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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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

    这篇文章内容,在评论明末清初著名画家八大山人的画作。行文对于朱耷奇巧的构图、特立独行的风格,多流露出崇拜赞叹之意。

    意浓抿嘴一笑。这篇文章她校阅时已经仔细看过,现在再读一遍而已。

    文章虽为描述八大山人的作画风格,最后却特取八大山人为镜,勉励仕女应有风骨,不可随波逐流、依附男子,更不可甘心予人为妾,迫害正室姐妹!一旦时势所逼非要为妾,则宁可以死全节,或执著终身不嫁,方才是有志节的女子所为!

    这样一篇借题发挥、慷慨正义、企图矫正视听的文章,出自于邵兰之手。

    看到文章篇末,她竟大胆题名“邵兰”二字,意浓也不得不佩服。

    女儿国刊本的作者,撰写文章之时大多使用笔名,愿意暴露真实姓名的,只有少数汉家女子。旗人女儿,是绝对不可能让身分曝光的,因为这本刊本发行在民间,又在琉璃厂区刊印,绝不可能见容于旗人贵族圈。在旗的贵族女子,若为汉人刊本撰写文章——还是如此惊世骇俗的内文,这样的行为绝对不可能被允许,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刻被禁止,为免让家族蒙羞,甚至会锁拿于闺房之中,令其足不能出户。

    然而即便是汉人,愿意暴露真实姓名的,毕竟还是少数。

    意浓已经仔细看过落款,对照画上的落款,这确实是邵兰的文章。

    她想起,邵兰对于她夫君的“积极”。

    邵兰明知道娄阳已娶福晋,即便她能博得娄阳的青睐,也只能做妾。

    汉女为妾,这现象自世祖迁都燕京以来,不曾消停。

    邵兰若愿为妾,是可以成就的。

    但她的文章,却又对为妾一事,如此严苛地批判!

    然以她为汉家女子的身分,其父不在当朝为官,其祖上又不曾入旗,难道她真以为,能成为娄阳的侧福晋吗?

    意浓当然清楚,邵兰不会傻到相信她能成为娄阳贝勒的侧福晋。

    除非在旗,否则两族不得通婚,这是御令,不论旗人或汉人,皆心知肚明。

    邵兰其实甘心为妾。

    世人写文章的时候,常有慷慨激昂、或者特立独行的论调,以博取注目。然为人口是心非,言行不一,却是为文者的通病。

    邵兰便是这样一个人,写出了这样一篇表里不一的文章。

    但尽管如此,这样一篇文章,确实已足够“表彰气节”、“引人注目”了。

    再者,她写文章的才华,也比她在画艺上的造诣,引人注目许多。

    “格格,您在看什么啊?看得这么专注?”原本故意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元喜,终于忍不住好奇,凑上前来观看。

    “元喜,你知道文征明先生是谁吗?”她不谈八大山人,却说起明代四大才子之一文征明。

    “文征明?”元喜猛点头。“知道啊!胡同里说书的先生,常提到的江南四大才子,就是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徐祯卿这四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嘛!怎么了,格格?是不是文征明又发生什么事儿了?那唐伯虎呢?唐伯虎跟秋香是不是也出事儿了?”提起说书,还是四大才子的故事,元喜就感兴趣了!

    她还以为,格格要开口跟她说书了。

    “文征明先生,早年仕途不利,白头生员,未能进仕,因为这样坎坷的仕途际遇,消磨了先生的年少锐气,间接影响了他的艺术风格。虽说先生的画,早已成名,但先生的字并不算特出,尽管博学诸体,平正苍润,却充满了儒雅的文气。由此得悉,一人的际遇,实将影响一人的生平,人能如何在顺境中求活,在逆流中看清自我,不违背人道与天道的和谐,才是真实可贵的人生。”意浓却对元喜说了这番话。

    她表面谈论文征明其人其事,却也是自抒己怀。

    “格格,您究竟想说什么啊?”别说一句,元喜连半句都听不懂。

    意浓笑了一笑。“我独钟情于文征明先生温润秀劲、平正稳健的笔意。”

    元喜用力点头,其实还是没有听懂。

    “元喜,你还记得一年之前,我曾经大病一场的事吧?”意浓忽然提起此事。

    “格格,那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您再提起做什么?”元喜忽有不安。

    “病愈后,大夫对我论起病情,当时你也站在一旁,一定还记得大夫对我说过的那一番话吧?”意浓继续往下说。

    元喜突然噤声不语,这回她能听懂格格想说什么,但她宁愿不听。

    “当时,我请大夫不可对阿玛提起此事,以免他伤心。但我自己,对于大夫所说的话,其实并不在意。”意浓说。

    “格格您不在意就好了,别再提这件事情了——”

    “但是,皇太后为贝勒爷娶妾的目的,却是非常明白的。对于皇太后的目的,你也清楚,对吗?”意浓淡淡地说起。

    元喜屏住气,不愿回答。

    “皇太后为元王府大贝勒指婚的目的,正是要为元王府延嗣。”意浓代她回答。

    元喜别开眼,默不作声。

    “就算你想逃避不答,事实依旧是事实。我原本不愿意拿自己的病,来做为逃避这桩婚姻的借口,因为女子能不能生养,与丈夫对妻子的爱,绝对不可相提并论。但是现在面对事实如此,在这样的情境下,我因病不能生育的事实,元王府迟早会发现。”

    这正是一直以来她未曾说出口,当初之所以斗胆拒绝御宴,最根本的起因。

    “我本为了生养子嗣一事,而被皇太后指婚,嫁进元王府,”她继续往下说:“至于我的丈夫与我之间,非但没有恩爱逾恒,更缺乏情深义重,倘若王爷与福晋得悉我不能生育,届时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元王府内?”

    元喜瞪著地面,心情极差。

    虽然格格的性格与她不同,不像她一样喳呼,但她喜欢主子,因为格格真心待她!就算再笨的人,当一个人真心对待你,你必定能感受得出来,除非良心被狗啃了,恩将仇报,老觉得别人亏欠你、呼喝你,却看不清自己的身分阶级,该做何等分寸的事。

    “可是,奴婢看贝勒爷待您还是不错的,难道这样不算恩爱吗?格格,您还求什么样的恩爱呢?”元喜还是固执地这么说。

    “也许,是因为我也不清楚,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吧!也或许是我也犯了毛病,徒然追求字面上的‘恩爱逾恒’、‘情深义重’。好,就算咱们撇开“恩爱”二字,相信贝勒爷的真性情,但真要审度目前的情况,贝勒爷倘若知道我不能生育,即便他不在意,但到了那个时候,也唯有一种由不得人选择的情况发生,那就是,他将会再另娶一名,能为他生养子嗣的侍妾。”

    听到这里,元喜眉心打结。

    半晌后,元喜闷闷不乐地问:“那么,格格,现在您打算怎么办呢?”她沉重叹了口气,不得不认同格格的推论。

    “既然已经能推断到未来,那么毫无选择的,我只能离开、也只会离开。这是一开始嫁进王府,我便已经准备好要做的事情。”直至此时,意浓才道出了自己的心迹。

    元喜问:“您要怎么离开呢?您或许甘心离开,但是元喜却为您感到不甘心!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为什么就要牺牲格格,成全别人?早知道这样,一开始您就不应该嫁进来!”

    “这哪里叫做成全呢?”意浓笑了。“你认为是牺牲,只因为觉得我好像白走了一遭,白让王府的人占了便宜,是吗?”

    “难道不是吗?”

    “婚姻不过是形式,我走了一遭,他也走了一遭,没有谁占了谁的便宜。”

    “可是格格,您清清白白的嫁进王府,却那样——那样的求去,难道这样还叫做公平吗?!”

    意浓明白元喜的意思。“公平不足以公断,执著是人生的苦趣。我所能领悟的,不求你会了解。”她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元喜皱起眉头,心情越差了。

    “你不必这么难过。”意浓却对她说:“其实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情。”

    “高兴?”元喜不懂,到了此时此刻,格格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除了不能生育之外,我本无意嫁人王府,因此这样的结果,正好符合我的心意。”她笑言。

    主子的笑容,看起来又不像假的。“格格,既然您根本无意嫁入王府,那么您刚才对奴婢说那番话,又是为了什么?”元喜嘟著嘴,她心想,这才是她的格格真正的心意吧!

    意浓笑著对她说:“我要你帮我。”

    “我?”元喜皱著脸,叹口气。“奴婢能帮格格什么呢?”

    “今我出门已邀请大夫,明日午后至元王府看病。”

    “看病?”

    “是。”

    “看什么病?看谁的病?”元喜问。

    “看我的病。”意浓答。

    元喜一听,紧张起来。“格格,您身子不舒服吗?”

    “不,”意浓说:“我只想知道,何时能为贝勒爷添丁。”

    元喜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格格,您还好吧?刚才您才对奴婢说了那番话,怎么又突然说,要找大夫瞧您何时能……能添丁?”她咽了口口水,怀疑她家格格中了邪。

    意浓笑而不答,只道:“明日之后,无论我请你做什么事,你只要尽力去办,我就心怀感激了。”

    元喜垮著脸、瞪著她的主子,然后重重叹口气——

    她就要晕了头了!

    这么多年来,她好像永远都弄不明白她的格格,那颗聪明的脑袋瓜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延宕至晚间才得以脱身回到府中,娄阳一回府内哪里也不去,直接就往他小妾的屋内去!

    “夫君?您来了——”

    “你不在柳先生的画室等我,怎么自行回府了?”他的神色冷峻,一见面就先行质问起她。

    他看起来不高兴。

    “夫君在责怪浓儿吗?”她试探。

    “我赶到画室接不到你的人,你上哪儿去了?”他的眼色跟他的声调一样严厉。

    “浓儿因为突然感到身子不适,所以提早离开了画室。”她柔声解释。

    “你先行回府了?”他眯眼。

    “是。”她点头。

    “你的身子不适?”

    “有些微恙。”

    他看她半晌,然后缓声道:“我不知道你的身子不适,因此回来晚了。”

    “夫君有事耽误?”

    “我在画室前院遇见了邵姑娘。”他答,沉眼看她。

    避开他的注目,她上前,为她的夫君倒茶。“夫君遇见了邵姑娘?那么夫君是否跟邵姑娘请教了画艺之道?”

    他未答,反而说:“你身体微恙,该找大夫。”

    “大夫明日便会过府,为浓儿诊察。”她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今日我在画室遇见邵姑娘。你说这算是巧合还是偶然?”他声调不紧不慢,令人有些捉摸不定。

    “这必定是巧合,”意浓答:“邵姑娘也在柳老师那里学画,夫君去接浓儿,遇见邵姑娘的可能性很大。”

    他撇撇嘴,不予置评。

    “说起邵姑娘,”她继续说:“夫君大概不知道,邵姑娘除了画艺甚佳,还精于文墨。”

    “是么?”他低哼,眼色冷沉。

    “浓儿也是今日得到这份刊本,才知道邵姑娘的文章,如此正派大器,她的志气不逊于男子,令生为女子的我也十分羡慕。”她说的,倒不是谎言。

    她也不甘为妾,不愿为妾。

    只是,她不会去写这样一篇文章,来使得天下众多为人妾的女子汗颜。

    为妾如何,在于时势、在于个人的抉择。在她此身所处的这样一个朝代里,女子的行动与思想,不能想像的被加以严苛地设了限,否则女儿国刊本的发行,就不至于会是空前绝后的惊世之举。

    娄阳不置可否。

    “夫君不相信浓儿的话?”

    他看起来还是不高兴,虽然嘴角有笑,却还是闷不吭声。

    “夫君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邵姑娘登在这份刊本里头的文章。”她将刊本翻到刊登邵兰文章那一页,递送到他面前。

    他没有拒绝,接过之后,也凝神细读了一遍。

    “夫君看过之后,认为邵姑娘的文章如何?”她试探地问。

    “文笔甚佳,立意奇特。”他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倒是看不出来!”声调与脸色,都很平淡,仿彿事不干己。

    她敛眼,因为这句补充,淡淡地笑。

    “夫君如何看不出来?”她大胆问。

    本不该问,她明白,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抬眼看她,一笑。“娘子以为呢?”

    “夫君了解邵姑娘?”她说。

    “看清一个人,不一定要了解。”

    “也对。”她同意。“见微知著,贤者依止,往往第一眼便能识人。”她说。

    他随手翻阅,见到刊本末后一篇文章,再细心阅读起来。

    “这篇评论文征明,署名意姑娘的文章,倒是有点意思,值得一读。”他说。

    意浓屏息。

    他指出的,竟是她所写的文章。

    “妾身糊涂,夫君是否可以明示,此篇文章如何值得一读?”她屏息问。

    “义理通畅,看似平常,然论起文征明的好处,温厚纯善,不标榜惊世骇俗、特立独行的思想,却句句有情、字字动人,令人反省思考后,身心能渐得安稳,此篇文章大器宛然,实在是佳作!难以想像,它竟然出自于女子之手。”

    她瞪著他,看了久久。

    耳边仍回荡著他的评论,许久不散……

    一股浓稠又委靡的酸意,竟渐渐浸润了她的胸口,令她心折。

    他虽言简意赅,却分析得精妙深刻,一直理解到她的文心深处……

    他已经深深打动了她。

    “夫君所言有理。但是,无论如何,邵姑娘所写的文章亦文采动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回过神,再提邵兰。

    “是吗?”娄阳敛下眼,沉吟半晌,笑得玩味,突然反问她:“我看你就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这么积极的跟我推荐邵兰,又是什么目的?”

    她一愣。

    料不到他竟然如此直截了当,突然戳破她的意图。

    “我,”她喉头蹇涩,戒慎地低声问他:“有吗?”

    “你,”他撇嘴,目光犀利地直视著她:“没有吗?”

    她停滞了半晌。

    “夫君多疑了,妾身何必与您推荐邵姑娘?”片刻后,她才能勉强笑答。

    “我正等著,听你告诉我理由。”他悠然道。

    “夫君何以认为,妾身有理由这么做?”

    “我不清楚,所以该问你。”他进一步问她:“难道你还要我再娶一名小妾?”词锋转为犀利。

    她屏息。

    “或者,”她直视他,平静地问他:“应该问夫君,既有正室,当初何需再娶小妾?”

    他瞪了她半晌,眼色幽闇。“这不像你会问出口的话,这不像婚后的你,贤淑温驯的浓儿。”

    她的眸子闪了闪。

    他淡定的音调、沉著的脸色,全然不像刚刚才发现她的不寻常。

    他看出了什么?

    “过来。”他突然对她道。

    她敛下眸子。“妾身冒犯了夫君——”

    “过来。”他再说一遍,声调没有波澜,淡定平静。

    犹豫片刻,她才依言走过去。

    她是走过去了,但离他还有点小小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表面看起来可亲,骨子里实则可议。

    “再过来一点。”他压低了声、放柔了语调,催促她再靠近。

    这突然的温柔让她警惕。

    她心底冒出了小小的不安、小小的戒心……

    突然他猿臂一长,就在她要动不动之际,轻易地攫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卷入他健壮的怀抱中——

    那瞬间,意浓僵若木人。

    “你确实冒犯了我!”他在她耳畔急促、粗嗄地低语。

    这样结实的拥抱,让意浓屏息。

    他浓重的气息在她的耳畔吹响,这个时候的他虽然压抑,若比起新婚初夜的小欢,却要更加狂暴,让她喘不过气。

    “你知道吗?你实在让人生气!”他气息粗重,继续往下说:“但是我对你竟然既生气又爱慕!这种又恨又爱的情绪,全都是你引起的!你说,该怎么解决?”

    爱慕?

    她咬著唇,一颗心提到了喉头。

    他为什么爱慕她?他怎么可能会爱慕她?

    她让他“认识”的她,是一个他绝对不可能“爱”上的女子!

    “你可知道,我多想把你给吞了!”他嘶哑地,说出更惊人的话:“还要把你藏在深闺,再也不让任何一个男人看见你!”想起巴雍竣,他为不能掌握她而耿耿于怀。

    意浓哑口无言。

    凭她再好的辩才、再聪慧的脑袋……

    也想不出他突然发狂的原因。

    “可是我又不能这样把你拘禁起来,因为就是这个耍得我团团转的你,该死的惹得我心痒难耐。”他粗嗄地喃喃诅咒,好像恢复了一点理智,却又开始恋起怀中的身子,贪求欢爱。

    她倒抽口气。

    “夫君,”她不得不开口了。“现在未用晚膳,不能如此……”

    她的声音哽在喉头,因已被他强缚在床榻上,解除了衣衫。

    接著,狂风,暴雨。

    整夜的,他缠住她索求欲与爱,肢体交缠著肢体,不肯罢休,折腾她到筋疲力竭,天明不歇。

    被他狂烈的g情打乱的她,并没有听清楚他最后的那段话。

    因为他的发狂不只打乱了她的计画,更打乱了她的心。

    第十章

    隔日,大夫来看诊过后,元喜听从格格的吩咐,将大夫从王府大门前送走。

    “大夫从前门出去了?”见元喜回来,意浓躺在床上问。

    “是呀!”

    “有人看见你送大夫出府吗?”

    “应该是有……也可能没有,路上我记得没有遇见阿哈旦总管。”元喜说。

    “元喜,你过来,扶我下床。”意浓吁了一口气,忍住腰酸背疼,从床上坐起来。

    “格格,您怎么了?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济、眼圈发黑啊?是不是褥子垫得不够厚,让您昨夜失眠,没有睡好的缘故?”元喜赶紧问主子,想了一想又说:“可也不对啊!奴婢今天一早就见贝勒爷精神抖擞地从您的屋里走出来,贝勒爷看来神采奕奕,不像没睡好的样子,这么说来床褥应该垫得够厚了啊?”

    意浓的脸孔红了又红。

    “没事。你快来帮我吧!”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眼睛瞪著地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元喜。

    元喜“噢”了一声,赶紧帮忙搀扶她的格格下床。

    “你现在就出去找总管,将大夫到我屋里看病的消息,当作不经意的样子,对总管大人说一遍。”在桌旁坐定后,意浓对元喜说。

    “对总管说一遍?为什么?”元喜不明白。

    “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格格不说清楚,让元喜有些不安,她动也没动。

    “格格,您为什么要让总管知道,大夫来您的屋里看过病?”元喜问。

    “这样,福晋便会找我去间话。”

    元喜愣住。“什么意思啊,格格?”

    她笑了一笑,看了元喜一眼。“福晋若问我的病况,我也不能告诉福晋实话。”

    “格格,您到底在说什么啊?”元喜糊涂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意浓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元喜苦恼地搔头,根本就没有明白过。

    “你快去吧!”意浓催促她。

    元喜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这一向来只要有了事情,倘若她的格格不对她把话说白了,她就是想破头,也时常糊里糊涂。

    “那、那奴婢就去说啰……”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快去吧!”意浓点头。

    元喜又抓抓头,才朝屋外走出去。

    她怎么觉得,格格好像有什么事儿在瞒著她?

    究竟会是什么事呢?

    元喜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可恨的是,她的脑袋瓜子总是不中用!明明好像有什么事让她给落掉了,可前因后果她就是串不起来!

    甩甩头,元喜的脑子还是糊涂得很。

    既然还是糊涂,元喜干脆也甭想了,现在还是找到阿哈旦总管,把格格吩咐的事情办妥要紧!

    元喜找了许久,还问了几名奴仆,才在马房外找到总管阿哈旦。

    “总管大人!”元喜奔上前,叫住正牵著马欲走进马厩的阿哈旦。

    “元喜?你叫我吗?”阿哈旦见到叫住自己的人,有些惊讶,因为平时元喜从来没有找过他。

    “是啊,总管大人,”元喜奔到阿哈旦面前,才停下来喘气。“我找您好一会儿了,才在这儿见著您!”

    “什么事这么要紧,让你急著找我。”

    元喜愣了一下。“噢,我不是找您啦,我只是……只是刚好经过马厩,看见您在这儿,所以才想跟您聊聊天而已!”

    “啊?”阿哈旦瞪大眼睛。“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你明明说,已经找了我好一会儿——”

    “总管大人,那肯定是我刚才奔过来的时候太喘太急,所以说错了!”元喜硬拗。

    “你既不急著找我,那你又为什么奔得这么喘、这么急?”阿哈旦不以为然。

    元喜抓抓头。“反正、反正我没有找您,就是碰巧遇见您嘛!”她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竟说溜嘴了?

    阿哈旦白她一眼。“好吧!”他懒得跟她搅和不清。“那么,你‘碰巧遇见’我,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噢,”元喜正色道:“我要说我家格格的事。”

    “格格?格格怎么了?”阿哈旦问,他也挺关心这个主子,因为他与她交手几回,这位主子大方得体、聪慧伶俐,对下人们竟然也有礼有节,实属难得!

    早前,阿哈旦是因此才打心眼底喜欢这个主子!

    “我家格格,她身子不适,今日大夫来看过病了。”元喜说。

    “格格身子不适?”阿哈旦回头看了马厩内一眼。“那么,大夫既已看过病了,可曾说了什么?”

    “大夫说什么我可没听见,因为元喜一直待在屋外,所以不清楚详情。”

    “你怎么能不清楚呢!”阿哈旦摇头。“主子的事,每一件都得清清楚楚,何况是看大夫这样的事!”

    元喜“噢”了一声,皱著脸。

    不是她不想“清清楚楚”,实在是格格不教她听,她有什么法子?

    “既然是看病的事儿,就绝对不能大意,”阿哈旦说:“我看,我得禀告老福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马厩内突然走出一个人。

    “贝勒爷?”元喜叫了一声,瞪大眼珠。“这么碰巧,您怎么也在这里?!”

    “贝勒爷早在这里了,你现在才知道!”阿哈旦再数落她两句。

    元喜做个鬼脸,然后笑咪咪地对贝勒爷说:“奴婢跟贝勒爷请安。”

    “不必多礼了,元喜姑娘。”娄阳咧嘴一笑。

    听见“姑娘”二字,元喜就嘻嘻笑。阿哈旦瞧她那傻里傻气的模样,翻个白眼,摇头。

    “你还没回贝勒爷的话呢!大夫看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哈旦问。

    “贝勒爷从格格的屋里前脚刚走不久,大夫后脚就来了。”元喜答。

    娄阳点头。“昨日她是对我说过,大夫会到府内为她看病。”他望向元喜,问:“格格为何要你来告诉总管,她看大夫的事?”

    刚才在马厩内,元喜与阿哈旦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元喜张大了嘴,半晌才吐出话:“有、有吗?格格真的没有吩咐奴婢来告诉总管,说……说大夫到府内为格格看病的事!”她吞吞吐吐,实在不会说谎。

    娄阳似笑非笑。“元喜姑娘,你可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元喜瞪大眼睛。“奴婢怎么不记得,答应过贝勒爷什么事了?”

    “元喜姑娘曾经答应过我,会随时跟我报告,格格一天之内做哪些事、见了哪些人。”

    “对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元喜点头如捣蒜。她答应过的事,绝不打马虎眼!

    他撇嘴。“那么,格格今天看了病?”他开始问。

    “是。”元喜点头。

    “见过大夫了?”

    “是。”

    “大夫现在离开了?”

    “是。”

    “于是格格叫你来找总管了?”

    “是——”元喜捣住嘴。

    她又说溜了嚼。

    阿哈旦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吃吃地笑。

    娄阳眯眼。“格格为何叫你来找总管,说这件事?”他问。

    元喜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说实话。“这奴婢也不知道啊!格格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连奴婢都不知道格格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娄阳看了她半晌,确定这丫头大而化之、直心直肠,不会说谎。

    “那么,格格请了哪一位大夫?”他又问。

    “就是早前在贝子府里,为格格诊病的大夫,大夫姓沈。”元喜答,问这个她就清楚了!

    “你知道大夫的住处?”

    “知道,沈大夫就住在向阳胡同里,十分有名望,一问便知。”

    娄阳沉眼凝思片刻。

    “阿哈旦!”他突然叫唤总管。

    “嗻。”

    “备马。”

    阿哈旦得令,不敢多问,立即跑进马厩拉马。

    阿哈旦离开后,娄阳说:“元喜姑娘,你已经把主子交代的事完成,可以回去跟你的格格交差了。”

    “是呀!”元喜点头,露出笑容。

    “不过,除了阿哈旦之外,你的格格可没吩咐你,让我也听见这件事。”他悠悠提醒。

    元喜一愣。“可是,贝勒爷,您不是昨日就知道格格要看大夫的事吗?”

    “昨日知道是一回事,今日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他咧嘴。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奴婢没听懂!”元喜又糊涂了。

    “意思就是,你的格格没有吩咐你,该将让阿哈旦听见她看大夫的这件事,让我知道。”

    元喜愣得慌。

    怎么越解释,她却越糊涂了?

    “贝勒爷,这个,有什么不一样吗?”她又抓头,挠得头皮都快抓伤了!

    “元喜姑娘只要记得,别将你的格格没吩咐你办的事让她知道,这就行了!否则,你的主子如果怪罪起你,我也会觉得过意不去。”娄阳低笑。

    听到这里,元喜才恍然大悟!

    “唉呀,还好是贝勒爷提醒了奴婢!”她拍拍胸脯,喃喃自语:“对呀,回去得小心一些,别再说溜嘴了!”

    娄阳好笑。“元喜姑娘明白就好。”

    “是,贝勒爷,那么奴婢先回去了?”元喜急著回去交差。

    “元喜姑娘慢走。”娄阳笑脸迎人。

    看著元喜走远,娄阳的笑容消失。

    阿哈旦牵著马厩里最好的一匹马走出来。“贝勒爷要上哪儿去吗?”他问。

    “到向阳胡同。”娄阳面无表情。

    “贝勒爷可是要见沈大夫?”阿哈旦说:“让奴才跑一趟,将大夫请过来不就成了?”

    “我要亲自去。”他道。

    上马后,娄阳吩咐阿哈旦:“格格看病的事,暂时不必禀报我额娘。”

    阿哈旦愣了一会儿。“是。”然后才答。

    得到阿哈旦的回应,娄阳立刻拉起缰绳——

    马儿嘶叫一声,便朝王府外奔驰而去。

    午后,娄阳走进意浓的屋子,在屋后的炕上找到她。

    她躺在炕上,睡得正沉,发丝披散在枕上,睡态娇憨。

    坐在床边,娄阳凝望她恬静的睡颜……

    昨夜,想必她是累坏了。

    他伸手,若有所思地抚摸著她酡红的脸蛋。

    意浓慢慢睁开眼。

    见到是他,她立刻就清醒了,赶紧翻身坐起——

    “你——”她换个词。“夫君怎么来了?”

    “大夫来过了吗?”他问,眸色深沉。

    “来过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她欲言又止。

    “其实,我也略通医理之术。”他突然说。

    “夫君也识得医理之术?”

    他不答反问:“大夫也可能诊断不明,让我来为你,再诊一次脉象如何?”

    听到他要诊脉的要求,她垂下眼,片刻过后,才慢慢伸出手。

    握住她向他伸出的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才掐住她的手腕上脉眼,开始为她诊脉。

    意浓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

    倘若他真会诊脉,那么他必定会有所发现……

    知道她的状况后,他将拿哪一种眼光看她?

    她突然不想面对他的眼光。

    然而她还是抬起眼,面对他的目光、面对他的表情。

    娄阳的表情是严肃、凝重的。

    果然如她所预料那般,他的脸色变了,如浓雾一样让她看不透的眼神,正深沉地望进她的眼底。

    她收回手,平静地问他:“夫君已有了结论?”

    他敛下眼。

    久久,没有回答。

    她的心随著久候的时间越往下沉。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如此在乎他。

    “你好好休息。”半晌后,他只对她这么说,便站起来走出她的睡房。

    意浓瞪著床前,沉默地接受他不做任何解释地,从她身边离开。

    “往后数日,我不会来打扰你,夜晚可以让你的侍女来陪你。”跨出房前,他回头对她说。

    未等她回答,他便离开了屋子。

    “贝勒爷,您见过格格了?格格的身子如何?您至向阳胡同,沈大夫又是如何回答的?”阿哈旦就等在屋外,见娄阳出来,他赶紧追上前问。

    “我额娘呢?”娄阳不答却问。

    “奴才刚才见到老福晋正在前院。”阿哈旦答。

    娄阳停下脚步。“这事,我看还是得让我额娘知情。”他说。

    阿哈旦愣住。“可是,贝勒爷,您刚从向阳胡同回来的时候,不是才交代过奴才,无论如何,这件事绝对不许让老福晋知情的吗?”

    娄阳看他一眼。“我让你说,你就去说。”

    阿哈旦脖子一缩。“是。”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又问:“那么,奴才是现在去说,还是过一阵子再去说?”

    “格格倘若病了,能拖吗?”他反问。

    阿哈旦哑口无言。

    “现在就去。”抛下话后,他调头走开。

    阿哈旦摸摸鼻子,半点都不敢拖延,赶紧往刚才看见老福晋的前院走去。

    阿哈旦将大夫过府来替意浓格格看病之事,禀报了老福晋。

    老福晋亲自到意浓屋里探望病情,却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得让阿哈旦派人去问大夫。

    大夫回报老福晋的话,透过总管,很快地,王爷与老福晋已经知情。

    这一晚,意浓没有找元喜陪伴,她独自一人度过了清冷的一夜。

    隔日,芸心一得知消息就赶来见意浓。

    她的神色忧虑,见到意浓,久久开不了口。

    “福晋问过大夫了?”意浓倒先开口问她。

    芸心点头。“你看起来,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呢?”她心底难过,这样问的时候,眼眶都已经忍不住泛红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并不难过。”意浓的确没有难过的神情,反而笑著这么说。

    芸心忍不住。“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以你的聪慧不可能料不到,一旦老福晋知道这样的事,你在王府中的处境,将会非常的困难!”

    “只是非常困难而已吗?”她笑了笑。“我在想,老福晋应该会要求贝勒爷再另娶一名妾室吧?”

    芸心无言。

    “之后,我这个无法善尽责任的妾室,应该会被打入‘冷宫’,再不济,就将会被休离了。”

    芸心屏息。“不要再说了!”她再也听不下去。“我相信人非草木,就算一开始你与贝勒爷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是经过这些日子,难道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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