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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长大人无奈,只有起身下台,疾步走到陈方荣面前,低低地说着什么,看那样子就像是在商量抚慰。
陈方荣的面子得到了极大地满足,轻蔑地冲着科长笑了笑,然后摇摇头,倒背着双手走了。
那个时侯我们都还在感叹和佩服他的牛逼,后来想想,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才真正走进了自己掘好的坟墓……
那天的会议开得很不成功,就是因为有这两个插曲,所以一些领导或许认为
脸上挂不住,所以就早早退场了。但是那一天还是有一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当改造积极份子和优秀通讯员戴着红花上台领奖的情景,令我无比羡慕,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因为,那都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考核奖励呀!
我的改造目标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那就是在不久的将来,我也要和他们一样!而且,两个我全部都要!
会议结束后,各队带回,再回去的路上,麦虎走在我前面,和那个叫张哥的在交谈。他们的话被我全部听在耳中
“今天这事儿有些怪啊!以前大会就没有喊冤的,这次开了个头,而且一次还是两个出彩的!”
麦虎笑嘻嘻地说。
“看吧!监狱这一下就热闹了,那个陈方荣放到主监,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呢。”张哥始终保持着他一贯的酷。
“就是,你别说我总觉得今天这事儿好像有关联。”麦虎若有所思。
“操那么多心干嘛!四队那老头的确够冤的,这都多少年了,还不给人家平反?不说他了,就是陈方荣也冤啊!我要是换了他们,我也喊,不管有没有用,没事先喊上一嗓子,权当革命了,恶心一下他们也好啊!”老张难得地终于露出了一丝坏笑。
听了他们的对话,我的好奇心一下起来了。那个老头究竟有什么冤屈?为什么张哥要这样说呢?我准备有时间问问麦虎。
没成想,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我想要打听的,而且监狱调查的结果证明,麦虎的脑瓜子确实很强大!今天的两次喊冤真的都和陈方荣有关!
那个喊冤的老头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并没有表现出会场上的坚定,在政府的高压下,他很快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像麦虎猜测的一样,这件事还真是源自于陈方荣。要细说还要从老头的冤屈说起……
我是听麦虎告诉我的,这老友名叫董永,不知道他的父母给他取名字的时侯是不是正在看《天仙配》,所以给他取了在这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但是美好的愿望和真正幸福的生活相去甚远,他的婚姻很不幸,并没有迎来他生命中的七仙女,反而娶了一个河东狮和潘金莲的合体。
他的老婆在婚后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幸福,他们的婚姻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一个男人能够在婚姻中得到的不幸,全部砸中了他!
同犯们说起来都戏称他有一个极品老婆!
他的老婆好吃懒做,还嫌他钱赚的少,孝敬父母那就更谈不上了。不仅如此,她自己还不能生育,夫妻性生活也很不和谐,总是认为劳累一天的丈夫不能给自己带来快乐,所以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然和村长勾搭成奸!而且毫不顾忌搞得全村人尽皆知!
生性懦弱的董永对此表示了沉默,选择了承受。一直到有一天,他的这种痛苦戛然而止!
他的老婆上吊了!就在他家的床头上!
董永惊慌失措地跑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人都以为他在讲故事。床头上吊?你他妈骗谁呢?肯定是你勒死的,然后又伪装了现场,当我们都是吃干饭的?抓起来!
人抓起来很简单,但是找证据却是前所未有的困难!办案人员在勘察了现场和做了尸检以后,并没有得到任何有利的证据,来证明董永的老婆是死于他杀。这一下子就有些棘手了。
不过这难不倒我们亲爱的警察叔叔,人家有的是办法!没有证据,我们先搞口供!
据和董允一个看守所过来的人讲,为了将这个案子办成铁案,在口供的获取上,公安想了很多办法。
首先是饿犯,每天只给吃一个小馒头和半碗菜汤, 不要小看这个办法,我亲眼所见,多少英雄豪杰都是毁于一碗方便面!但是我们董允是好样的,他硬是抗住了,最后还是公安慌了给他打生理盐水才将他救活。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接下来办案的又和董允打疲劳战!所谓疲劳战很简单,就是不让你睡觉!
我常常在想,换做是自己恐怕也能在食物上体现坚定的意志品质,但是如果换了疲劳战,说不定我就垮了。
为什么?那可是一连好几天的不眠不休啊!警察们换着人拷问你同样的问题,绝对不让你休息,要是你睡着了,就用强光刺你的眼睛。用尖锐的东西刺你的敏感部位。总之就是不让你睡觉!
事实证明董哥很强大!他居然就挺住了!不管如何,就是一句回答:“我老婆是自杀的,我发现后报案的!”
公安没办法了,因为根据他们的审讯经验能得出结论,凡是能抗住这两条的,那公安不敢留下痕迹的殴打对其更是一点用都没有。
就这样董允先被关进了看守所,那个时侯刑法还没有修改,还有收审制度,对于嫌疑人的羁押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限制。所以公安也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就这样,老董一直在看守所关了3年,一直到新的刑警队长上任!
这个队长是从市局发配下来的,他就是因为严刑逼供才被高职低用,到这个县城来当刑警队长。
董允碰到猛人了!市局的刑讯高手和小地方的就是不一样,人家只用了一招,董允就招了。
刑警队长让人牵来一只狼狗,然后将董允绑在树上,退下裤子,露出阳物。狼狗吐着舌头,冒着热气虎视眈眈地望着董允那活儿。
包括我在内,没有经历过的人,或许根本就不能明白那种威慑和恐惧,所以接下来,董永就很配合地交代了警察们需要的一切口供。
其实后董允亲口说过,他那个时候不仅仅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几年的反复折磨,已经使他心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动,还不如死了痛快!
但事实就是这样无奈,董允求死,还真没如他所愿,后来判了个死缓送到了这个监狱来,一晃十年过去,昔日的中年人已经到了50岁,生活的巨大挫折使他看上去竟然有六七十岁。
他的案子作为一个严刑逼供的典型,几乎全监人尽皆知。但是老董本人还显得比较淡定,一直也没见他申诉什么的。
但是没有动作就不能说明老董已经没有想法,只是残酷的现实迫使他放下了这个念头,直到遇见陈方荣……
没有人知道陈方荣是怎么蛊惑他的,这些都作为反动言论被自动过滤了,大家只知道自从他在院子里转悠碰见陈方荣之后,心中那点已经快要熄灭的小火花,好像碰见了助燃剂,于是就有了喊冤的那一幕发生,所以才有了后面陈方荣骂政府的那一段。
我很奇怪老董这样做会对陈方荣有什么好处?但是麦虎说的很经典:陈方荣就像是困在河堤里的蛇,他自己的力量出不来,就要赶着蚂蚁替他打洞,等到打洞的蚂蚁多了,他就能出来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可怜的老董,即使在今天还要为人利用。那个时侯我还在为董允悲惨的命运所感慨,但后来也正是这个人和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儿,让我对于很多事物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同时也使得我对人这种动物的认识上升了一个高度 ,生活的真相总是那么令人意外,就算是最伟大的编剧,很上帝比起来都是憋足的小学生。
老董紧闭了,还要在下次监狱大会上作出检查,这都是能想到的,所以没有人会奇怪,但就是从这次开始监狱当众喊冤竟然成了一种风气,后记不乏其人……
耗子被叶道林不轻不淡地说了几句,这也是叶道林一贯的风格,即使是他再生气,也不会喜形于色,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政府还以为耗子今天的行为是叶道林安排的,所以对这个效果很是满意,竟然跟叶道林讲以后这方面的事就交给耗子负责吧!
叶道林果然很牛,一听政府这样说,立马就尽居其功,对政府说耗子一来他就发现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才这样安排,只要政府满意就好。
果真很无耻!我心里感叹道,真的有如麦虎总结的那样:见麻烦就让,见好处就上,见洞洞就钻!
我以为我能很快总结适应这一切,但是就在这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我怒火万丈!也是从此之后和林剑金刚正式决裂!
我写稿促改造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一个月之内就陆陆续续刊登了几篇稿子,这个牛x的成绩甚至引起了监狱领导的关注。在分监区联席会议上点名表扬了我们指导员。要知道全省范围内可有三十个改造单位的,这种文学类的稿子只有很小的一版可以刊登,数量非常有限,因此,我的成绩说牛x一点都不为过。
对此我很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取得了成绩,而是入监后我的改造之路第一次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在发展,这是一种将命运掌控在手里的感觉,也因此我对我未来的路充满了信心。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也正是因为写稿,第一次给我的改造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那是过年的前两天,由于临近年关,所以大家都无心干活,生产任务并不是很繁忙,那批加急的活我们已经顺利完成,现在正是悠闲的时候,所以我那几天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用来写稿。
《西北监狱报》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征文大赛,由某个改造单位赞助并冠以他们的名字,比如,今年的征文大赛就是由省监狱管理局的一家下属酒店赞助的。那家酒店叫警苑饭店,所以今年就叫做‘警苑杯征文大赛’。
前几名的奖励是很丰厚的,不但有奖金有食物,而且还有我们更加希望的考核。去年的我没赶上,今年我来了,前段时间取得的优异的成绩使我的自信息空前爆棚,牛鬼蛇神就给我统统让开吧!哥们准备拿奖了。
可是,这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必须要有一篇过硬的东西才行。我前几篇文章都是些随笔和散文,抒发些个人的小情感,那样的东西想要获奖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想独占鳌头,就必须来点上档次的。
监狱什么文章上档次?议论文。虽然我初来咋到,刚刚踏上狱内写作这条路,但是我对这份报纸的研究是相当深入的。我阅读了前两三所有我能找到的报纸,得出来一个结论,这份报纸有三种特性:教育性,专业性和政治性。换句话说,你的文笔可以不好,但是,你的文章必须要有普遍意义和一定的教育作用,要紧密的配合改造思路,这是模式写作而不是个性写作。也就是说,你所表达的东西要和政府保持高度的一致,至于真实不真实,编辑们是不会关注的。
所谓的政治性是最为关键的,每一个通讯员都必须有敏锐的嗅觉,什么东西能写,什么东西不能写,心里绝对要有个谱。你写人物通讯,只能写他是如何被政府感化,后来发生巨大转变的,但绝对不能去描述他不好的时候都干了那些违纪的事,因为这样的话会体现出监狱的监管漏洞。
打个比方说,就像那个揣着农药来和丈夫离婚的妻子,她被抢救过来了,有名服刑人员为了巴结政府,这是一个新闻点,可以体现出监狱处置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和政府的人文关怀,所以就写了一篇稿子。
这个稿子被刊登在自己监狱内部的稿子上面,我看了,写得很不错,尤其是抢救人的那一段,写得颇为紧张,很有几分《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的味道,就连我这样自恋且有自负的人,看了之后都深为赞叹。
可是这篇稿件被推荐给《西北监狱报》被pass掉了,原因很简单,在接见室里搞自杀,而且,还弄的要到医院抢救,这不是监管事故吗?这个不能报道,最起码不能把这丑丢到兄弟单位去,别废话,毙了!
这就是监狱文章的特性,可以锦上添花,但绝对不能揭伤疤,对于那些地球人都知道,不提一下就说不过去的事,那也是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连李文华和王强越狱那么大的事,报纸上也只是一则一百来字的消息就轻轻带过了。
麦虎曾经概括过一句话,所谓监狱报,就是:我们国家很好,我们的党很好,我们的监狱警察很好,我们服刑人员表现的也很好,总之,监狱的一切什么都很好。
所以,鉴于这种情况,想要获奖,那就必须有一篇让大家耳目一新却不触犯政府禁忌的文章。让所有那些看惯通讯报道的眼睛看一点新的,技巧性提意见的文章。
这个很难啊!既要提点意见,还要被政府允许,非常不容易。我足足想了两三天,终于给自己定了一个论点,大笔一挥,一蹴而就,文章的名字就叫做:《不能迁就平庸》。
是个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还清楚的记得文章的一些话,因为我对它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文章的大意就是,很多服刑人员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可以取得更多的改造成绩,但是满足于现状,得过且过,我希望大家可以做得更好,可以更加出色优秀一些。
这篇文章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之所以满意,是因为它的巧妙,看起来是在提意见,实际是在帮政府做工作,在帮警察鼓吹!(为了拿奖只有如此了!)我没有说现在不好,我只是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稿子写完以后,我让叶道林看了一下,他一看题目,就瞄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情绪很是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仔仔细细地看了我的文章。看完之后,他微微沉思了一会,对我说道:我没有什么评价,你拿给分管这个的赵干事看一下,他认为没问题,你让他带到教育科去。”说完,他将我的稿子轻轻地放在我的身旁,转身走了。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知道,按《西北监狱报》现有的质量,我的这篇文章绝对应该是上佳之作,同为搞这一行的人,他最起码应该给两句好评啊!怎么神色举止显得这样的怪异。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嫉妒我,所以显得有些失落,所以也就没去管他,后来想想,真他妈是坐井观天,可笑之极!
那天刚好是赵干事在值班,我当即便到办公室,将稿件交给那赵干事,他接过稿子对我说:“现在手头有点事,我等会再看,你先去吧!”
我默默地从办公室里退出来,心理还有几分忐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能被政府通过,这时,刚好开水来了,我就想着先打水洗个脚。
我正将自己的双脚泡在热水里舒服的享受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办公室的那头传过来一声大吼:“秦寒,你给我过来!”
赵干事的这声大吼震得整个车间都嗡嗡作响,我心里一紧张,踩翻了脚盆,水流的到处都是……
|文| 我根本来不及收拾那一地的流水,在其他人的抱怨声中,胡乱的套上鞋,嘴里高声答到,|心|一溜烟地跑到办公室门口。|阁|
我嗫嚅着打了报告,进到屋里,犹惊魂未定。看着赵干事那张略显激动的脸,心中忐忑不已。
难道是我的文章写的不合适,触怒了他?细想想,也没什么犯忌讳的呀!我个人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变相的吹捧,属于明贬暗褒。那为什么他要生这么大的气呢?
赵干事静静盯着我半天,然后突然问:“这文章是你自己写的?”我点点头:“是啊!别人也不可能写了然后署上我的名字啊!”
即使听我这样说,他还是显得有些不相信,又问了我一遍:“真的是你自己一个人写的?没有抄袭?和其让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听他这样说,我自尊心有点受不了,倔脾气又上来了。反而不紧张了,坦然地说:“赵干事,我都说了,这篇文章是我自己独立完成的,就是有什么不好的,犯了什么忌讳,你要处罚,那也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和别人没有关系。就是这么个事儿,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就看办吧!有什么我认了……”
“放屁!”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干事打断了!他激动地抖动着手里的稿子“谁跟你说这东西有问题了?到底是听你说还是听我说?”
我赶紧躬身垂首:“您说,你说,我听着。”
“我个人觉得,这篇文章——”说到这,他故意停下来,望着我。
我一下子竖起了耳朵,也不由得我不紧张,要知道这等于是在给我作品宣判啊!我生怕从他嘴里蹦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看着我紧张的样子,赵干事笑了,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不急不慢地说:“我个人觉得,很好,非常好。我有一种预感,这篇文一定会在今年的征文大赛中获奖!咱们中队,咱们监狱,包括你本人,都要在泉省监狱系统露一回脸!”
说着,他整个人一下孩子忽地站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很不错,好好努力,前途大大的。”
我差点晕倒,这话怎么听着像是电影里皇军对白狗子嘉勉之词,而且还是那种空头支票类型的。
不过听了他的话,我的心这才放进肚子里,整个人一下子忽然觉得好放松。哈哈!只要政府给定了性,那我还有什么怕的!
后来的事实真证明,我对监狱的发咋程度还是缺乏了解,这件事情,这个东西给我后来的生活带来的影响是一系列的……
稿子被赵干事拿走了,直接送到了教育科,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了,至于这篇稿子的命运如何,只有上面的编辑才能知道。
接下来就准备过年了,这是我在监狱里面过的第一个年。对我来说有非常的意义。因为以前,在看守所那种狭小的环境里,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给人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现在到了这里,周围的环境像是一个大工厂一样,人很多,也很热闹。多少冲淡了一些我的思乡之情。
大年二十九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了一些年的味道了,监狱里面过年主要体现在不干活,有吃的,娱乐没有时间限制等几个方面,虽如此就已经比看守所和入监组好了太多。
当《过年须知》的通告贴到车间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真正进入了欢度春节的时刻,伙食也改善了,早上下午的菜,都见到了油星,我们都感到很高兴,作为新犯人,我们这几个自入监以来就没有吃过多少好的,所以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老犯人对此嗤之以鼻,麦虎说“现在吃的,只是过年准备的所有物质的一点下脚料,还只是个序幕,还不是高潮,你们现在最好少吃点,不然等到正菜上席的时候你们就没胃口了!不过这也是监狱的一贯伎俩,为了节省资源,他们会在大年二十九这一天,先是一阵油大的饭食吧你闷翻,对于后面食物的要求也就不是那么苛刻了。”
我们听了以后,恍然大悟,原来其中还另有玄机啊!
根据监狱的要求,大年三十中午这一天,每个分监区,都要进行一次茶话座谈会,其内容只有一个,就是讲话,队长讲完指导员讲。政府讲完犯人讲。积委会讲完组长讲……总之就是特别的没有意思。、
与往年不同的是,叶道林跟我说要让我作为新犯人的代表,在最后进行发言。我开始还有些不乐意,认为这个是形式。叶道林很严肃的开导我“同志哥,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发言。很多事情,我们大家都知道是形式,但是形式,有时候也反应了一定的本质,连形式工作都做不好,本质也好不到哪里去。再说了,这个也是个露脸的机会,别人想求还求不到呢。作为新犯人,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让政府记住你。行不行先混个脸熟嘛!如果你的发言深合上意,那对你的改造是有很大的帮助的!让政府记住你。这比踏踏实实埋头苦干,重要一百倍。”
我知道叶道林所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所以赶紧用心记住。这句话正在以后的改造生活中无数次的被验证,大浪淘沙之后依然还闪烁着它智慧的光芒!
接下来的一整晚,我都在准备第二天的发言,事先还写了一个稿子,并且将它背了下来。结果搞得那天晚上基本就没睡,满以为自己可以在第二天的茶话会上一鸣惊人,给政府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但是我晚忘了一点,我的改造之路从一开始就几乎注定不是一帆风顺的,每当我认为自己已经无限接近那个目标的的时候,总会横生变故!第二天的茶话会,我的确是出尽了风头,但却不是我希望的那个样子,因为第二天发生的事,差点令我在第一个新年要在禁闭室度过。
大年三十这一天,早上和中午的伙食都很不错,听了麦虎的话,我们在前一天就没有贪食,硬是坚持到了正菜的到来。早上的鸡蛋面和中午的红烧肉让我们吃的很是过瘾,要不是早有准备,那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消灭不了自己的份额的,看来还是老犯人的经验丰富,监狱里连吃饭都有很大学问啊!
吃过午饭没多久,叶道林就开始带着人布置会场,首先在车间的房梁上挂上了纸花灯笼,然后又将大功率的音响搬了出来,所有的工台集中在一起,围城一个圈,中间是几张桌子拼成的简易主席台用以留给政府讲话之用。
春联早早的就被叶道林带人张贴到了车间和号舍大门口,再加上周围的纸花和灯笼,还别说,经过他们这一收拾,还真的立马就有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监狱过年都是有一定的程序化的,比如说是给医院还有伙房写感谢信,当叶道林知道我会写毛笔字之后,就让我给在大红纸上分别给两家单位写了一份热情洋溢,阿谀之词连我自己看着都想呕吐的感谢信!大意就是说,在所有人都欢度除夕佳节之际,他们还要坚守自己的岗位,为我们提供有利的后勤保障,所以请接收我们最诚挚的谢意云云……
“其实医院和伙房是最好玩的单位,过年期间管的松,正是他们贪污倒票的最好时机,他他们克扣本来就属于我们的物质,然后用来和我们倒票,还要挣我们一笔!真是操他妈的!”在我写感谢信的时候,麦虎过来看了看说道。
“倒票是什么意思?”他的专业术语我有些听不懂,所以赶紧请教。
“这都不懂?”麦虎嗤之以鼻:“倒票就是用他们手里的肉,油,调料,还有医院的药等物质换我们的钱和烟!”
“噢!”我焕然大悟,是够可恨的。不过回头想想他好像说的也不对,所以就反问了一句:“那我们休息玩着,人家忙着也是事实啊!全主监有1000多人,这多人的伙食确实很麻烦的,过年又不比往常,顿顿都是好几个菜,是够辛苦的。倒是医院过年估计没有什么事儿,是够清闲的。”
“!”麦虎微笑着摇摇头,对我说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记住,再监狱无论什么时候,忙的总是那一部分人,好玩的,永远都好玩。还有——”说到这,他眨眨眼睛,低声说道:“过年医院不一定就清闲,他们说不定会很忙……”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细问,他却来了一句我万万没有料到的话:“说归说,讨厌归讨厌,我也要抓紧时间去倒点票了,不然这个年就过得太简单了。”说完他就哼着小曲一摇三晃地走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只有摇头苦笑,真是人在现实中,不得不随流啊!
茶话会开始了,在叶道林一阵煽情开场词之后,政府们纷纷讲话,内容也没有什么新意,都都是些题中应有之义,无非就是什么过去一年很不错,肯定大家的配合和支持,在新年来临之际,向你们并通过你们向你们的家人致意最诚挚的祝福,祝大家新春快乐,希望大家能够遵守纪律过一个愉快祥和的新年等等等等。
接下来就是各个管组干部和积委会成员的发言。期间乏善可陈,唯一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是麦虎和那个姓张的组长的发言。
麦虎的发言很简单,简单到酷的地步,轮到他之后,他站起来先是给大家鞠了一躬,然后就说了几句话:“今天过年了,政府辛苦,同犯辛苦,大家吃好,喝好,玩好。我的发言完了,谢谢!”然后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就迅速坐下了。
这是什么发言啊?也有点太草率了吧?大家吃好喝好,我怎么听着像是赵本山的小品啊!很久以后我问过他,为什么发言会那么简短?
面对我的问话,麦虎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一向如此,既然大家都在说废话,那了我就来点实际的,犯人嘛!除了考核之外,无非就是在乎能不能吃好玩好而已。我这样说也没有什么不对。”
麦虎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不虚来晃去,永远都是直奔主题!也真是他的这个性格,才会吸引了一大批豪杰聚集在他的身边……
那个姓张的,以前麦虎给我介绍的时候没有说大名,后来我知道他叫张义,他给大家的印象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的确很义气,所以在队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人。而且我还知道,张义虽然和麦虎是一派的,但是林剑和金刚他们与他的关系比起麦虎来,要好许多。叶道林对此的解释是,张义看起来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直人的做派。不像麦虎那样看着就面带权谋,让人不由自主底生出防范之心。
“大部分人总是喜欢和比自己愚蠢的人在一起,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了解他人。”叶道林如是说。
张义的话很江湖,但是听着让人舒服,他先是冲大家一抱拳作了一圈揖,然后才说道:“今天过年,不得不说两句。我还是那个观点,政府都是拿工资的,我们都是来改造的,彼此之间没有私怨,既然聚到一起,那我们就要遵守游戏规则,我没有文化,讲不了大道理,只能给大家说说自己的认识,这里面的游戏规则只有两条,一……我们是被管理的,所以听话是我们的本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道理可讲!二政府是人性的,尤其是咱们队上的政府,我相信,只要你听话,政府也不会对你太过苛刻。俗话说进水楼阳台先得月,但是你自个首先得是个楼台。所以为做一个合格的楼台,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好好干!”
张义这几乎大白话的发言,令政府和犯人都非常满意,得到了热烈的掌声。我仔细玩味着他的话,觉得大有深意,心里想着,这个人,或许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粗……
我数着人数,以为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心里还有些微微紧张,手心都出汗了。正在这时,我听到叶道林的声音说:“各位政府和同犯,这一次我们分监区,一下子来了好几名新同犯,作为刚刚加入我们这个集体的一员,他们也有自己想要说的话,下面,就请新犯人代表孔浩发言。大家欢迎!”
但叶道林说道有请新犯人代表的时候,我就已经站了起来,没想都他最后念出的却是耗子的名字。我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所有人都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诧异地望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不停的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羞得满面通红,那份尴尬劲儿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明白了,肯定是临时换了人,让耗子替我去讲解,但令我恼火的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对我讲过?害的我白白浪费了一晚上的时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错了情,不让我发言,不给我露脸的机会可以,但是不跟我打招呼,让我丢脸就有点令人不能接受了,我心里这样想着,越发的委屈了,恨不得当时就找叶道林问个究竟。
但是耗子已经在上面摇头晃脑地开始发言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一切都要等会议结束之后再说。于是我稍微平静了一下心绪,不顾大家的白眼,重新又坐下,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真是把人丢到姥姥家了!
看着耗子在上面抑扬顿挫地说着,我刚刚平复的心境不由得又翻起了波澜,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本应该是我的!要让我讲,我绝对讲的要比他好的多!
人就是这个样子,一时间我又患得患失起来:到底是什么令我失去的这个机会?难道是政府对我这个人有意见?还是有人做了手脚?要是政府对我有意见,那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又做错了?这又将对我以后的改造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呢?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根本就不答应这事儿,也好过被人取而代之还自以为是。
想到这,我不由得狠狠地看了叶道林一眼,都怪他,要是不让我发言,至于有后面的这些事儿吗?
刚好叶道林这个时候也向我看来,我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撞,他立马又将头转向别处。
狗日的绝对有鬼!这一下子我明白了,不是政府的问题,肯定是有人捣鬼,说不上是为什么,反正我就是很肯定,自觉告诉我,这里面有问题!
我又下意识的寻觅林剑和金刚,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加坚定了我的猜疑,只见他们二人坐在一起,都看着我略带着得意的冷笑!
那个时侯还是年轻啊!刹那间我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说好了的事情中途又突然变乖,也不跟我提前知会一下,搞得我丢尽了人,想收拾我也不带这样的吧?到底有没有为我想过?
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是叶道林将我推到前面来的,我要找他问个清楚,是不是恨别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当下就忍不住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就从后面绕向叶道林的方向。
这时耗子的发言已经结束了,叶道林正背对我面向主席台向政府请示,所有环节都已经完毕,茶话会是否可以结束。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但是其他人都看见我地向他走去,吃惊之情跃然于脸上。
叶道林见政府也在看着他的身后,有所察觉,回头一看,刚好看见我一张愤怒的脸凑到他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耍我?”这个时侯,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恼羞成怒了,也不管他什么积委会主任,组长了。被愚弄的怒火已经让我失去了理智!
叶道林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不过他还是迅速的的反应过来,对我笑笑,拉着低声说:“现在这么多人,大家都看着,等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