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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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妄想金山美女的人更多。”

    那是一中年梳道髻的马面人,生了一双不带感情的山羊眼,留两撇鼠须,穿的棉袍相当寒酸。这人一个人占了一桌,四壶酒已喝了三壶,脸色依然苍白得怕人。

    刺耳的喝采声,吸引了所有酒客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发话的保镖怎下得了台?扭头瞥了包方山一眼,哼了一声,立即转移目标,拍下木箸倏然而起,举步向厅角一桌的中年人走去,大环眼彪圆似要喷出火来,摆出了要吃人的神态。

    中年人冷然目迎,山羊眼毫不眨动,嘴角牵动了几下,阴森之气迸发,浑身充满鬼气,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阴魂,连相距数座桌面的人,也感到鬼气的侵袭,不由自主地汗毛直竖。他那苍白的大马脸,的确令人看了心中生寒。

    豹头环眼的保镖似乎也感到气氛不对,沉重的脚步渐来渐慢,最后停在邻桌旁,竟然失去了再接近的勇气。

    “你过来。”中年人阴森森地说。

    保镖心中一寒,脚下像是生了根。

    有百余名食客的食厅,居然鸦雀无声,寂静得怕人。

    寒气似乎愈来愈浓,浓得令人身上发冷。

    杨家骅的目光,移向那位美少年。美少年怔怔地盯视着远处那位充满鬼气的中年人,眼中有惊疑的神情。

    梯口附近有两名店伙,已手足无措不敢上前劝解。

    没听到楼梯响,梯口却出现一位穿了烂棉袄的老花子,可能已来了多时。

    “俞镖师不是笨爪。”老花子怪腔怪调地说:“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会送命在九阴鬼手之下了,怎敢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豹头环眼的俞镖师一听九阴鬼手四个字,大吃一惊,浑身一震,眼中出现恐怖的神色,惊怖地后退。

    “你也跟来了?来得好!”中年人说,身形突然飞射而出,越过三张食桌,向梯口电射而去。

    老花子一声狂笑,但见人影一晃,便消失在楼梯下,好快的移影换形身法,已到了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境界。

    中年人晚了一步,站在梯口向下面冷冷地说:“北丐姓蔡的,你如果胆敢伸手管凌某的事,凌某要追得你上天入地,不埋葬了你决不甘休,你给我小心了,离开我远一点。”

    “哈哈哈哈……”楼下的狂笑声逐渐远去。

    中年人不再理会下面的笑声,转身堵住了梯口,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不转瞬地遥盯着已回到食桌,低下头惶然进食的俞镖师。

    “我阴司恶客从京师跟下来,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中年人凌某用充满鬼气的腔调说:“不错,京师威远镖局,的确有俞、任、袁、柳四位镖头,但老夫都认识他们。而且调查结果,威远镖局并未接下这么一趟镖。老夫正在进一步调查,到底是什么人在弄玄虚,看谁敢在我阴司恶客凌盛面前装神弄鬼,凌某决不饶他。”

    说完,转身下楼,临转身时向两位镖师阴阴一笑,那笑意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最感到吃惊的该是杨家骅,但他脸上毫无异状。

    “喂!”他向邻桌两位镖师打招呼:“你们真是威远镖局的镖头?你姓俞,那一位又姓什么?任、袁、或是柳?”

    “你他娘的少管闲事,活得要长久些。”姓俞的镖师粗野地怒吼:“你如果听那阴司恶客狗杂种胡说八道,保证你这一辈子只能活这么大年纪了。”

    “阴司恶客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宇内闻名的魔头。”杨家骅笑笑说:“连天下第一恶丐北丐蔡杰也奈何不了他。诸位在他面前捣鬼,恐怕活得不会长久的,小心你们自己吧,何必多树强敌?”

    “你是阴司恶客的人吗?”美少年沉声问。

    “阴司恶客从不与人结伴,谁都知道他是横行天下的孤魂野鬼。”他说,开始进食。

    “那么,尊驾该是北丐的人了。”

    “阁下看我穷得像花子吗?”

    “不像,最好不要是恶花子的党羽。”

    “阁下与北丐有过节?”

    “很难说,以往没有,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有没有利害冲突,你也不例外。”

    另一处角落里,一直背向这一面的一位食客,突然放下杯箸转过身来。严冬期间,所有的人皆穿了臃肿的皮袄,头上戴了皮风帽,如不站起来面面相对,从背影上很难分辨男女。这位食客转过身来,灯光下看得真切,首先就让人看到那对珠耳坠猛摇摆,美丽的面庞红馥馥,一双水汪汪的明眸真有无穷魔力,好一位年轻貌美,令人心醉的美丽姑娘,艳光四射极为动人。

    “年青的公子爷。”美姑娘用俏甜的嗓音说,明眸中有奇怪的笑意:“如果本姑娘承认是北丐的党羽,你打算怎办?”

    美少年冷哼一声,用不屑而且不友好的目光,狠狠地盯视着美姑娘。

    “很简单,我娶你做第三房小妾。”美少年的口气充满轻薄,且带有浓浓的火药味:“你很美很美,非桃即杨,正是娶妾娶色的好人选。”

    美姑娘柳眉一桃,拂袖而起,袅袅娜娜向美少年这一桌接近,眼中有令人寒栗的光芒发出,一面微笑,一面卷起皮袄宽大的袖口。

    “慢来!”中年妇人离座,从容挡住来路,脸上一片肃杀:“大庭广众之间,没有动手动脚的必要,是吗?”

    “大嫂,你知道大庭广众之间不能动手动脚。”美姑娘直逼近至三步内,笑得相当妖媚:“但本姑娘冷眼旁观,好像挑衅的人,是那位年青的公子爷,咄咄逼人,神气得很,没错吧?”

    “好像与你无关,对不对?”中年妇人冷冷地说。

    “不对。”美姑娘指指杨家骅:“本姑娘是他的同伴,你说有关无关?”

    中年妇人一怔,眼中有疑云。

    杨家骅也心中嘀咕,自己怎么多了一位女伴?而且这位女伴美得出奇呢!不由自主多看了美姑娘一眼。

    “让她过来。”美少年含笑挥手:“我不信她敢在我面前耍什么死招。”

    中年妇人向侧移,闪在一旁冷然戒备。

    美姑娘到了桌旁,嫣然一笑,颊旁出现动人的笑涡。这么美艳动人的美姑娘,在大庭广众之间向年青的公子爷讲理,能讲出什么好理来?

    “不要在我面前施展媚功。”美少年冷冷地说:“那不会有结果的。你要和我讲理?”

    “对付你这种人,不需要讲理。”美姑娘不笑了。

    “那你来干什么?”

    “教训你。”

    “你不配……”

    “本姑娘却是不信。”美姑娘抢着说,左手向前一拂,纤纤玉指在拂动时四指齐弹。

    双方相距不足八尺,正是暗器最具威力的距离。

    没有暗器发出,看不到异物,听不到异声。

    美少年一不起势,二不伸展手脚,连人带凳突然斜飞丈外,斜穿出中间的走道,在另一桌食座前停住了。

    “本姑娘不想伤你,不然,哼!”美姑娘不屑地说:“你还算机警,知道及时趋避。五行大挪移的火候不错,但在本姑娘面前,你还不够资格卖狂。”

    美少年脸色一变,眼神中已没有傲态。

    中年长随已长身而起,挡在中间双手上提,脸色沉重凝神以待,双手随时皆可能发起凶猛的袭击。

    这瞬间,位于美姑娘左后方的中年妇人,突然抬手伸掌,在八尺外吐掌偷袭遥攻。

    同一瞬间,杨家骅左手的酒杯,以令人无法看清的奇速破空疾射,有如电光一闪。

    酒杯恰好到达中年妇人与美姑娘的中间,突然啪一声爆响,酒杯如被看不见的鬼手所击,爆炸成碎屑四散而飞,但碎片很少飞向中年妇人这一面,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坚壁所阻挡。

    美姑娘就在酒杯爆炸的刹那间,斜挪两步避开无形的掌力及体,却被炸飞的细小瓷片沾上了皮袄。

    “你就会这点能耐?”美姑娘白了杨家骅一眼,似笑非笑似嗅非嗔,那神情极为动人:“胳膊往内弯,你到底帮谁?”

    “在下谁也不帮,只是阻止出人命。”杨家骅笑笑:“那位大嫂的摄魂掌力可及八尺外,虽然伤不了你,但你可能动杀机,你杀她容易得很,我知道你不会饶她的,幸好掌力没能触及你的娇躯。”

    “酒杯碎片沾了体,你怎么说?”

    “你……”

    “姑娘,在下这儿陪不是。”他抱拳施礼。

    “好!我不和他们计较,冲你的金面,知道吗?”美姑娘又白了他一眼。

    “在下深感盛情。”

    “唔!你很会说话,回头见。”美姑娘嫣然一笑,无所顾忌地举步走向梯口,背部暴露在美少年和中年长随眼下,不怕对方在背后偷袭。

    美少年三个人,脸色都不正常。

    “你真是她的同伴?”美少年提着凳回座向杨家骅问。

    “不是。”他率直地答。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他摇头。

    “那你怎知道她不怕摄魂掌力?”

    “凭她拂手四指齐弹的功力,在下就知道她的护体奇功必定已臻化境。阁下的同伴从后面出手偷袭,必定激怒她含怒反击,阁下的同伴决非她的敌手。阁下虽则身怀绝技,如想胜她,势难如愿。”

    “我知道她是谁了。”

    “哦!她是……”

    “指力掠过在下身侧,不但冷流袭体,而且可隐约嗅到淡淡的焦味,那是指力高速飞射时的异常焦臭。”美少年苦笑:“她是江湖上令人闻名色变的女魔,泰山六指鬼母的传人,玉狐杭了了。”

    “哦!杭了了,这名字好怪。”他说。

    “当然不是她的真名,了了的意思,是冒犯了她的人,一了百了。”美少年说:“在下不见得怕她,三比一,她占不了便宜。”

    中年妇人回座坐下,脸色仍未回复原状。

    “能飞杯震散老身的掌力,年青人,你武功的修为,已超越了你应有的境界。”中年妇人向杨家骅说:“但从碎杯的炸裂情景估计,你还算不了高手中的高手。听老身的劝告,赶快离开是非场,不介入任何纷争,这是你保住性命的不二法门。”

    “承告了。”他冷冷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道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决不留人到五更。在下的事,不劳大嫂忠告。”

    “兄台贵姓大名呀?”美少年一反先前狂态,居然含笑相询。

    “彼此皆是风尘过客,没有通名道姓的必要。”他冷冷地说,转面不再理会,自顾自进食。

    美少年大感没面子,眉毛一挑正待发作,却被中年妇人摇手止住了。

    杨家骅与同伴匆匆食毕,迳自走了。

    “查一查这人的底细。”美少年向中年长随低声说:“看是否会妨碍咱们的事。”

    “这人太年轻,落店恐怕用的不是真名。”中年长随说:“不会查出什么结果。愚叔派人找朋友问问看,最好不要招惹他。此人深藏不露,他飞杯的手法,愚叔就没看出来,虽然愚叔一直就留意他的动静。”

    “目下最要紧的是,查出阴司恶客、北丐、玉狐这些人的意图。”中年妇人也低声说:“宇内闻名的高手齐聚小小的滑县,决不是巧合,必定有所为而来。咱们走吧!赶快把信息传出,这种情势似已失去控制,委实令人耽心,阴司恶客尤其是心腹大患,毫无疑问他是冲咱们而来的,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两位镖师是最后走的,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不安。

    杨家骅三个人返回客房,沏来一壶茶,一面品茗一面低声商量。这是一问有内间的大客房,本来就用来接待眷口众多的旅客,内间有床,外间也有,临时加了一张简单的小床,足够三个人歇宿。

    “家骅,你认为情势已明朗化了吗?”包方山心事重重地问。

    “很难说,包叔。”他已有点不安:“目下言之过早,但毫无疑问地,所有的人,都是冲杜老伯来的,连那四位冒充镖师的人也不例外。一个被革职的大官,带了那么多箱笼行李,引起歹徒觊觎,是极为正常的事。”

    “怪事,京师到此地已在千里外。”陶永顺说:“沿途下手的机会多的是,但他们却平安无事到达此地,眼看过了河便到达地头,他们在等什么?”

    “听阴司恶客的口气,他与北丐是匆匆赶来的。”杨家骅谨慎地分析:“如果他的话可靠,四个镖师是冒充的,那么,冒充的人有何意图?如果也志在杜老伯,沿途为何不下手?这件事委实令人费解。”

    “很可能是真的存心保护壮大人的白道豪杰。”包方山说出自己的判断:“听他们谈话的口气,好像还有人暗中随行策应。”

    “白道豪杰不会称主事的人为老大。”杨家骅推翻了包方山的判断:“四个家伙大概负责将人送过河就算了,似乎无意送佛送至西天。大事有点不妙,情势混乱得很。好在图谋的人愈多,顾忌也愈多,谁也不肯冒险抢先下手,这对我们有利。”

    “家骅,你对付得了阴司恶客吗?”陶永顺问。

    “还不知道。”他慎重地说:“小侄对这些江湖霸字号高手名宿,除了听到一些风声之外,从没打过交道,所以无去估料他们的真才实学。不过,我不怕他们。”

    “北丐的真才实学,其实不下于阴司恶客。”陶永顺说:“只是北丐老j巨猾,以游戏风尘自命,从不与高手名宿真正拼老命,所以阴司恶客看穿了他。那个妖艳的玉狐,出道扬名立万,乃是近三年来的事,有不少高手名宿曾经栽在她手中。听说她是个行为放荡的妖姬,贤侄千万要小心应付。今晚她居然没下手行凶,很可能看上了那个什么公子爷。”

    “那是个假公子。”杨家骅笑笑:“耳垂有穿耳孔,世间哪有那么俊的娘娘腔的公子爷?我敢保证玉狐已经看出来了,不然凭那几句轻薄的话,妖女不缠上去才是怪事,玉狐不是省油的灯。”

    “唔!不错,恐怕真是个易钗而弁的冒牌货。”陶永顺摇头苦笑:“愚叔闯了多年江湖,眼睛愈来愈不中用了。这年头,姑娘们是愈来愈大胆放肆啦!”

    “咱们安顿吧!外面有了动静。”杨家骅压低声音说。

    “哦!你是说……”

    “上面。”杨家骅向屋顶指指。

    上面钉了承尘,事实上很难听得见屋顶上所发的轻微声息。但陶、方两人相信杨家骅的耳力,点头表示领悟。三人喝干了杯中茶,立即准备安顿。

    杨家骅在内间的房门口止步,扭头沉静地说:“让他们先闹个天翻地覆,咱们暂且置身事外,先看看情势……咦!”

    “砰!”包方山突然跌倒。

    陶永顺身形一晃,指指房门叫:“从……从门下方……嗯

    话未完,向前一栽,便寂然不动了。

    杨家骅想移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感到眼前一黑,头重脚轻,桌上的油灯光芒,他已经看不到了,身形一晃,仰面便倒,意识立即模糊。

    冷风在天井中呼啸回旋,直向房门吹刮。冬天北方的房屋,本来封填得密不透风,任何一条缝隙有风进入,室内必定冷得像冰窖,所以称针大的孔,斗大的风。但客店的设备比较马虎些,门槛与门之间,年深日久长期践踏,自然而然地有些空隙,如果掀起厚厚的门帘,冷风就可以从门下透入。

    门帘的下端被掀开一角,一只紫铜管斜搁在门槛上,泄放出一种无色无臭的迷香,风一吹,迷香透入门槛与门中间的空隙,转从门下泄入房中,由于杨家骅三个人都不怕寒冷,室中又放置了一只取暖的火盆,炭火发出温暖的热流,驱散了泄入的短期冷气。陶永顺总算见多识广,看到包方山倒下,这才感到室内的气温有异,冷流是从房门方面传来的,所以说出门下有异,但已晚了一步。

    两个黑影卷起门帘,各取出一把锥形匕首,贴门槛深深刺入木门,两人同时往下一扳,门便被撬得往上升,再用手一推,两扇房门脱出门臼,两扇门算是被卸下来了。

    屋顶人影下飘,幽灵似的飘落天井,无声无息轻似鸿毛,落点恰在走廊外缘,第一眼便看到两个朦胧的人影在卸门。天井中雪深半尺,没有声息发出理所当然。

    “你们在拆屋吗?”飘落的黑影用刺耳的怪声说。

    两个卸门的人大吃一惊,火速放手。房门由于并未移开,因此并未倒下。

    “朋友,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家伙闪在一旁低声叫:“闲事少管。”

    “你是是贼?偷什么?”飘落的黑影问,口气带有嘲弄的意味:“我去叫店伙来……”

    其实用不着叫店伙,只要大叫一声有贼就可以啦!何必费神去找?

    “你没有机会了。”先前发话的人咬牙说。

    飘落的黑影左手掌置在胸腹之间,就在对方发话的前一刹那,手掌略向上抬,掌中多了一枝透风镖。

    如果没接住,这枝透风镖将奇准地贯入心坎要害。

    “你这杂种好歹毒!”飘下的黑影咒骂:“还给你!”

    “嗯……”发镖的人叫了半声,镖奇准地贯入咽喉。

    “你,把他带走,老夫从不替人收尸。”飘落的黑影指着另一个暴客说。

    “你……杀了在下的同伴。”那位暴客扶住了中镖的人:“留下名号……”

    “听了老夫的名号,你就不用活了,要不要听?”

    “在下……”

    “老夫告诉你……”

    “不!在下认栽。”

    “滚!”

    暴客背起仍在抖动抽搐的同伴,窜入天井纵上对面的房顶,如飞而遁。

    黑影懒得理会房中的人,沿暗沉沉的走廊往前走,脚下声息全无。由于所穿的长袍是灰白色的,如果在外面走动,雪光朦胧下,真不易被人发现。

    通过廊口,前面就是独院的院门。

    一个人影掩身在院廊的台阶旁廊柱后,监视着院四周的动静,但竟未能发现贴在院门旁的长袍客。

    一个反穿皮袄,下穿月白札脚裤的夜行人,从右面的院墙飞落,在雪中不言不动。

    “朋友,有何贵干?”廊柱后掩身的人现身,缓缓步下台阶:“在下柳絮,请赐教。”

    “你知道本姑娘是谁。”白衣夜行人说,是玉狐杭了了:“特来求证阁下的身份。据本姑娘所知,威远镖局的确有一位擒龙客柳絮柳镖头,他的大天龙手可吸引三尺外的物体。如果你阁下具有这种奇学,不妨施展出来,让本姑娘开开眼界,就可以证明阁下的身份了。”

    “杭姑娘,证明身份的事重要吗?”柳絮站在丈外发话:“为何?”

    “十分重要。”玉狐杭了了郑重地说:“威远镖局的人,虽然不见得每一个都是讲道义的英雄好汉,但决不会有鬼鬼崇崇的武林败类。阴司恶客已经查证确实,威远镖局根本没接过南下开封的镖。本姑娘适逢其会,不查个水落石出就是不放心。现在,你出手吧,本姑娘领教阁下的大天龙手武林绝技。”

    白影一闪,又是一个反穿羔皮袄的人,从左面的院墙头飞越,着地双脚居然没沉入雪中,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屹立雪中的玉狐滑来。

    掩身在院门旁的长袍客,突然闪出急叫:“小心暗器!”

    叫声中,双手齐扬,两个雪团破空飞向滑来的人,自己也乘势向后倒纵飞退。

    玉狐距滑来的人还有三丈以上,叫声传到,她来一记快速绝伦的鱼龙反跃,在反飞途中,身躯已减至最小的受袭面,即使暗器能击中她,也只能伤到她的双脚,决不可能射中她的前身后背要害。

    她听出发声警告的人是阴司恶客,警告发自这位功臻化境的魔头口中,对方的暗器必定极为可怕,因此她机警地先一步走避。

    远跃出三丈外,她不挺身站起,也不后空翻控制落势,反而手先着地躺下,并且滚了两匝方一跃而起。

    先前向她滑来的人并没发射暗器,舍了她狂追阴司恶客,脚下突然加快,快如电火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走廊内。

    她看到背影消失,对方的快速身法令她吃了一惊。

    一声娇叱,她身形倏动,有如鬼魅幻形,凶猛地向柳絮冲去。

    柳絮冷哼一声,踏进一步一掌劈出。

    “噗!”双掌斜向接触,双方都用了七成真力。

    双方的劲道,皆已练至刚柔并济境界,表面上看不出异状,实际上力道千钧。

    两人同被凶猛的反震力震得飞退八尺,势均力敌。

    “阁下不会大天龙手,毫无吸劲。”玉狐一面后退一面说:“本姑娘会掘出你的老根,后会有期。”

    “你走得了?”柳絮怒叫,疾冲而上。

    玉狐一声轻笑,飞掠而走,两起落便飞出院墙外,一闪即没。

    柳絮知道拦她不住,停步不迫,仍退回柱后戒备。

    另一家客栈的一间上房,四更天仍有灯光泄出。

    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外,对面廊下传出阴司恶客刺耳的嗓音:“不要进去,老夫在此地久候多时。”

    “是等本姑娘吗?”站在门外的玉狐问。

    “不错。”阴司恶客踱入天井。

    “想赶我走路?”

    “不错。”

    “我也要找你,但没想到你居然先找来了。”

    “找我?老夫老了。”阴司恶客嘲弄地说:“而且,江湖朋友都知道,我阴司恶客从不喜欢女色,对和女人上床毫无兴趣。老夫认为,女人美不美并不重要,上了床熄了灯,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你还没有令老夫破戒的能耐和手段。”

    “我知道你阴司恶客说话刻薄缺德,为人阴险毒辣。”玉狐说:“但一般说来,在江湖上的一群魑魅魍魉中,你还算是稍好的一个,很少主动向人挑衅,残而不贪,慎守色戒。刚才那人是谁,你为何鬼叫连天要我小心暗器?不是有意作弄本姑娘吗?”

    “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

    “你不说清楚,后果自行负责。”

    “什么?你威胁老夫?负什么责?”

    “本姑娘明早就放出消息,说亲眼目击你阴司恶客被人吓得望影而逃。哼!今后,你抬头挺胸的日子不多了。”

    “贱女人,你……”

    “不要向我发横,我不怕你。”玉狐抢着接口:“我不会说你是故意现身将那人引走的,一口咬定你是吓破了胆望影而逃。告诉我,那人是谁?他根本没用暗器袭击,分明是有意作弄我,我和你没完没了。”

    “老夫不是为此而来……”

    “这件事你必须解释清楚,再言其他,那人是谁?”

    “不知道,那家伙机警得很,没追出客店便撤走了,害得老夫冤枉跑了两条街,才发现他并没追来。”

    “你认为他是谁?”

    “老夫是从他飘落院子的身法,和接近你的姿势而想起一个人。”

    “我可没留意。身法……”

    “极像老猿堕枝身法,接近时双手几乎下垂及地,那姿势……”

    “哦!千手猿?”玉狐讶然接口。

    “对!你这丫头很聪明。如果是这凶厦,他的几种暗器,无不是可破内家真气霸道绝伦歹毒玩意,暗器之王的称号不是白叫的,你受得了?”

    “这……不可能是他。”玉狐大摇其头:“千手猿王百霸最近几年很少在外走动,姓杜的贼官那些钱并不是血腥钱,而且为数有限,还不值得千手猿伸手,更不可能劳动他亲自光临,他的党羽足以办妥这件小事。”

    “很难说,世间希奇古怪的事多得很,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老夫本想将他引到偏僻的小巷里,求证他的身份,岂知……”

    “如果是他,你有胜他的把握吗?”

    “不能。”阴司恶客率直地说:“但他的轻功身法拙劣得很,像个猿猴,短期间速度惊人,却没有后劲,只要能保持在他的暗器射程外,他无奈我何。当然,有他在,不能不说是老夫的致命威胁,但老夫不能放手。”

    “你要洗劫姓杜的?”

    “你呢?”阴司恶客反问。

    “凑热闹。”玉狐说:“见者有份。”

    “你什么时候做起强盗来了?”

    “是你们这些人,引起本姑娘的兴趣。”

    “老夫要请你走路。”

    “你最好不要轻于尝试。”玉狐毫不退缩。

    对面屋顶传来一声狂笑,老花子北丐飞跃而下。

    “姓凌的,分金同利,独食不肥。”北丐大声说:“想把参予的人赶走,没那么容易。一路上你已经赶走了三批人,连剧贼灵官山结义三兄弟,也被你赶得亡命飞逃。这一次,你休想如意啦!杭姑娘,咱们埋葬他!”

    这一次,老花子不再示弱,声落人到,拳掌交加。

    玉狐并不加入,在一旁袖手旁观。

    罡风虎虎,劲气袭人,两个高手中的高手,展开了一场空前猛烈的徒手相搏,每一招皆力道千钧,硬碰硬各不相让,地面的积雪被践踏得凌凌落落,拳掌着肉声像连珠花炮爆炸。贴身相搏且在黑夜中,花招派不上用场,全凭经验出招接招,力与力的凶猛拼搏,谁保不住要害,禁受不起打击,谁就是输家。

    各攻了百十招,双方都慢了下来了,但发招的劲道愈来愈沉重,都已打出真火。

    噗噗两声闷响,北丐击中阴司恶客的左肩左肋各一拳,打击力极为沉重。

    阴司恶客禁受得起,身形略退立即扭转,出右手反击回敬,功贯指尖爪发如电,寒流勃发,武林朋友闻名变色的九阴鬼手,搭上了北丐的左肩。

    “嗤”一声袭帛响,北丐的棉袄被抓掉了左袖。

    但北丐滑溜如蛇,不等对方第二爪攻到,已闪出八尺外急叫:“杭姑娘!联手,这阴鬼厉害。一比一不知拖到何时方是了局。”

    阴司恶客真怕玉狐夹攻,丢掉衣袖退至一侧,冷笑说:“凌某下次必定用剑毙了你们,今晚老夫还不打算开杀戒。如果你们不放手,下次见面,必定有人去见阎王,哼!”

    说完,一鹤冲天登上瓦面,一闪即没。

    北丐大概丢掉衣袖,感到脸上无光,也登屋溜走。

    玉狐摇摇头,苦笑一声,回到客房掀起门帘,毫无戒心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举步跨入。

    她只看到灯光,寒风从她身后刮入。灯火摇摇,一道淡芒在灯火摇曳中,自侧方一闪即至,厚重的狐裘挡不住沉重的打击,凶猛无比的力道击破狐裘与里面的衣物,击中右期门岤。

    “哎……”她惊呼一声,沉重的打击力令她站立不牢,上体一仰,手脚立即失去控制,仰面便倒。

    两个人影从房内奔出,其中一人将她扛上肩。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她浑身发软,失去活动能力,但神智仍是清明的。对方暗器打岤的绝技委实了不起,比针灸郎中脱去衣衫下针刺岤还要准确多多。

    当两个用迷香计算杨家骅的两个人,被阴司恶客击毙一个赶走一个,客房中被迷昏的三个人,陷入可怕的生死关头。房门下端离开尺余,寒风从门下灌入,房中火盆中的木炭加快净尽,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冻成冰棒。

    幸而不久之后,也就是阴司恶客现身向玉狐警告小心暗器的同时,五个黑影到达杨家骅的客房外,第一个黑影首先便毫无顾忌地搬开门冲入,似乎早已知道门已被撬开,也知道里面的人失去反抗的能力。

    第一个苏醒的是杨家骅,他感到脸上一冷,神智突然一清。

    他看到明亮的灯光,看到七八张狰狞的陌生面孔,发现自己被捆了手脚倚坐在壁根下,两个骠悍的大汉,正用雪替他揉擦头脸。

    他左首,同样被捆放在壁根下的包方山和陶永顺,正各由两名大汉用雪擦脸,仍在昏迷不醒。

    这是一座并不太宽敞的客厅,门窗紧闭,寒气并不浓,空间里流动着老羊皮袄发泄出来的特殊气味,穿久了的老羊皮袄就有这种怪味。

    堂上,一左一右坐着两名像貌凶暴的中年人,一刀一剑皆插在腰带上,两双怪眼涌发出肉食兽类特有的光芒,气势极为撼人心魄。

    “醒了一个!”一名中年人站起说:“老大,飞杯击散摄魂掌力的小子醒来了。”

    “带他上来。”高坐左上座的大声说。

    两大汉架起了他,拖到堂下放手一丢。

    杨家骅仍感到晕眩,双脚被牛筋索捆住踝骨,双手背捆,因此无法站稳,砰然倒下了。

    “小辈,通名。”左首的人沉声问。

    杨家骅吃力地挺身坐稳,摇摇头让自己早些清醒。

    “流水簿上有在下的姓名。”他定下神说:“姓杨,杨家骅。你们是……”

    “揍他!”那人沉叱。

    两大汉先一脚将他踢翻,再抓起在他的小腹上打了五拳,把他打得浑身抽搐,五脏六腑似要从口腔挤出。

    “只许你答,不许问。”上面那人狞笑着说:“以免自讨苦吃。你的身份,说!”

    “粮……粮商,贩……贩卖粮食。”他躺在地下呻吟着说,大难临头,他不得不屈服。

    “流水簿上是这样写的,咱们已在店中查过了。你来了半个月,会是粮商?”

    “城东八家粮行,在下都与他们接过头。”他回过一口气,强忍痛楚:“山西泽州一带,今年闹旱灾,冬麦收成只有三成,高梁小米颗粒无收,今冬缺粮情形严重,有许多人挨不过岁尾。在下是来搜购的,此地也缺粮,价钱一直没谈拢,所以耽搁时日。”

    “你的武功出类拔萃,哼!粮商?见了鬼了!”

    “请在附近八府十九县查问一下,便知道在下是不是真正的粮商了。如果武功差劲,在下岂能活到现在?”

    “我会查的。哼!你瞒不了我,你是为杜家而来的。”

    “在下住了半个月……”

    “闲话少说,我问你,你对付得了玉狐吗?”

    “没有把握。”

    “你有,我相信你对付得了她。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

    “在下洗耳恭听,什么机会?”

    “揍他!”

    又是一顿好揍,他真不该问的。这次挨了十七八拳,四记耳光劈掌,可把他打惨了,好半天回不过气来,这次无法动弹了。

    “和咱们合作。”上面那人说:“咱们已经派人去对付玉狐、阴司恶客与北丐那些混帐东西,他们妄想在虎口夺食分一杯羹。杜家这笔买卖是咱们的,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如果咱们的人对付不了玉狐,你必须帮助咱们毙了那鬼女人。”

    “在下……”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没有把握。”他挣扎着坐起:“把在下的命送掉,事办不成大家没好处。”

    “你是不愿意合作的了。”

    “在下怎……怎敢不愿意?”他急叫,他知道对方话中的含义,不合作必定是死路一条,这些人无法无天,杀人如屠狗:“请给在下几个人,倚众群殴定有希望。”

    “我的人不能给你。”

    “可是……”

    “你那两位伙计,手底下当然不差。”

    陶永顺与包方山,这时已经醒来了,在他第二次挨揍时清醒的。

    “他们……他们只能对付一些毛贼……”他垂头丧气地说。

    其实,他在设法自救,一步步引对方上钩。

    “你可以带你的两个伙计。”那人说:“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杀你们,给你两天工夫,替我全力搏杀那鬼女人。”

    “这……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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