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太严厉了?”
她不吭声,两手背在腰后,著急地把书本拨到床角边边。
“今夜我会这么早来看你,是因为芸心的关系。”他说。
听他提到芸心,她心一凉。
“她才见你一面,就特地到书房来对我提起你,你说奇怪吗?”他眯眼问。
“是吗?”她屏息。“少福晋对您说了什么话?”
“想一想,芸心其实也没说什么,”他口气虽淡,眼神却很犀利。“我好奇的是,不过一面之缘,她何必来书房与我谈你?”
“也许,”她眸中掠过幽光。“少福晋毕竟是正室,她心底介意妾室的存在,所以才会特地在夫君面前提起我,来测试夫君的反应。”
“芸心不是那样的女子。”他浓冽的眼神淡了几分。“如果她心底有事,会对我说清楚。”
他倒了解芸心。意浓突然感到好奇,不知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的水|乳|交融?因为她与芸心在文锦堂见面时,丝毫未感到芸心为人凄者,见到自己的夫君纳妾,正常该有的妒意。
意浓了解女人,即便再贤良淑德的女子。见夫纳妾,只有伤心。特别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反应只会更激烈。
如她,倘若夫君纳妾,她不会隐忍,必定千方百计求去。
这也是她一心想离开元王府的原因之一,不因为做妾而不满,而是因为将心比心,她绝不能抢夺其他女子的丈夫。
更何况,这名女子是芸心。
“少福晋也许不是那样的女子,”她再试探,火上加油。“可夫君与浓儿虽然是新婚,现在府里的下人们,心底却都已经知道浓儿也是个主子,再加上老福晋也喜欢浓儿,这样一来,少福晋也许会认为浓儿抢了她的风采,也会感觉到她的地位受到威胁,心中难免不快,故此少福晋自然想知道,是否连夫君也疼爱妾身——”
“我已经说过,芸心不是善妒的女子。”他声调严厉起来。
他生气了,对她刻薄的猜疑而生气。
她静静看他,为他保护芸心的坚定,有些动容。
“夫君您有所不知了,女人心、海底针,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善妒的?”她幽幽道。
他冷笑。“善妒,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停止再言,看他片刻。
他的眼光已经不同,除了对她的迂腐不耐之外,还多了对她猜疑的鄙视。
“浓儿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继续往下说。怪的是,她想看看,因为她尖酸刻薄的妒意,他会有多么讨厌自己。“天下为妻者,有哪一个妻子不会嫉妒?但是新婚之夜,浓儿还把夫君让给她呢!由此可知,浓儿已不算善妒的女人,倘若老福晋知道这件事,还会夸浓儿贤德的——”
“够了!”他冷斥。
原来她是这个目的!
新婚夜赶他下床,根本不是真正的贤德,只不过想博得贤德的美名而已。
“夫君不喜欢听实话?不愿了解这便是为人凄的心情?”她问,语气犀利起来。
事实是,他娶妾时,并未考虑芸心的感受。
然忿怒的他未发现她的改变。“你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他看她的眼色跟他的声调一样冶。“今天倘若不是芸心,我还不能了解真正的你!”
这话跟他的口气一样重。
意浓僵直地杵在原地。
他没有骂她半句,更没有指责她的不是。
但,这话伤到了她。
“明早我还要进宫,今夜有许多公事要办,你先歇息吧!”他道。
冷淡的口气,好像连话都不愿再与她多说一句。
意浓站在房里,看著他走出去。
这一回,她没有送他出门,但正处于盛怒中的他,根本没留意到她不同于以往的改变。
半个月来,她的丈夫不再踏进她的屋子一步。
因为如此,意浓出入王府的行动更加自由自在许多。
她有很多的事要做,丈夫不再对她关注,甚至与她疏离,对她而言其实是好事。
就算,争吵那一日,他最后说的话伤到了她……
但他们原是没有感情的“夫妻”,无论他喜欢她或者讨厌她,对她并不重要,所以就算他误会自己,意浓也可以完全不在意。
是这样吗?
她告诉自己,的确是这样的。
“你变了。”琉璃厂附近,巴雍竣站在火神庙前对意浓道。
“变了?”
“你有心事?”他盯著她,目光有一丝诡谲,一丝了然,还有一丝玩味。
她抬眼看巴雍竣,她的主子。“人活著,哪一人没有心事?”
“你连说话也变了。”他却道。
她不语,凝望巴雍竣。
“以往意浓格格只谈杀人,不谈心事。”
“那是在江南的意浓,而且,意浓也从不杀人,只保护人,例如,柳织心。”
他笑,听到“柳织心”三字,犀利的眼色变得柔和。“在京城的意浓,只谈刊本与书画,更不谈心事。”
“您究竟想说什么?”
“意浓,”他低笑。“你问我想说什么,我倒想问你,心底究竟想什么?”
她看著他,竟茫然起来。
“我来告诉你吧!”巴雍竣撇嘴,犀利的眼直视意浓。“无论你心底想什么,你只能想‘离开他’这件事。现在不想,恐怕永远都无法再想。”
她移开眼,望向别处。“我确实想著这件事,但是,我不能拖累阿玛。”她回避巴雍竣犀利的言词。
“你已经想到方法?”他知道她提及此,便已经考虑周全。
“取而代之,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好方法。”果然,她说。
“取谁,而后谁代之?”
“一名女子,取代另一名女子的位置而代之。”
他深深看她。“你能全身而退?”意有所指。
“可以。”她答得淡然,却笃定。
他眯眼。“在江南,娄阳那一掌,你已武功尽失,不能回到江南。”
“我明白。”
“你考虑过,留在他身边?”
她未答。
“你是女子,离开他,难道一生不嫁?”
“嫁与不嫁,要看缘分。”
“你与他无缘?是他在江南那一掌,打掉你们的缘分?”
“有缘无缘,是老天爷注定的。”意浓淡淡吁了一口气。“或者,该说,我不是唯一与他有缘的女子。”
他笑。“自古女子善妒。”
“男子便不嫉妒?”她反问。
“离开江南一年,你已经敢质疑你的主人了。”他挑眉。
意浓笑。“男人不善妒,只是不愿正面回答问题。”
巴雍竣咧嘴。“该叫织心来与你谈,你对你的主人没有真心也没有敬意。”
“是您有了织心,便不要其他人的真心与敬意了。”她笑他,从来不曾如此大胆。
巴雍竣眯起眼。“所以,我说你变了。”
意浓收起笑。
话题又兜回原点。
意浓不再答话,因为人总是会改变……
唯一不变的,是她想要离开元王府的决定。
他以为他看错了。
因为他的妾室不可能会与巴雍竣在一起。
“那不是格格吗?她怎么能与巴大贝勒在一块儿?孤男寡女的,难道不怕人闲言闲语?”娄阳的侍从祥顺倒先开口了。明知道主子就站在前面,他嘀嘀咕咕的,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说三道四。
娄阳冷眼看著那一男一女。
“贝勒爷,您是不是该上去问问——”
“不必。”他的口气冷淡。
若非弘亲王今日约他至琉璃厂的古玩铺,他还不知道,原来巴雍竣与他的妾居然有往来。
原来他以为,意浓与巴雍竣的关系,仅止于巴府福晋自作主张为儿子选妻,两人之间既不相识也没有丝毫瓜葛,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然本来就是认识的。
“不必?”祥顺觉得奇怪。“可贝勒爷,就算不理论,您至少也应该上前问个明白!”
娄阳却冷笑。“不必问了。”
“可贝勒爷——”
“她还能待在王府几天,都是个问号。”他寒声打断祥顺的话。
祥顺瞪大眼睛,闭起嘴巴。
他听懂了爷的意思,所以不敢再问。
“回去不必提这件事,如果我听见什么风声,唯你是问!”娄阳交代。
“嗻。”祥顺低头回话。
娄阳像若无其事一般,面无表情,转身走进与弘亲王约好的古玩铺。
他不立即处置这件事,并非不跟她计较。
巴雍竣竟敢与他的妾室纠缠不清——
如果他要计较,也会先找巴雍竣计较!
至于他的妾,在定她的罪名之前,他要知道,她私下与巴雍竣见面的原因。
元宵灯节,元王府里的人都出外赏灯。
就连老福晋也与王爷一道,进宫观赏宫灯去。
“贝勒爷,额娘让您带著我与大格格,还有意浓,一块前往天桥市集欣赏花灯,咱们现就一道去吧!”府内晚辈送王爷福晋出府后,芸心善解人意地提此建议。
娄阳没兴趣赏花灯,但为保护芸心与大格格,他也要一道前往。“三名女子太多,我一个人照会不来。”他冷淡地看了意浓一眼,意有所指。
芸心觉得不对劲,今夜火药味似乎特别浓厚?
“那就我与大格格一道,您与意浓一块儿,咱们分头赏花灯去!”
“不必了,你与瑞阳不跟我一道出门,就让人没了兴致。”他似乎是故意的,在意浓面前这么说。
芸心看了意浓一眼,努力化解尴尬:“难得今夜良宵,我瞧还是得偏劳贝勒爷,咱们一块儿出门赏灯,就三个人一道出去吧!”她说,热情地回头问:“你也很想去吧,意浓?”
她当然想去。
但她明白,她的夫君不欢迎她一道去。
“就算不想也得去。”芸心又说:“辜负了今夜,良宵便不再来,今年有今年的好、明年有明年的美,年年元宵赏灯,谁都该去——”
“碰巧妾身今日身子不妥,不方便出门。”意浓打断了芸心的好意。
芸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对意浓挤眉弄眼暗示,意浓却像是看不见。
娄阳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很冷,没有表情。
“少福晋大可不必将妾身的事挂在心上,尽管与大格格一道前往市集,尽情观赏一年一度难得的花灯庆典。”她也不提娄阳。
看花灯,便是要赏心悦目,既然不受欢迎,那么她可以不去。
“好,你休息吧!”娄阳仅仅这么说,然后迳行往马房备马。
他不问她哪里不适,也没有半句安慰的话语。
“贝勒爷!”芸心叫不住他,只能著急地朝意浓这头望。
意浓对芸心微笑。
她张嘴以唇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去吧,我独自留在府里很好。无声地安慰芸心。
她明白芸心是善良女子,非常关心自己,上回她是故意在娄阳面前说三道四,其实她与芸心虽不算深交,却能彼此了解。
因为她们都是独特的女子,思想见解,有异于常俗。芸心若嫉妒丈夫的妾室,那一日就不会到文锦堂找她。
可是,你呢?芸心以唇语回问她。因为大格格与下人们都在这里,她们都不便表现得太过熟识。
意浓又笑,她以笑容表示她很好。
知道芸心还是会担心自己,抢在芸心之前,意浓调头对元喜说:“扶我回去休息吧!”
元喜虽依言扶著她的格格回屋,心底却怪贝勒爷不体贴,但在刚才那样的场合里,是没有下人说话的份的。
“听见格格身子不好,贝勒爷刚才那样说话,实在太无情了。”回到屋内,元喜为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他说话了吗?我记得他什么也没说。”意浓的声调平静如止水。
“就因为什么都没说,所以无情!”元喜很生气。
她不明白,当时明明是贝勒爷指名要娶格格,现在又为什么对她的格格如此冷淡?
“其实,我们可以自己去。”
元喜还在生气,意浓却突然这么说。
“自己去?”元喜觉得不妥。“可是,格格,您不但贵为格格,还是嫁进王府的夫人,怎么能随便抛头露面,何况是单独前往外城?与贩夫走卒一道行走于市集,实在是太危险了!”
元喜不知道意浓时常单独一人出入琉璃厂附近,因此还为她的安全担心。
“夫人?”意浓笑。“我只不过是一名妾室。”
“在这里,谁不知道您的出身?谁敢拿您当妾室看待?”
“一旦夫君的恩爱不在,府里的人,就只会拿我当一名妾室看待。”
元喜皱著眉头。
她当然明白格格的意思是说,到那时王府里的下人们都会欺主。
“你不必烦恼,不会等到那个时候。”意浓似不经意道。
“格格?”元喜听不明白。
“我们出去吧!”她不做解释,反而这么对元喜说。
“出去?格格,您真的要单独出门吗?”
“有何不可?”
“可是……”
“你怕?如果你怕,那么我不做‘夫人’总行了吧?”她笑,突然起了玩心。
元喜不吭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不做夫人,就做小子吧!”她对元喜说。
元喜还是听不懂。
“你到下处去,借几套小子们的衣服回来。”
“格格,您借男人的衣服做什么?”
“做什么?”意浓笑。“借衣服,当然是用来穿的。”
“穿?您要穿男人的衣服?到市集赏花灯?”元喜睁大眼睛,不可思议。
她的格格,不但说得出女子不必嫁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连乔装打扮成男子也不怕!原来她的格格,还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可她不明白,被贝勒爷冷落,格格怎么还有心情乔扮男装,出门赏灯?
“对,你总算明白了。”意浓点头夸她。
她看起来不但有心情,而且心情还不坏。
易装打扮逛宣南天桥,这还是头一回。
其实很早之前,她就想为刊本找一个特别的好题目——
倘若能以女子的文思、加上男子的眼界,来写一篇元宵游记,那肯定是再新奇别致不过的了!
“您怎么能对她那么冷淡呢?”到了天桥,趁瑞阳与丫头走在前方欣赏花灯时,芸心对陪伴在旁的娄阳说道。
“对谁冷淡?”他故作不知。
“您明知道我说谁。”芸心还是对他说:“我说的是意浓,您的妾室。”
“我有哪一点对她冷淡?”
“第一,她身子不适,您没问候她、关心她;第二,她留在府内,您竟然未留下陪伴她。”
“我留下陪伴她,谁陪你们?”
“府里的家人可以陪我们。”
娄阳撇嘴笑。“芸心,你这个‘姐姐’也未免做得太周到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移情别恋,喜欢我的妾室?”
芸心的脸红了又红。“贝勒爷,您怎么能拿这种话胡说八道!”她正色道。
娄阳咧嘴一笑:“你不喜欢听我说笑,那我就离你远一点好了。”
“贝勒爷!”芸心唤不住他,娄阳已经走开。
她明白,是娄阳不想听她问三问四。
叹口气,她实在忧心……
怪的是,她总觉得意浓与贝勒爷两人相配,但是这两个人的缘分……
却又好像缺那么一些些?
第七章
“贝勒爷?”
娄阳独自走到天桥的另一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呼唤。
“贝勒爷……真的是您!”邵兰喜悦的表情洋溢在脸上。“想不到您也到天桥这儿的市集来赏灯了,更想不到,兰儿会这么碰巧地在这里遇见您!”
“邵姑娘也来天桥游赏花灯?”娄阳有礼地微笑。
“是,今夜良宵,人人都出门来赏花灯了,兰儿自然也不例外。”邵兰看了他左右一眼后,垂首细声问:“贝勒爷莫非独自一人出来赏灯吗?今夜如此盛会,您的福晋……福晋她难道没有陪伴贝勒爷,一同前来游赏花灯?”
“她也来了。”
“福晋来了?”她抬头,有些急切,却没见到人。“可是,怎么不见福晋伴您左右呢?”
“她嫌我陪伴碍手碍脚,比较喜欢我的妹子相陪。”他似笑非笑。
邵兰掩嘴低笑。“贝勒爷真爱说笑。”她认定他开玩笑。
“令尊没有前来赏灯?”
“就连今夜这样的日子,爹还窝在他的屋子里捏陶呢!”邵兰笑著摇头。
“看来邵师傅醉心陶艺,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了。也因为如此,邵师傅在陶艺上的成就,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贝勒爷多赞了。”
“欸,邵师傅确实有这样的火候!”
听见娄阳夸奖父亲,邵兰心底高兴万分。“身为父亲的女儿,兰儿也希望未来在画艺上,能有爹爹一半的成就。”
“邵姑娘习画?”
邵兰点头。
“在何处习画?拜哪位老师习画?”
“拜京城柳老师习画。”他如此关心自己,让邵兰又惊又羞又喜。“其实兰儿习画已经很久,未满六岁就拜在柳老师门下,至今也有将近十多年的功夫了。”
“原来邵姑娘拜柳老师习画,”他想起他的妾,忽然纳闷,他竟然从未见过她的画。“邵姑娘自小习画,画艺想必已经不在话下。”他呐呐地道,有些分神。
“其他才艺兰儿不敢自夸,唯有提笔画画,兰儿还有些自信……”
邵兰说些什么,娄阳竟然没听清楚!
原因是,他分神之时,看到了一名非常眼熟的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兴高采烈,在赏灯的人群里东挤西窜,四处游赏。
因为娄阳一直在想,这名看似眼熟的男子究竟是谁?但是他竟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名男子到底是谁!因此邵兰讲的话,他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爹爹让兰儿习画十多年,兰儿也许继承了一点爹爹的才华,自己也下足了苦功,兰儿自信所绘之画,毕竟与一般画匠不同……”说了一长串,邵兰抬起头才忽然发现,娄阳眉头深锁、目光停留在她后方不远处,似乎不太专心。“贝勒爷?贝勒爷?”她呼唤。
娄阳回过神,咧开俊脸温雅地笑道:“是,邵姑娘,你刚才讲到你自信所绘之画,凌越一般画匠。这是当然的,姑娘不必自谦,姑娘的才华毕竟继承自邵师傅。”
原来他有认真在听!邵兰窃喜,抿住嘴笑著往下续道:“兰儿不是自夸,十多年苦功必定不会白费,于画艺已有不少心得……”
娄阳继续留意那名男子的动向。
他的心思明敏,超越常人,还有一心二用的独特本事,旁人当然不知情。
但他机敏的心思,竟然也有失常的时候?
他为何会想不起来,曾经在何时何地见过这名男子?为何会想不起来,这名男子究竟是什么身分——
忽然,他心头一凛。
因为他终于想起,这名“男子”,究竟是谁。
但这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身子不适,不能出门?
为何竟然会在这里出现,还乔扮成男装,大胆地混迹于市井小贩,杂处于众人之间!不仅如此,“他”看起来自得其乐,好像快意无比,乐胜神仙!
只见那“男子”东游西玩,似乎对天桥上的每样事物,都有著浓厚无比的兴趣,并且每至一样花灯前,必定好奇地伸手触摸,摸了再摸,然后才意犹未尽地把手伸回,此时那张红通透的脸蛋上欢喜满足的笑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真切!
娄阳看得有点入了迷,此时“男子”边走边玩,却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择日贝勒爷大驾光临舍下,兰儿必定将得意之作取出,请贝勒爷鉴赏。”
“说什么鉴赏,该是姑娘赏我一顿眼福才是!”娄阳谈笑风生,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心急如焚,却不能及时摆脱邵兰,追踪那名“男子”而去。
娄阳的话,让邵兰喜不自禁。“那么贝勒爷何时来访呢?现下不只爹爹,连兰儿也要开始期待贝勒爷的光临了。”邵兰心底其实一直暗恋著元王府的大贝勒,此时她大著瞻子,藉机把话说得露骨些,若有似无地表露心迹。
娄阳不动声色。
直至看见那名男子已快走脱他的视线之际,竟然又出现一名看起来也十分眼熟的男子,突然气喘吁吁地奔上前,两人匆匆交谈一会儿,后来那名男子就跟在前面那名男子身后,两人突然加快脚步,走脱了娄阳的视线——
娄阳瞪大眼睛。
那另一名男子,竟然又好像与他妾室的侍女,那般相像!只怪距离太远,他实在没办法看得太仔细。
“那么,在下择日再打扰姑娘!”娄阳脸上笑著,说完这话,竟忽然拱手就走。
邵兰愣住,眼睁睁看著娄阳走开。
娄阳突然就这样告辞,让她实在有点措手不及。可等她回过神,娄阳早已经奔至她追不上的距离。
“姑娘,贝勒爷怎么突然走得那么匆忙?”邵兰的侍女也忍不住问。
邵兰低头皱眉,有点揪心。
“该不会是看见福晋召唤他了。”侍女又多嘴。
邵兰还是不言,心下却十分不是滋味。
尽管他已经尽快追赶而去,终究还是追丢了人!
娄阳不得不先找到还待在天桥的芸心和瑞阳,告知两人他有要事必须先行回府,才匆匆赶回内城——
他希望能先一步回到府内,以证实他“荒谬”的推测。
尽管,他也明白这个推测是荒谬的,但亲眼所见,他很难否定自己的眼力!
回到府中,他直接赶往妾室的屋舍。
她真的不在屋子里面。
他召来阿哈旦问话。“格格呢?她上哪儿去了?为何不在屋内?”
“格格离开时说,是回到贝子府去。”阿哈旦回道。
“回贝子府?”他眯眼。
“是。”
娄阳脸色阴鸷,二话不说,突然转身出门。
贝勒爷说风是雨,吓得阿哈旦愣愣地杵在厅上,不明所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娄阳赶到祥贝子府时,听说意浓已经入睡了。
“贝勒爷怎么今夜又忽然赶来?”祥贝子自书房内匆匆赶出迎接。
“打扰丈人安眠,有请恕罪。”娄阳先以礼相待。
“好说,”祥贝子疑惑问:“贝勒爷这么晚又赶过来,是有要事找浓儿?”
娄阳顿了顿。“浓儿已经安欧了?”他故意如此问,仿彿他早已知道意浓回府的事。
“刚才睡下。”祥贝子回道。
娄阳不露声色。
但是从祥贝子的回答听来,她是真的回到了贝子府。
“不瞒丈人,今夜我与福晋至天桥赏灯,浓儿不能跟去,因为今晚她的身子碰巧不妥。刚才我回府后,得知她自行回到贝子府,我有些担心她的状况,所以才会这么晚赶至府上,只为关心她的身子。”他道。
“噢,原来是这样,”祥贝子看来很高兴。“贝勒爷如此关心小女,实在是小女之福,我身为人父,见到你们能如此恩爱,心底实在非常安慰。”他欣慰地道。
娄阳咳了一声,干笑道:“没见到人,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不知丈人能否让我进浓儿的房间,看浓儿一眼?”他还是不信,非要亲眼看见意浓的人,确定她在贝子府内。“我知道她已经睡下,只看她一眼就好,看过之后我立即离开,不会打扰到她。”
“当然,你当然可以去看她!”祥贝子点头如捣蒜。
他立刻吩咐侍女,带娄阳前往意浓的房间。
侍女领命,便带著娄阳来到意浓的睡房。
睡房外一片漆黑,侍女先行推门,之后将手拿的烛台恭敬地交给娄阳,自行站在房外等待。
娄阳拿著烛台走进房内。
房内充满了香气,出入意料的是,屋内的香气不是女儿家的花香与粉香,而是能够沉淀人身心灵的沉香。
一名闺阁内的秀女,不爱花香与粉香,居然在屋内焚烧起沉香?
娄阳挑眉,慢慢走近床边,决心看个清楚。
床上睡意正浓的女子,一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枕上,通红的脸蛋分外醉人。
她的睡颜娇憨,美丽宁静,覆盖著薄被的身段,更是玲珑诱人。
娄阳沉著眼,已不得不信。
床上的人儿,的确是她。他的妾室。
既如此,那么今晚他在天桥上看见的人,又会是谁?
问题没有答案,他只能转身离开意浓的寝室。
侍女依旧循原路,领他走会偏厅。
路上,他不再自信十足,反而有满腹的疑惑!
第二次经过偏厅接口长廊,这回他注意到廊墙上挂满了工笔字画,那一笔一捺,纤细秀丽,像是出自女子之手,画风细腻写真,匀净雅正,却又有大器,看起来又可能是男人所绘。
“贝子府的长廊里,这满墙的字画,出自祥贝子之手?”他随口问。
“不,这是咱们浓格格的字画。”侍女答。
娄阳愣住。“她的字画?”他沉眼问:“怎么字画上都没有题名?”
“浓格格不喜欢题名。”
“为什么?”
“奴婢不明白,只听贝子爷说过,格格的志向比男子还高,所以不愿题名,要让所有来到贝子府的人看见,以为这是出自男子之手书绘的字画。”
侍女的话,困惑了娄阳。
这与他知道的她,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闷不吭声地回到偏厅,拜辞了祥贝子,怀著满腹的疑惑,娄阳郁闷地独自一人回到元王府。
好像……
有一些什么事,在他眼底下被厮混过去,把他给蒙住了?
怪了?
究竟是什么事能蒙住他?
今夜依旧独睡书房,娄阳躺在单人床上,瞪著唯一还残存在他书房墙上的那幅婴戏图……
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娄阳前脚才刚步出寝室,意浓就已经睁开眼睛。
等到房门关上,他随侍女走到前院,意浓已经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格格!”黑暗中,元喜压低的声音从窗外细细地飘进来。
意浓走到窗边,打开了窗门。“你不是回房了吗?怎么又回来?”意浓问她。
“我不放心,”元喜干脆从窗外爬进来。“我怕贝勒爷要责怪您。”
意浓看著她爬进屋里,也没有阻止,只觉得有趣。“他根本不知道是我,怎么能责怪我?”
“可是我看到贝勒爷瞪著您瞧了很久,吓得我在天桥那里,根本就不敢走到您的身边!”元喜余悸犹存。
原来元喜在天桥那里时,早已经发现了娄阳!
当时元喜正j去买捏面糖吃,回来时便发现娄阳就在附近,眼睛正瞪著她的格格看,吓得她根本不敢靠近,直到格格走得远了,她估计贝勒爷大概已看不清楚,才快步奔上前把自己骇人的发现,匆匆对她的格格报告。
意浓听完元喜的报告,立刻就拉著元喜奔回贝子府。
来到贝子府,她只来得及打点侍女,禀报在书房里读书的父亲,说她早已回府,因为不敢打扰父亲看书,所以独自待在厅内歇息,现因为身子不适,已回房安歇。
实则,娄阳赶到贝子府时,她才匆匆赶到床上躺下,因为匆忙奔赶,来不及喘气,所以脸蛋通红。
他追人时,脚程快得惊人。
她知道,他深藏不露。
意浓庆幸自己预留伏笔,引他先回元王府,她却来到贝子府。这一来一往耽误了他一些时刻,才容得她有机会在他之前,先一步来到贝子府。
“这回算你机伶。”意浓夸她。
被格格夸奖,元喜转忧为笑,非常高兴。“不过,格格,您知道贝勒爷在天桥上是跟谁说话吗?”元喜才刚咧开嘴笑,又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元喜这才说:“是一名姑娘。”
姑娘?意浓等著元喜往下说。
“那是一名姑娘,”元喜接下道:“我记得在柳先生的画室里见过她!对了,上回回门,贝勒爷接您回府时也在街上遇见过她,当时贝勒爷就同她有说有笑的!”
意浓已经猜到元喜说的是谁。
“格格,您知道她是谁了吧?”
“知道了又怎么样?”她反问元喜,声调很淡。
“贝勒爷跟一名姑娘说话,您不紧张吗?而且奴婢见他们站在一块儿说了很久的话,贝勒爷笑得可温柔了,那名姑娘话还说得没完没了,一直缠著咱们贝勒爷不放!”元喜反感地叙述著她看见的情景。
“是吗?”意浓笑了笑,若有所思,反应却很冷淡。
元喜又皱起眉头。她不明白,格格为何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明天回府之后,你要记得,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千万不能露馅,明白吗?”她不回答,反而这么提醒元喜。
“格格,我有这么傻吗?”元喜皱著鼻子说:“这事儿我也有一份,要是让贝勒爷知道,咱们瞒著府里上下乔装打扮成男人游天桥,那我元喜岂不是也要遭殃了?”
“你明白就好。”意浓笑著说。
元喜嘻嘻笑两声。
“不过,”意浓沉思道:“他不会就这样罢休的。”
“啊?格格,您是什么意思啊?谁不会罢休?”
“他毕竟看见了我,就会追究到底。”她说。
“您是说贝勒爷?”元喜又紧张起来,已经忘了刚才提起的事。
“他没有那么好蒙骗。”意浓却不紧张,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著光芒。与他斗智,竟让她全身上下充满活力,此刻她的眸子就像她一心沉醉于作画时那样,闪烁著动人的神采与美丽的光辉。“他必定会追究,必定会想办法找到合理的答案。”她分析娄阳。
“那该怎么办才好?”元喜著迷地看著她格格美丽的眼睛问。
“不怎么办。”意浓说。
“不怎么办?”元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格格?”
“意思就是,打死不认。”意浓告诉她:“他不见得会问,但只要他问,你就回答:‘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总之,不论他翻来覆去的问,你就只管这一套说辞!”
元喜点头。
“记住,元喜,无论他问什么,你的答案就只有如此而已,不多半句,也不少半个字。”
元喜点头如捣蒜。
意浓抿嘴轻笑。
元喜傻气,问又问不出什么像样的真话,似真似假,这样应该就足以把他给弄糊涂了。
现在,她不求他十足十地相信自己。
若是元喜能把他给弄糊涂,便已足矣。
至于那名姑娘……
现在,连意浓也感受到了她的“积极”。
第二日一早,贝子府的侍女就前来通报,说元王府的轿子就停在门外,等著迎接格格回府。
她并不意外。
不过娄阳居然未前来“亲自”迎接她回府,还是让她有一点小小意外。
真沉得住气呀!
昨夜见她躺在床上,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存疑了?
也许,想等她回府,才要当面质问她昨夜的去向吧?
她知道他必定还是不信的,知道他心底必定还是存疑的。
毕竟亲眼所见,聪明的人必可能多疑,但绝对不会怀疑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
坐上轿子,回元王府这一路上,意浓在想,等一会儿见了面,他会如何问她?是单刀直入的问,还是拐弯抹角的探?
答案即将揭晓,因为她一回到元王府,阿哈旦就到她的屋子里来传话。
“格格,贝勒爷请您回府后,就到书房见他。”
书房?他不是不准她去的吗?“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阿哈旦。
来到书房门前,还未伸手敲门,里面已经传出他的声音。“直接进来吧!”
莫非他长了第三只心眼,她才刚走到门口他就知情?
意浓跨进书房,垂首低眉,缓步徐行,端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