弟弟,又不是堂弟,怎么能算咒咱们房里小公子呢?
贺氏一怔,道:她不是因为咱们四孙公子落地才说了那话吗?
严格说起来咱们四孙公子不过是被三孙公子牵累罢了。黄氏淡淡道,四孙小姐又没养咱们三房里,咱们三房有多少位公子,跟亏待不亏待她有什么关系?真正让四孙小姐地位下降是二房男嗣不是吗?四孙小姐说这些话,也不过是三孙公子出生事情上吃过亏,生怕四孙公子落地之后,咱们少夫人跟前会像之前二房里一样罢了。
贺氏皱眉:着呀!我就说我们三房添丁,同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要说没有弟弟就好了?
少夫人都说了,小孩子家不懂事,难为咱们这许多大人,还有少夫人一个长辈,去为难一个十岁不到四孙小姐不成?黄氏道,尤其如今阀主、夫人、二公子还有二少夫人都不,少夫人现下哪怕只是轻轻说了四孙小姐一顿,回头传了出去,没准就传成了咱们三房拿四孙小姐怎么了!再说贺妹妹你也不是没听说过四孙小姐帝都时都做了什么,这位主儿可是恼起来绝食数日、悍不畏死!二公子跟二少夫人是她亲生父母,尚且被她闹得下不了台,请得阀主跟夫人才圆了场。咱们何苦去惹她?
又说,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也是,这么大年纪人了,若非跟江侍卫拖了这几年,自己孩子怕都跟四孙小姐差不多大了,还要跟个小孩子计较吗?
我就是替咱们房里两位小公子抱屈……
横竖不是咱们少夫人骨血,你替她操这个心做什么?听了前头话,贺氏还以为黄氏是不屑与个孩子计较,到了这一句才知道黄氏却是完全没把沈舒颜放心上,所以漠不关心,她过分,她不懂事,回头自有二房去头疼,我说了,又不是咱们少夫人亲生女儿,往后她过得好不好,关咱们什么事?咱们该做就是伺候好少夫人跟如今四孙公子!
贺氏忍不住道:那照黄姐姐你这么说,回头你要怎么去跟四孙小姐说道理?话说重了沈舒颜受不住,也显得卫长嬴这婶母不慈,说轻了等于没说。这样差使难怪要交给心思玲珑黄氏。
黄氏微笑着道:哄着她往后不要再说不该说话就成了。至少西凉不要再说……至于等她回了帝都嘛!那就是二少夫人事儿了,与咱们三房有什么关系?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沈舒颜起初听得黄氏来告诫自己往后不要再说不要弟弟话,非常厌恶,道:我为什么不能说?我说都是真心话。
黄氏含笑道:四孙小姐您说确实都是真心话,只是四孙小姐想过没有?您说这话,您自己是痛了,然而大小姐跟三少夫人听了这话,却有多么伤心?
闻言沈舒颜愣了一愣,黄氏只道这嫉妒心强烈四孙小姐愣完之后会加不讲理——她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说辞准备,不想沈舒颜跟着却咬住了唇,许久未语。
半晌后,沈舒颜才低声道:我只是不喜欢弟弟们,我没有想大姑姑跟三婶母不高兴。
自家少夫人倒也没有平白疼这四孙小姐一场……黄氏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则是平静道:大小姐跟三少夫人也知道四孙小姐向来都是个懂事、心善孩子,想来前儿话也是四孙小姐失口说。这会三少夫人已经下令封口,往后谁也不许提了。但是四孙小姐您自己,也得住了口,不要再说这样话才好。不然话,其实对大小姐跟三少夫人来说,倒是害不了多少,会害到,还是四孙小姐您啊!
沈舒颜对这番话却没怎么听进去,不是她不认可,而是她知道自己那句话叫沈藏珠与卫长嬴伤心之后就有点心不焉。毕竟这一年来,她都是跟着这两位长辈过,这两位长辈均是视她犹如亲生,宠爱无比。
尤其是卫长嬴为了她祖堂里感到无聊,当时沈舒西身体虽然开始恢复了,还不像现这么健壮与说走利落,引不起她为人师兴趣——为此卫长嬴专门跟沈藏锋商议,带她到迭翠关游玩了一番。之前卫长嬴特意给她找玩伴沈蝶儿跟沈千千,她从迭翠关回来之后也到祖堂来过几回,寻她玩耍。
她虽然看不起这两个不学无术族姐,但沈舒西话还说得不是很利索,成日教导她也有不耐烦时候。所以还是跟两个族姐见过几次闲谈,听说她被专门带去迭翠关玩耍,这两个族姐都羡慕得紧,道是自己西凉土生土长,也知道迭翠关风景宜人,却因为是女子缘故,始终没有被允许前去一睹。
至于说长辈特意领她们去玩那是想都没想过,不可能去提起了。而沈舒颜自己都没提到,卫长嬴就这样替她考虑。那次沈蝶儿跟沈千千都神情复杂道:颜妹妹,三婶母可真是疼你疼到心坎里去了!
回想起来,两位族姐都认为三婶母疼自己疼入心坎,可自己呢?迭翠关时她为了那匹红马赤炎跟婶母闹别扭,回来路上婶母还发现怀孕,饶是如此,回到西凉城后,婶母还是宠她如旧……婶母其实比叔父纵容她,沈舒颜年纪小,还不怎么懂事,但对于谁对自己好,却十分敏感。
是以这女孩子虽然对于弟弟们怀着深刻防备之心,但也非常重视姑姑与婶母。此刻听说自己不喜欢弟弟们,伤了这两位心,既惴惴,又惶恐。
黄氏将她神情都收入眼底,暗想这四孙小姐果然跟传闻里一样,于文事上天资卓绝,成年人都有所不及;但人情世故上,却远不如她堂姐们了,简直就是一张白纸,毫无任何掩饰——偏偏她还是个善妒好胜性子!
正是有得必有失。
不过沈舒颜心思单纯也好、心怀诡诈也罢,黄氏都不关心——她沈家只忠诚于卫长嬴和卫长嬴亲生骨肉。对于跟卫长嬴没有血脉关系二房之女,黄氏如今也就是奉命前来提醒一下,是以软硬兼施让沈舒颜记住往后提到弟弟们时,不要再说不好话之后,就起身告退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沈舒燮
〖第4章第4卷
第461节第一百二十二章沈舒燮
黄氏走后没多久,故意避开沈藏珠才回来,看到沈舒颜坐回廊下闷闷抹着泪,心下有点担心黄氏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上去一问,沈舒颜含着泪却摇着头,道:没什么,黄姑姑让我往后不要再说不喜欢弟弟们话。
沈藏珠以目示|乳|母,|乳|母微微点头,表示沈舒颜说话是真。
这也是黄氏警醒,生怕一个人也不留跟沈舒颜说话,万一自己一开口,这位四孙小姐立刻大哭大闹起来,别人还以为自己怎么了她呢。所以特特把她|乳|母喊上,|乳|母是奶大了沈舒颜人,还是端木燕语亲自挑给女儿,她佐证自然可信。
之前知道沈舒颜说了那样没分寸话后,沈藏珠听到了也觉得有些愕然。当时就说了侄女,但是她没提到自己跟卫长嬴为她这话受伤,只单纯训斥侄女不友爱弟弟,沈舒颜没听到一半就负气跑开了。
沈藏珠事后又替她卫长嬴跟前说情——不过卫长嬴倒是反过来宽解了她一番,连说自己决计不会跟个晚辈计较,只是为了沈舒颜自己好,还是打发黄氏过来跟她说道一番才是。
沈藏珠知道弟媳这陪嫁黄氏是个极厉害人,闻说是她来跟沈舒颜说,还有点担心。此刻听沈舒颜|乳|母也表示黄氏没说什么过分话,这才松了口气。安慰几句侄女,令|乳|母送了她回房歇息,自己则去看了另一个侄女沈舒西。和堂姐正抹着泪满心抑郁不同,尚且不知忧愁沈舒西,此刻却正抱着窖藏一个香瓜格格直乐。
幼童清脆笑声隔门传来,听得沈藏珠一直畅到了心底。她走进去,见软而厚氍毹上,一身大红锦绣衣裙小侄女怀抱香瓜,闻着瓜果清香气味,乐呵呵氍毹上滚来滚去。
两岁沈舒西几乎铺满整个屋子猩红地掐金丝缠枝葡萄氍毹上看起来只是个小不点儿,她传承了父母俊俏秀美长相,粉妆玉琢,五官精致,此刻笑眯了大大眼睛,整个人俨然年画里走出来小玉女一样打着滚,看着简直可爱得没法说。负责照看她人都旁边笑着看着,腊月没到,这屋子里被沈舒西这么一滚,倒先滚出满室年味来了。
见到大姑姑进来,沈舒西忙一骨碌要爬起身,只是却还紧抱着香瓜不放,于是才一起步,立刻又摔了下去。沈藏珠赶紧抬手提醒:小心!
只是已经晚了,好氍毹厚,沈舒西又小,也不觉得摔了一下有什么,继续努力爬起来……跟着没跑两步又踩着裙裾再次抱着香瓜扑通一下摔趴了,这次她细细嫩嫩哎了一声,先不忙爬起身,先着急看了看被自己压身下香瓜是否被磕坏——这时候沈藏珠都三步两步走到了她跟前,又好气又好笑把她抱起来查看。
沈舒西奶声奶气叫道:黛呼古!因为年岁缘故,她这会说话还有点嗲,很多地方都咬字不清。
沈藏珠笑着纠正:是大姑姑。
大呼古。沈舒西学了一遍,把香瓜捧到她跟前,忽闪着大眼睛,道,吃吃!
这吃字她倒是发音字正腔圆,极地道官话。而且连说两遍也没错,沈藏珠禁不住抬指一点她面颊,笑骂:小馋猫!吃字学得倒,让你喊大姑姑,你却老是要喊错!你是故意,是不是?大姑姑往后不给你好吃了!
年幼沈舒西还不怎么能够听懂一连串话,但听到大姑姑后一句话里有个吃字,本就闪闪亮亮大眼睛越发明亮了,高兴把香瓜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塞:吃!吃!吃吃!
合着以为沈藏珠赞同她要求呢!
你个小讨厌!沈藏珠无奈摇了摇头,只得接过香瓜,随便一看,已经有几个模糊牙印上头了。
旁边小使女掩口轻笑着禀告:五孙小姐方才抱着咬了几回,觉着不好吃。可闻着香气又舍不得撒手。
你倒聪明,啃瓜皮被涩着了,居然还知道这瓜好吃吗?沈藏珠打发人去将香瓜切了,拿银匙刮成泥,亲手喂着牙齿还没齐全侄女吃了一瓣,剩下却不许她再用了,陪她玩了会,见她困了,就命人照料她安置。
如此沈藏珠才有功夫回到自己内室歇口气。
心腹使女递上茶水让她提神,沈藏珠接了才啜饮一口,还没来得及跟使女说两句体己话,外头又有人来报:京中年礼到了,六公子道是对这些不大懂,请大小姐过去数点核对。
告诉外头我换身衣裳就去。沈藏珠才抱了好长时间沈舒西,此刻双臂还有点隐隐酸痛。但现卫长嬴坐月子,她这个大姑子不能不替她分担些,只得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放下茶盏道。
收完了年礼,检点入库,跟着没几日又要取出来,按着各房拟好礼单,预备过节时送去。
腊月里都忙这事,除夕宴因为沈藏锋跟沈藏机都走了,只剩一个沈敛昆,年纪小,镇不住场面,也没心情去敷衍一班长辈亲戚,所以主动跟沈藏珠商议今年祖堂就不要设宴请众人了,只办场家宴便是。
如此除夕夜算是轻松了一下,次日起正月初一开始走亲戚,三个大人又是一番奔波。
等元宵节过后,全部瘦了一圈。
而这时候江荷月是七个月,照着之前沈舒西来西凉经验她是可以动身了。但沈舒燮——因为早就知道是个儿子,沈藏锋走时特意给次子把名字取了,到了满月时候就正式为其冠上。
四孙公子沈舒燮这时候才两个多月,众人都不放心带他动身。
加上卫长嬴纵然坐完月子了,但黄氏与贺氏都觉得生养之时妇人骨肉都要全部折腾一番,单靠一个月调养尚且不能完全恢复。才两个来月就长途跋涉,路上容易把骨肉颠坏,留下痼疾。两人认为还是索性西凉再过一个春天,至少到入夏时,沈舒燮半岁了,卫长嬴也恢复如常,如此动身,大人孩子都能放心,而且季节上也正舒服——西凉夏天不是很热,秋冬跟初春却都会下雪。
照着卫长嬴想,次子既然出生了,母子两个当然是返回帝都,跟丈夫还有长子,一家四口团聚才好。只是康健是大事,众人都这么劝,连大姑子沈藏珠也伤感道:人生于世,什么荣华富贵那都是虚,只有自己身子骨儿是紧要。三弟妹你听我一句,你跟三弟都年轻着呢,两个侄儿是年幼,来日方长,还怕往后没有团聚时候吗?现今你若为了早日团聚几个月,赶路中间遇见什么不适,往后想想该多么后悔?
说到此处沈藏珠自嘲一笑,道,说来你们大姐夫早早丢下我去了,就是因为少年时候受过次伤,仗着年少力强一直没放心上,竟因此落了暗疾而不自知。等到后来伤势加重,转为痼疾发作出来时,再延医问药却是迟了。我说这话可没有咒你们意思,只是咱们这样人家,该好生保管自己才是。我想不论是大伯母还是三弟,都宁可你们西凉多待些日子,而不是为了团聚一味求。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本就想着至少住到三四月里再动身卫长嬴也只得应允会住到夏天中间才走。
西凉这边姑嫂两个守着三个孩子平静度日,等待着入夏之后回京团聚。而帝都,随着各地雪片也似告急文书飞来,却是一天比一天紧张。就连被瞒了许多消息庶民,也都心照不宣储存起了柴米等物。
……燕州民变像是整个大魏国土之上点了一把火。
接着是幽州。
然后……举国都开始了抗税杀官、乃至于冲击士族府邸、掳掠富户……
仿佛是一夜之间,从前一直俨然绵羊一般俯伏于士族脚下黎庶,忽然就变了。
他们愤怒,他们不甘,他们咆哮,他们疯狂……似乎要将祖祖辈辈以来所受到压迫,迫不及待一下子发泄出来。
尊贵士族对于他们那与生俱来威慑力,似乎一下子被削弱了。
除了那些历史悠久、举国都有所耳闻家族仍旧保持着应得敬畏外,寻常小士族,竟有许多都为这些庶民冲破庄园、掳掠财物、侮辱女眷……
朝廷震惊!
士族震怒!
不止一位德高望重年长有识长者愤然拍案而起:反了!这些刁民好大胆子!杀官抗税也还罢了,居然连士族府邸,也敢如此羞辱!简直丧心病狂!必须施以酷厉报复,使之明白上下尊卑!
随着众多这样士族中人吩咐,除了镇守东胡、西凉边军,看守燕州辎重大本营燕州军以及拱卫帝都御林军外,其余朝廷兵马,包括靠近这种杀戮士族之地大家族私兵、州勇,全部被发布命令,剿灭这些无法无天暴民!
……是,这个时候,朝廷上下,还都认为这些人不过是些走投无路所以丧心病狂暴民。
再残暴,民也是民。究竟与受过长期训练、有各级军士指挥掌管军队不一样。
但很,整个朝廷都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乱
〖第4章第4卷
第462节第一百二十三章乱
被派出去平乱诸军,非但没有像朝廷以及诸州郡士族所预料那样,迅速而有效平定各地民变,反而节节败退!有甚者,竟出现了将领约束不住部下,使得部下哗变、汇合民变之人一起攻占州郡、掠夺库房、j乱烧杀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天下多为士族所掌,先前大魏定鼎,自高祖以下,高宗、太宗、宣宗三世励精图治,开魏室百年繁华。先人福泽,绵延至于数十年前,方因先帝怠政才露出明显颓势。将又一封告急文书丢回案上——文书内容是近派去薄州平乱军队被暴民围困,连吃败仗之下竟已出现军粮短缺、军心摇动情况,好这支军队首将杀伐果断,察觉有人于军中散播随同起事谣言后,连杀数十人,枭首示众,暂时镇住了全军。不过外有暴民、内乏粮草,这位首将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是以写了数十血书,缚于箭上,射出重围,果然有几封被马送回帝都,呈于朝上。
沈藏锋却摇头,这百年来,大魏边疆虽然时燃战火,边军对于上阵并不陌生。然而国境之内,久无刀兵。燕州军由于守着辎重缘故还能跟枕戈待旦沾点边,至于说御林军以及各处府军之类,那都是闲得太久了。士卒缺乏烽火锤炼是其一,重要是,军中空饷委实过于严重……名义上满营军队,实际上不过十之五六,这中间还不算他们临时招募过去敷衍盘查闲汉,军营空旷至此,又谈什么操练……总而言之,魏军如今,战力实则比庶民强不了多少。
但庶民群情激愤,可以说是军心可用。这些士卒却不然,他们起初受了朝中诸公影响,以为就如寻常时候欺压乡邻一般,欣然出京。然而交锋之后既知厉害,却又立刻弱了胆气!沈藏锋面色沉沉,道,譬如写这封文书求援首将,他从赶到薄州到被围困、再到发出此件求助,中间不过几日光景,军中如何就没了粮草?可见他们以为一到当地就能取胜,或者他们认为这次平乱不过是似他们平常横行乡里时欺凌过一些人一样,总之不曾警醒,怕是粮草根本就没带够,故遭此劫!
他叹了口气,信到帝都再派人救,恐怕已是迟了!
此刻书房并无外人,除了沈藏锋,只有沈宣、沈宙兄弟两个,均是神情凝重。
听罢沈藏锋话,沈宣抚须颔首,道:这一支军队于大局无碍,救与不救都没什么。锋儿所言天下局势,却是……
空饷误国啊!沈家以武传家,又担着镇守西凉、抵御狄人入侵重任,作为本宗之人,沈宙对于军中吃空饷之事自然非常清楚。实际上由于大魏承平日久,除了需要经常与戎狄交锋边军之外,大魏腹地军队战力都不怎么样……这还是比较好听说法,真相是这些军队反正也没什么上阵机会,上司空饷吃得放心、底下士卒散漫军纪已成习惯……
长此下来,说是军队,许多营中其实与无赖、痞子仿佛了。
要他们去平乱,哪里那么容易?
只是无论是圣上,还是朝中诸官,包括未曾出仕却桑梓之中拥有极大威望诸人,食必精衣必精,眼中所观所见,皆是一派花团锦簇。高高上惯了,对于除了边军之外军队糜烂,虽然有所耳闻,却也没想到他们如此不堪。
是以轻描淡写下达了命令——这种命令又影响到了士卒——只是平定一些吃不饱饭起来造反暴民而已,又不是上边疆去跟戎、狄拼命。
结果这一平乱,反而让整个大魏乱上加乱!
燕州陆颢之已成气候,幽州曹建林、许宗文等人亦至今不曾伏诛,遑论其余地方了!沈宣皱着眉道,如今已是星星之火,即将燎原之局……我所虑者,却是东胡!
说起来沈家虽然负责镇守是西凉,但对东胡却也是了如指掌、熟悉万分。这是有缘故,因为沈家、刘家长年朝上争夺朝廷军饷。两家各有一地需要镇守,向来逢着这种事情都是锱铢必较。为了打压对手,对对方所发生一切自然要成竹胸,如此才好寻找机会大做文章。
如今也不例外——东胡由于后方幽燕两州出了大乱子缘故,即使刘家被迫拿出自己库藏来稳定军心,情势却也已是岌岌可危,甚至已经出现丢失城镇情况了!
刘家也不是傻子,以一己之力养活整支边军,就算刘家几百年积蓄下来库房撑得住,这么养上几年也非伤筋动骨不可!
沈藏锋早大魏还算太平时就看出魏祚已衰,刘家到此时若还不醒悟又如何名列海内六阀?沈藏锋为了保留实力应付天下大乱,刘家岂能不留一手?
这种情况下,刘家根本不可能拿出全部库藏养边军——此刻刘家就开始丢失城镇了,接下来他们会丢得多!
估计到时候除了刘家祖堂所、以及几处防止被戎人灭族退路会被刘家死守外,其余地方都会被刘家放弃。以集结优势兵力——主要是刘家私兵以及边军中精锐部分,守住他们底线——这样一旦让开了通往大魏富饶腹心道路,戎人是留东胡跟刘家拼命还是长驱直入大魏腹地掠夺中原大好河山,那是想都不用想!
北戎与秋狄都是非常苦寒地方,无法耕种,戎人狄人也不会耕种。
他们年年犯边,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跟魏人有仇。无非一来放牧不足供给部族时,想打一打秋风;二来,嫉妒大魏繁华富庶。
戎人又不傻,刘家私兵与边军中精锐,那都是几乎年年跟他们拼杀、真正血与火里淬炼出来悍勇之士。而大魏内部军队,白养了近百年,即使戎人不知道大魏除了边军之外已经完全不堪一击,但一支从未上过战场军队与一支沙场百战之师,非交战不可,蠢材都知道选择谁作为敌人!
而且戎人侵略大魏为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掠夺财帛人口!
东胡那地方,即使是刘家桑梓地,又哪里是帝都繁华比得上?
刘家只要一让出路来,戎人多留下一部人马防止刘家跟大魏朝廷前后夹击,跟着必定倾全力挥师南下,直取大魏腹地——东胡让出路之后首当其冲就是幽、燕二州,这两州,如今燕州秦家带头闹出来民变已经被扑灭……或者说秦护等人已经去年九月,三年前赴边建功诸家子弟回来时,就被护送刘季照等人还都叙功刘家私兵剿灭。
但私兵却没抓到陆颢之就因为刘季照等人面圣日子将近而离开了燕州。
于是朝中众臣还没来得及庆幸燕州可安,又接到急报道是陆颢之秦护一伙伏诛时竟侥幸逃脱,并笼络旧部,策反了燕州军中八成以上燕州本地将官士卒,仗着对燕州防务熟悉,趁夜杀了庶民出身、却不肯随同起事燕州刺史、把州城都占了!
燕州大行台张乐岁若非被刘敬强行带回帝都弹劾,必定也是难逃一死!
得知这个消息,圣上与朝中诸公都急令刘家私兵偕同御林军前往平乱、夺回州城!然而燕州因为地势紧要,是以城坚壕深,远非寻常城池能比。不要说城中长年堆积着本该供应四周州郡粮草,可谓是辎重如山,陆颢之手握重兵、粮草无数,守起城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被寄予厚望刘家私兵确实悍勇,几次撇下中看不中用御林军杀上城头,奈何都因为人少有去无回……他们本就只为了护送刘季照等人回京而已,以圣上疑心,刘家哪儿敢多派人?不过为了防范沿途盗匪,满打满算也才数百人。
反观陆颢之,他麾下燕州军从前号称二十万,扣除空饷,实际数目总有十万上下。再扣掉那些不愿随他起事、被他清洗人,实际上下属,怎么也该有几万吧?论到其中精锐,三千能战之士总归挑得出来!陆颢之可不是靠家世上位,乃是靠才干从布衣爬上去!
几百对几万,燕州军虽然不如边军那么精锐,刘家私兵纵然能够以以当十也多只能料理掉几千而已……
几次下来,刘家私兵损失惨重,其直接上司威远侯刘思竞心疼得死去活来,一边传令让他们缓攻城,一边八百里加急泣奏陛前,连说自己这部私兵只擅长与戎人草原上拼杀,完全不擅长攻城,又说他们鏖战疲惫……总而言之就是想增兵。
增兵以及攻城器械运到之前,他可不想再让自家养出来士卒去平白送死了!
本来这也是应该,几万熟悉燕州地势燕州军,一个镇守燕州几十年将领指挥下,还坐拥如山粮草,就靠几百精锐私兵跟几万看着威武雄壮实则上了阵毫无用处御林军就妄想攻下……这也太可笑了。
问题是圣上却不同意刘家来攻下燕州。
原因很简单,燕州多粮草,这一点谁都知道。这批粮草对刘家尤其重要。
对于圣上来说,燕州军能反,刘家难道不能反?
不过这一次圣上不允也不能全怪圣上,此刻书房里沈氏三人都知道,若非御林军攻打燕州时表现得太过不堪,几万人竟还不如刘家几百私兵显眼,以至于御林军上下自觉颜面无光之际,却对刘家私兵深为嫉恨。
所以他们无功而返之后,上下一致圣驾跟前将刘家私兵夸奖得天花乱坠,俨然几百人只要了力就必然能把燕州拿下……
圣上听着听着,就不放心了。
其实真相朝中诸公都知道,然而这些御林军,哪怕寻常士卒都是士族远支子弟。他们态度,又岂只是年轻人嫉妒?
沈宣长叹:燕州粮草本拟供东胡、幽州及燕州自己用十年储藏,如此重镇又有如此之多辎重,岂可因一时之疑放任其沦落叛军之手?圣上年岁老迈,竟听信小儿辈之言,行此错着!怎不是魏祚已衰!刘家纵然有不臣之心,然而夺回燕州心思却决计不会有假,圣上若不放心,海内六阀,难道还怕寻不着一个人能牵制得了刘家?如今不让威远侯增兵破城,放眼北地,还有谁能攻破城坚粮足、还是陆颢之亲自镇守燕州城?假以时日,恐怕燕州左近都要起不该起心思了!
不过这话沈宣也就书房里说说,圣上年纪大了,因为这几个月以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