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的襟怀,在下也不配称神。”报应神抢着说:“在下只是一个心硬如铁,下手不留情的胆小鬼,任何人想要我的命,我因为胆小,所以必须先求保命,保命最有效的一劳永逸办法,就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阁下,你刚才用迷魂飞雾和掌心雷来要我的命,所以……”
神手天君左手一扬,人化狂风,挺匕首疯狂前扑。
报应神马鞭一挥,长剑出鞘。伺时身形飞跃而起,向前破空疾射。
三枚断魂钉被马鞭击落一枚,另两枚间不容发地从他的腿缝中穿越。假使他不纵起而左右闪避,很可能被一枚断魂钉击中。
双方一上一下交错而过,这刹那间,有如天雷下击,剑气森森光芒似电。
神手天君没料到他竟敢飞越而进,双方相对急进,接触期间极为短暂,仅有电光石火似的一击机会,恶贼大感意外,百忙中身形下挫扭转,举匕首护住头面。
“铮!”剑与匕首接触,人影上下相错而过。
匕首爆出火星,断了五寸锋尖。
神手天君冲出三丈外,撒腿便跑,逃出路左的树林,三两起落便远出十丈外去了。
金彪聪明透顶,丢下草驴先一步溜之大吉。
报应神在两丈外着地,扭头一看,知道追之不及了,颇感意外。
“咦!这恶贼好像不如传闻中可怕呢!”他惑然自语:“他的暗器十分可怕,为何还没尽情施展就胆怯而逃了?怪事。”
他收了剑,目光落在驴上的村妇身上,心中疑云大起。小驴在原地不动,驴背上的村姑也安坐如故。
他心中一动,举步走近。
“姑娘,你怎么了?”他伸手揭开阳笠讶然问。
董欣欣目光茫然前视,木无表情。
“姑娘,你是谁?你好像有病。”
“我有病。”董欣欣死板板地答:“当家的带我进城看病,我当家的叫程威。”
“谁是程威?”
“我当家的叫程威。”
“他呢?”
“他带我进城看病。”
“该死的!”报应神恍然:“这妖贼拐带妇女,难怪胆怯而逃,怕有把柄落在我手中,他知道要不了我的命,也知道我抓住罪证不会放过他,所以匆匆逃掉了。”
“我有病……”董欣欣仍在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草驴矮小,他却身材高大,姑娘坐在驴背上,仍然比他矮一个头。他伸手抱姑娘下驴,放在路旁的树下坐好,立即开始检查姑娘面孔的异状,最后从发髻中找出那颗迷魂药丸。
他的坐骑带有水葫芦,用水轻润姑娘的面庞,从百宝囊中取出一瓶醒神的药散,抹上姑娘的口鼻。
不久,姑娘眼神一动,突然放声长号。
“不要哭,姑娘。”他大声说:“你是谁?你家在何处?”
董欣欣一惊,这才看清他的面貌,惊惶地挪动身躯往后退。
“强盗!你……你们杀……杀了我爹娘,救……救命啊……”董欣欣发狂般尖叫。
“强盗已经逃掉了,在下救了你。”他苦笑:“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家。”
“你……”
“我姓李,从鱼台来的旅客,要到济宁州。”他柔声说:“刚才碰上两个掳劫你的人,被他们逃掉了。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家。”
“天哪……”董欣欣掩面长号。
“不要哭,把你的身世告诉我,我送你回家。”他说。
董欣欣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甚至她父母是否真的被杀了,她也不敢肯定,反正她被击昏以后的事,完全没有印象。
报应神不知道董家店在何处,最后从姑娘口中,知道董家店属金乡县,但距济宁只有三十里,方恍然大悟。
“我送你回家。”他慨然说:“姑娘知道回家的路吗?找不到岔路,就得多走三十里。”
“难女从没出过远门。”董欣欣抽噎着说:“该怎么走,难女一无所知,只知从家里到济宁州的路。”
“好吧,不妨沿途打听。”
“恩公,那两个强盗……”
“逃掉了,他们想抢我的马,反而被我打跑了。小驴走得太慢,姑娘能骑马吗?”
“贱妾骑过,恩公……”
“董姑娘,不要恩公恩公,难女贱妾缠夹不清。”他笑笑:“我并非有意救你,你不欠我什么。来,我们一同乘坐,赶一程再问路,运气好的话,傍晚就可以送你回家了。”
“谢谢你,李爷。”董欣欣含泪道谢。
未牌正,一阵好赶,坐骑有点乏了,已赶了四十余里。幸好在一座小村,问出走董家店的小路。
傍晚时分,一马双驮到达董家店,各处村落沸沸扬扬,民壮在搜寻贼踪。
没有人知道董家杀人洗劫的强盗是谁,马上的董姑娘已改头换面,村民都不认识她,直到坐骑到达董家的庄口,董姑娘才叫出迎客的管事张二叔,庄中的人才知道小姐平安回家了。
大厅里,济宁州官府的人接待救人的报应神。董家店距金乡县城有九十里,本县的办案人员不可能尽早前来,所以发生重大的罪案,地方人士习惯上先派人到济宁州,向州衙门先报案,以便尽快追缉强徒。
四位巡捕陪他详谈,最后带人到庄外寻找踪迹的伏虎金刚终于赶回来相见。
伏虎金刚生得象座铁塔,但身手却娇捷灵活,一进门,便看清了灯光下的报应神。
“咦!李兄,久违了,一向可好?”伏虎金刚欣然行礼:“护送董姑娘回来的人,真是你?妙极了……”
报应神呵呵笑,抢着说:“澹台老哥,不要指望我,我只是碰巧遇上这椿事,我的事忙着呢。”
两人是老相识,伏虎金刚一把拉住他,亲热地隔茶几坐下,说道:“李兄,冲兄弟的薄面,你好意思撒手不管?不瞒你说,兄弟碰上了棘手的案件,州城挑了弥勒教的香堂,逃走了重要妖贼护法李三郎,正急得要上吊,这里又发生了凶案血案,真令人头大。”
“哦!原来你们挑了弥勒教的香堂。”报应神恍然:“这里的血案,正与妖教的香堂护法有关。”
“咦,你是说……”
“那位护法不叫李三郎,叫神手天君程禄。”
“哎呀!”伏虎金刚几乎跳起来:“原来是这个畜生,难怪被他漏了网。可是,这时……”
“我就是从他手中救了董姑娘的,他另一个党羽不知是谁……”报应神将救人的经过一一说了。
“没希望了。”伏虎金刚捶打着茶几咬牙说:“这恶贼狡猾如狐,这一远走高飞,再也捉不到他了,我好恨。”
“你可以请知州大人行文海捕呀!”
“如何行文?没凭没据的。”伏虎金刚长叹一声:“除非老兄肯出面作证,李兄你肯吗?”
“这个……”
“即使我出马,也无奈他何,我又不能带一大批手下,走遍天下去追缉,带三两个人,凶多吉少。”伏虎金刚苦笑:“人贵自知,离开本地,我无人可用,有如失水之鱼。论真才实学,我伏虎金刚很难在他手下走上百十招,想擒他有如痴人说梦。”
“那是你的难题。”报应神摇头:“我的事忙着呢,不想多管闲事。”
“李兄,你听我说……”伏虎金刚将秀娥母女二人被杀的事说了,再细说万家生佛董伦夫妇的为人,最后说:“李兄,不要说你老兄亲自碰上这件事,就凭董家的为人,你老兄也不能袖手旁观,难道说,你肯让一个尊称为万家生佛的大善人死不瞑目?”
“这个……”报应神不胜烦恼地沉吟片刻:“这样吧,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
“好,反正今晚你也走不成了,兄弟等你的消息。”伏虎金刚识趣地说,知道不能迫得太紧。
公人们都在庄中歇息,董家的客房足以容纳百十位客人。晚膳毕,董姑娘一身重孝离开内堂,到了东院的客厅。
“李爷……”姑娘进厅便下拜哀泣:“念寒门三代行善,遭此横祸天道无凭……”
报应神急赶堂下,伸手相扶。
“姑娘请起来说话。”他神色凛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与天道无关。姑娘,你知道在下如果插手管了这件事,可知道后果吗?”
“李爷……”董欣欣泪下如雨,语不成声。
“弥勒教妖贼满天下,他们很可能会不择手段向贤姐弟报复。”他沉声说:“因此,在下不准备借令尊令堂报仇的事故,向那恶贼报复了断。”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姑娘斩钉截铁地说:“贱妾万死不辞,只求将凶手绳之于法。”
“李兄。”堂上的伏虎金刚大声说:“我相信你可以想出一千个理由和借口。”
他扶姑娘上堂,在交椅上落坐。
“澹台兄。”他郑重地说:“不错,我可以用无数的理由和借口。你希望我管这一档子事?”
“不错。”伏虎金刚肯定地说。
“你是一个执法的人。”
“不错。”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弥勒教党徒众多,你也知道我剑下无情。”
“法如果能行,要你们这种武林怪杰做什么?我澹台长明双目不盲,你决不会滥杀无辜。”伏虎金刚庄严地说:“我只是希望,而不是要求你缉凶,因为我是个执法的人,不能知法犯法。如果你肯挺身作证,州衙将行文追缉凶徒。那时,你如果插手,也就等于犯了公然向国法挑战。我知道海捕形同具文,所以我不希望你挺身作证。李兄,凡事都有例外,法网虽严,漏洞仍多,所以……”
“所以你要变相玩法。”他苦笑:“好吧!你已经判决了许多人的死刑。这里的案怎样结?”
“那是金乡县的事,我会影响他们,以济宁妖贼首要份子李三郎劫杀结案。”伏虎金刚欣然说:“董姑娘,快向报应神致谢。”
董姑娘离座,再次下拜。
半月后,南京凤阳府的徐州。
州城附近,人山人海成为最忙碌的城市,从四面八方甚至千里外征调来的民夫义工,全向徐州集中,再一队队一群群发分至沛县、丰县务地,在河臣朱衡、潘季驯的指挥下,与那条可怕的孽龙(黄河),展开了艰辛的缠斗,数万人拼命挖掘新河,构筑堤防,每天都有人死亡,每天都有人加入。这是一场与天争的惨烈搏斗,一场伟大的争生存竞争。
去年,黄河从丰县的华山东北冲下,分为十三条巨蟒,挟惊天动地的声势,直冲徐州灌入运河的昭阳湖。徐州似乎在河南河北两岸跳来跳去,在浩瀚无际的滚滚洪流中漂浮无定,时而河北时而河南,成了一座会移动的城。
今年,总算又回到了河南岸了,黄河的主流,从城南移至城北,北郊三十里之内,成为辽阔的沼泽区,房舍荡然无存,田地全成了烂泥滩。
从各地征集来的义工,官府只供应粗糙的三餐,不但无钱可拿,有些人还得从故乡带工具前来应役。这些可怜虫如果熬得过半年工期,返乡时可以领到千余文钱象征性的工资。不幸死了,尸首也不知散落在何处,决难希望有魂归故里的一天。
人一多,毛病也多了。负责购运器材的官吏上下其手,个个脑满肠肥,征来的义工,则与河水、烂泥、疾病、饥饿……作生死的挣扎。
弥勒教徐州香堂,获得了大好的机会。
要得救,很简单,只要是信徒,就可得救。每天焚上三枝香,双手合十向天顶礼,口中吟南无弥勒佛,你就是信徒,弥勒佛就会保佑你平安脱苦海,自有转世活弥勒佛来世指导你求生之道。
在这里,人命如蝼蚁,甚至不如蝼蚁。人死了,往烂泥沼里一丢,便无影无踪。任何地方发现一具骸骨,绝对没有人大惊小怪。这就是那时的徐州。
报应神风尘仆仆,背了简单的行囊,踏入了徐州城。从丰县到州城,已不通车马,因为河流沼泽太多,他的坐骑已寄养在董家。
城内呈现畸形的繁荣,发了水难财的人,少不了尽情享受,吸引了大批前来猎食的江湖人。
西大街距城门约百十步,向北岔出一条小街,这儿正是龙蛇聚集的好地方,以霸王台为中心点,四周旅舍林立,茶楼酒肆食店杂陈。往北,可到本城名胜区燕子楼,当然不是原来关盼盼绝食而死的那座楼。往西,是徐州左卫那些军爷们的卫所,外面住的余丁军户,也以霸王台为活动中心,要说徐州是乱轰轰的城,那么,这里就是乱轰轰的中心。至于州衙内另一栋建筑霸王楼,则是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建都彭城的王宫所在地,那儿清净得很,而霸王台却是乱糟糟的地方。
报应神住进了西楚客栈,流水簿登记的姓名是李三郎。也就是神手天君程禄,落脚济宁州所用的假姓名。
经过三天的秘密活动,他已经有了些小头绪。
这天华灯初上,霸王台夜市方张,附近几条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台西面的广场,江湖行业各显神通。
一个敝开衣襟的大汉,挤在人丛中观看两个大汉耍狗熊。那头狗熊站起来高有七尺,其实不是狗熊,而是货真价实的大黑熊,重量没有千斤也有八百,但在两大汉的搬弄下,作出令观众发笑的小丑动作来。
大汉正看得入神,突然感到脊心一麻,然后听到耳中先是雷鸣,接着语音细小而清晰:“右转身出去,拼命七郎。如果你想不要命,可以大声叫嚷,但不会有人救你,你死定了。”
拼命七郎先是想转身后望,但感到浑身发僵,直至语音终了,这才觉得可以移动身躯。
敢拼命的人,不见得真的不要命。拼命七郎感到心中发冷,乖乖右转身挤出看把戏的人丛,本能地知道背后有人跟来,而且跟得很近。
“往右面的街口走。”身后的人说:“咱们无冤无仇,所以对你客气。阁下如果妄想反抗,结果将是很悲惨的,千万小心。”
到了街口,身后的人命令他一直走。不久,远离了夜市,街上行人渐稀。
“老兄,你要干什么?”拼命七郎说话了,愈走愈心寒:“有话好说,我拼命七郎罗彪,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
“站住!”背后的人说:“看到右首小巷口,右侧墙角下的一只小布包吗?”
“看见了。”
“那里面有一百两银子,可以买两头牛,甚至三头。”
“这……”
“听说你老兄与永福坊的娄大爷娄青虹有过节。”
“只是与他的护院班头杨一刀杨和有过节。”
“今晚娄大爷在彭国酒楼宴客。”
“对。”
“如果你敢在二更初,在彭国酒楼门口,与娄家的打手大打出手,打倒两个人就算成功,打了就走。那么,把那一百两银子拿走,那是你应得的报酬。”
“这个……”
“如果你拿走而不照办,后果你自己想好了。办不到就不要拿,往前走好了,没有人拦你,生意不成仁义在。”
“在下可以邀人助拳吗?”
“可以,那是你的事。祸福无门,拿了银子祸福自己负责。”
拼命七郎毫不考虑地往巷口走,拾起小包裹伸手摸摸。不错,十锭银子一摸便知。转身时,不由一怔,小街空荡荡,前后数十步内没有人踪,刚才那人到何处去了?天色不早,二更初快到啦!拿了银子,可不能误事,反正他与杨一刀结仇已不是一天的事,拼拳脚也是家常便饭,只要不动刀枪,不会有流血断头的事发生。今晚打一架,居然有一百两银子进帐,就算挨一顿揍,也是值得了,这种大好的事,不妨多来几次。
彭国酒楼位于霸王台北端的街口旁,前面另有自己的广场,设有停车驻马的地方,虽然规模不算是本城第一家,但坐三望二声誉甚隆。那些发水难财的暴发户,经常在这里宴客,平时座无虚席,食客川流不息,日进斗金。
永福坊在城东,娄大爷青虹的大厦高有三层,与东门城楼黄楼遥相并立。州城的城墙高有三丈三尺,但娄大爷的楼可以看到城外的景色,可知楼的规模是如何宏大,也表示出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娄大爷在二楼宴客,三位打手陪着管事彭五,在门外招呼客人的随从,也留心是否有不受欢迎的人前来闯筵。
酒客进出不绝,但彭管事的目光相当犀利,远远地便看到敝开胸衣,醉步踉跄的拼命七郎,正从街上折入店前的广场。
“小心这家伙。”彭管事向一名打手吩咐:“看样子,他要到店里来。”
“我上楼通知杨头。”打手说:“这家伙喝醉了,由杨头好好对付他。”
“你们对付不了他?三比一也不行?”
“不行,尤其是他喝醉了酒。”打手苦笑:“他皮粗肉厚,下手不管别人的死活,而咱们又不能出人命。”
“这叫做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彭管事笑了:“我知道你们都有点无可奈何。去吧,去叫杨头下来。唔!他似乎来意不善,快!”
拼命七郎正脚下加快,眯着醉眼向大门疾走,撞开了两名刚出来的酒客。
一位青袍年轻书生,领着一位书僮打扮的十二岁小童,刚好下楼到达店堂往外走。
拼命七郎来得快,彭管事知道这家伙存心闹事啦,忙向两打手举手一挥。
两打手已早有准备,两面齐上伸手相挟持。
“你们干什么?”拼命七郎收紧双肘厉声问。
“老七,你要干什么?”彭管事也厉声问,以为两打手已把对方制住了。
“七爷我来喝酒,不行吗?”
“你已经醉了。”
“七爷我醉不醉,与你这种杂种无关。好,酒楼不是你开的,你竟然要动武,好……”
一声大喝,他双手一分,两打手挟住他,被震得向两面急退。
又是一声大喝,大拳头已到了彭管事的小腹前。
彭管事身手并不差,下盘手斜发,右拳疾飞来一记黑虎心。
可是,拼命七郎棋高一着,已先一刹那扭身出腿,一脚扫在彭管事的左胯下。
“倒了一个。”拼命七郎兴奋地大叫。
“哎……”彭管事惊叫,摔倒在店门口。
店堂大乱,人纷纷往外抢。
书生脚下一紧,跟在三打手的后面。
杨一刀乘乱抢到,大喝一声,左手一钩,便勒住了拼命七郎的脖子,从背后锁喉,神力骤发。
斜刺里冲出两名大汉,一个扳腿,一个大喝一声,一掌劈在杨一刀的后脑上。
杨一刀惊叫一声,勒着拼命七郎同时倒地,腿被人一扳扭,不得不松手放了拼命七郎。
“两个了,走!”拼命七郎爬起大叫。
打手们一拥而上,走不了啦!
书生到了,一眼便看到拼命七郎。
“又是你!”书生怒叫:“小华,揍他!”
五个打手围攻三个人并非易事,尤其是拼命七郎的一双铁拳又沉又重,三个打手也近不了身。但他们如想撤走,也十分困难。
小书僮象老鼠般窜出,突然飞跃而上,双足斜踹在拼命七郎的背腰上。
“嗯……”拼命七郎惊叫着向前一栽。
前面的一名打手抓住好机,给了他两记短冲拳,全捣在他的小腹下,力道奇重。
拼命七郎终于支持不住,向下蜷曲着、呻吟着摔倒,恰好倒在刚爬起的杨一刀脚前。
杨一刀怒喝一声,一脚踢向拼命七郎的右肋。这一脚如果踢中,不但肋骨最少也断两根,内腑也会离位,得在床上躺三两个月,运气不好可能送命。
侧方突然伸来一条腿,危机间不容发。
“卟!”杨一刀的脚踢中了,踢中了身旁的那条腿,踢中对方的小腿。
“哎唷……”杨一刀狂叫,蹲下了,手压住胫骨,以限制脚掌脚尖传来的反震奇痛。
书生一怔,青袍飘飘一闪即至。
“住手!”书生沉叱。
不速之客左手五指如钩,已扣住杨一刀的脑门,手指奇长,扣住脑袋瓜足有余裕,象鹰爪扣住一只小鸡。
“你叫谁住手?”不速之客沉声问:“八比三,你阁下加上的话,就是九比三……唔,错了,九比四,算在下一个好了。”
“你是谁?”
“李三郎。“
“你是拼命七郎的人?”
“一个打抱不平的人。”李三郎放了杨一刀:“一个从温州来寻应役亲友的人。你这位仁兄细皮白肉,样子倒是斯文,却养了不少打手倚多为胜,可耻。”
这时,拼命七郎已带了两名朋友,狼狈地乘乱遁走了。已如约打倒了两个人,再不走岂不太傻了?
杨一刀仍坐在地上,一手揉脑门,一手揉脚,痛得呲牙咧嘴,显然上下都吃了苦头,想站起却有点力不从心。
这时,楼上急步下来了三个人。
最后下来的人,赫然是神手天君。
化名李三郎的报应神,一面与书生说话,一面留意梯口,果然看到了神手天君。
神手天君也看到了他,脸色一变,脚下一顿。
报应神冷笑一声,举步往里闯。
书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误以为他要冲上动手,一声冷叱,先下手为强,一掌劈出相阻。
小书僮小华似乎更快,从报应神后面跃起,重施故技飞踹他的背腰。
他腹背受敌,有点气往上冲,先前书僮偷袭拼命七郎,他本来就有点恼火,对小书僮颇为不满。他像是背后长了眼,不理会前面的掌,身形乍闪,右移两步。
小书僮一踹落空,身在半空止不住势,脚前身后向对面的书生撞去。
书生一惊,本能地向左一闪。
报应神之所以向右闪,是经验的有计划反应。一般说来,练武人通常在拆招或闪避时,绝大部分的人皆向左闪,以便以右手封架或反击。惯用左手的人不多,因此,事实是他在等候书生闪避时送上门来。
果然料中了,书生是向左闪的,恰好闪到他的前面。
“还你一掌!”他轻叱,大手一伸,掌已拍到书生的胸口,长驱直入。
书生反应神速,上盘手急封。
“卟!”一双小臂接触。
可是,并未能震开他的手,仅将他的手拨偏了些。这一来,拍向胸口的巨掌略偏,劲道也未能完全封住,他的掌仍然贴身,贴上了书生的左胸。
他脸色一变,疾退八尺,及时收回正要迸发的掌力,他已练至刹那收发由心的境界。
书生也退了三步,脸色大变,一双明亮的大眼,突然涌现浓浓的杀机。
两个从楼上奔下的人到了,但神手天君已退回楼上,已经消失在视线内。
报应神一看恶贼不见了,本能地急追,不再理会书生,所以没看到书生眼中的杀机,身形倏动,冲越店堂掠向梯口,一跃五级急升。
书生转身盯住他,在他跃升时虚空连点三指。
他的左足一沾第五级楼梯,突然脚下一软,几乎失足摔倒。但他仅扭头扫了下面的书生一眼,重新向上跃登,两起落便抢入楼门。
书生一怔,讶然注视自己的右手,伸屈两次试行运劲,发觉手并无异状。
“咦!我没击中他?”书生惊疑地自语。
“上去追!”小书僮急叫,似乎因偷袭失败而激怒了,首先奔向梯口。
楼上失去了神手天君的踪迹,报应神也不见了。
三更初,西楚客栈报应神的客房内一灯如豆。床上,他用五岳朝天式玄门坐功调息,脸色发青,头脸大汗如雨,脸上有明显的痛苦和疲倦神情。
这一带的客店,三更初反而是最忙碌的时光,那些逛夜市的旅客进进出出,龙蛇混杂的什么人都有。
三名大汉分别进入客店,店伙根本弄不清店中到底住了些旅客,所以并未在意陌生人进入。三人先后到达客房外,看到房内从小窗出的灯光。
房门被熟练的手法撬开了,留下一个人在房外戒备,两人快速地进入房中。
床上,报应神已经躺下了。
一名大汉掀开蚊帐,锋利的匕首指向床上的报应神。
报应神毫无动静,练武人怎会睡得如此沉?
另一名大汉走近,伸手拉开掩盖的薄衾。
“定邦兄,他死了。”拉衾的大汉说。
报应神脸色发青,呼吸的确已经停止了。
大汉收了匕首,翻眼睑,试脉息。报应神的手已经半僵,冷冷的触手凉凉地。
“确是死了。”大汉颓然放手。
“定邦兄,怎办?”
“把尸体带回去覆命。”大汉定邦断然地说。
“带死人?定邦兄……”
“生见人,死见尸,不带走,何以取信?”
“这……要被店伙撞见,人命官司打定了。”
“见鬼!衙门里什么官司都有人打,恐怕就是没有人打人命官司,哪天没有枉死的?”定邦兄口气中充满嘲弄味:“用被卷上,咱们带上往屋顶走。”
刚把尸体用薄衾卷起,还没将尸体扛上肩,房门倏开,“嘭”的一声响,丢入一个发僵的人,是把守在房外的大汉,好像是昏厥了。
接着,一位中年老道迈步进入,道髻有三枚发针,青道袍是绸制的,相当神气,佩剑的鞘嵌了七星图案,每颗星都是可反射光芒的金钢宝石,大逾小指。
“你们在谋财害命?”中年老道问,声调刺耳,三角眼冷电四射:“还想把尸体也带走?”
两大汉脸上有惊容,重新拔出匕首戒备。定邦兄向同伴打眼色,然后向老道接近,左手捏剑诀向外一拂,接着指指天,反手再指指地,最后搭在右胸上。
老道淡淡一笑,三角眼中的冷电徐消。
“哪一位座下的使者?”老道也打出同一手式问,但剑诀最后是搭在右臂上的。
“地煞坛下内堂娄法主座下,巡风七使者。”定邦兄欣然说:“请巡察赐示法贴,以便弟子参拜。”
“大自在慈育化天。”
两大汉跪下顶礼,执礼卑谦万分。
“巡察来自总教法坛,弟子恭迎法驾。”定邦兄俯伏着说。
“起来。”老道招手说:“本巡察傍晚抵埠,落脚在对面客店,正苦于不知贵地秘坛迁往何处呢。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这死鬼得罪了娄法主。”定邦兄拜罢起立指指床上的尸体:“被法主用绝学击中要害,派属下带人前来擒捕,没想到人已经死了,只好带尸体回报。”
“哦!带尸体相当冒险,不必了,店家可以处理得很好。两位快把同伴救醒,带本巡察至秘坛与贵堂香主见面。”
“弟子遵命。”
先前把守在门外的大汉,是被老道打昏的,救醒并不费事。不久,房内恢复宁静。
不久,房内的灯光突然熄灭。
片刻,两个黑影从屋顶飘落已寂静无人的天井,进入廊道,停在报应神的房门外。
“咦!门是被撬开的。”一个黑影向同伴低声说:“有点不对,房门虚掩,撬痕可疑。”
“撬痕可能是以往留下的。”另一个黑影说:“但房门虚掩,就有违常情了,店伙不是说他早就回来了吗?任何一位旅客,也不会不闩房门。”
“也许人不在……”
“不管,进去再说,不然怎么能覆命?进去。”
两个家伙胆大包天,悄然入室。
火摺子一亮,两人怔住了。床上空空,小小的房内不可能有地方藏人。
旅客平白失踪,西楚客栈曾经引起一阵马蚤乱。店家并不焦急,反正旅客李三郎已在落店时交了二十两银子押柜,旅客办不办离店手续无所谓,就这样,店伙第三天便清出房间接待住店的旅客,李三郎留下的一包衣物,暂时交柜保管。一个旅客失踪,并不是严重的事。
店家清理房间的这一天,有几个人好奇地向店伙打听,其中就有扮成小客商的神手天君在内。
午后不久,神手天君穿一袭青袍,打扮像个豪门公子。人本来生得相当英俊,气概不凡,扮起豪门公子来,气概风度恰如其份。
他出现在东郊的子房山下,往东一带有虾蟆山、响山、定国山等等,都在州城的三道防洪堤外,北面便是散漫溢流的黄河泛滥区。
他进入山南麓的楚园,那是娄青虹大爷城外的别厦。楚园建妥不过三年,楼阁参差气象恢宏。娄大爷是本城五大暴发户之一,未发前,只是州衙六房中的一位小刀笔吏,后来弃笔从商,与治河人员签约,负责采办河工所需的木石竹料,以及各式工具供应,然后进一步供应粮米。从此,不到两年工夫,娄大爷成了徐州十大富豪之一,财源滚滚,门下食客众多,交游之广可想而知。
楚园口建了一座门楼,并非是单纯的园门,而是一座作为招待用的客室,有厅有房。如果不是事先约定的人,概由前园总管赵与赵总管接待。熟客则由仆人引领,引向半里外的大厦执行。大厦附近的警戒安全事宜,有护院班头杨一刀,率领二十余名打手负责。陌生人即使强行通过园门的客室,也闯不过杨一刀布下的警戒网进入大厦。
赵总管正与一名仆人,在园门外商量墙外花木的事,看到沿大道接近的神手天君,认得正是三天前,主人在彭国酒楼宴请的三位贵宾之一,有点感到意外,讶然伫立相候。
“程三爷,稀客。”赵总管含笑向已走近的神手天君行礼:“请至客馆待茶。”
“谢谢。”神手天君回了一礼,淡淡一笑:“娄大爷在家吗?在下有事求见,相烦总管通报。”
“家主人到城南云龙山访友,今晚可能不会返家。”赵总管抬手肃客:“请先到里面坐坐。大太阳下走路,一定累了,请。”
会客室布置得倒还清雅,双方客气一番,仆人献上香茗,执礼甚恭。
“程三爷来得真不巧……”赵总管歉然说:“如果事情不太重要,请留下话,在下派人到云龙山向家主人禀报。如果有急事……程三爷可知道云龙山周家吗?”
“不知道,在下到贵地只有几天工夫。”
“那……家主人目下在周家,如果三爷的事重要,在下派人领路,三爷可……”
“不必了,事情并不算急迫重要。哦!小姐在家吗?”神手天君毫无顾忌地说:“这几天娄姑娘一直不在城里走动,在下在城中找了她两天了。”
“哦!三爷找我家小姐……”
“有些事要向娄姑娘请教,总管可否派人禀报一声?”
“这个……”赵总管神色有点不安:“家小姐很少见外客……”
“你向娄姑娘禀报,见不见在下,她会自行斟酌的。”神手天君笑笑:“请派人禀报,说在下在山上的留侯祠等她。”
“这……”赵总管更感意外。
“在下先走一步。”神手一君喝掉杯中茶,表示告辞:“娄姑娘会来的,总管只须禀报就是了。告辞。”
留侯祠建在山顶,两殿两厅。这座鸡鸣山也叫子房山,本来就是纪念张良而命名的,有山当然有祠。祠的规模,当然比不上南太山的泰山庙大,只有官方的人每年主祭,很少有香客上门。当初击败楚王的人,该算张良而不是韩信。这里是楚霸王的王都,本地人不理会留侯祠是有原因的,老百姓拜鬼神而不拜留侯张良,也是情理中事。因此,祠内仅住了两位官方派来的老香火祠丁管理,平时很少有人光临,算是相当隐秘的所在。
神手天君在祠外大槐树旁的旁亭中等候,不久,青袍飘飘书生打扮的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