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廷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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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见庄婉仪并没有震怒,便大着胆子,把廷哥儿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
“回奶奶的话,廷哥儿这是娘胎里头带来的毛病。他娘亲原是三爷在边关相识的,约莫边关苦寒生产的条件不好,所以生下廷哥儿是这样的,那女子也难产而死了……”
庄婉仪的眼中,不自觉掠过一丝厌恶。
廷哥儿看起来有十岁了,也就是说,岳连铮十六岁就当爹了?!
人人都说他十四岁上战场,一直跟着父兄沙场征战,练出了一身的兵法韬略。
原来他也有,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荒唐!
这使她对岳连铮身为自己丈夫,仅余的那一点好感,都彻底消失了。
庄婉仪再看向廷哥儿,不由心生怜悯。
一个带着残疾出生的孩子,一出世就没了娘,还摊上这么薄情寡意的一个爹!
不仅没有给他的生母一个名分,连他这个岳家的直系血脉,都在府中生存得艰难。
这样粗糙的布料,本不是他该穿的。
廷哥儿好奇地睁大了眼看她,原以为她在知道自己的存在后,会气恼会大怒。
没想到她眼中的厌恶之意,似乎只是对岳连铮,对着他却是怜悯和慈爱。
“带我去看看廷哥儿住的地方吧。他既是三郎的孩子,那于礼法上,也该唤我一声母亲才是。”
庄婉仪说的不错,倘若廷哥儿能开口,自然该唤她一声母亲。
那婆子忙起身应了一句,而后走在前头替她引路。
“跟我走。”
她朝廷哥儿伸出了手。
那双手又白净又细嫩,指尖莹白,不施丹蔻,却美得清新动人。
廷哥儿犹豫了片刻,只盯着她的手看。
而后,他怯怯地把手伸出来,覆上了她的手。
庄婉仪见他放下了心防,那副怯生生的小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一笑,像是四月里的一场绵绵春雨,滋润了即将凋谢的桃花。
廷哥儿被她牵着往前走,不自觉地咬了咬唇角。
在庄婉仪看不见的角度,他悄悄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婆子引着庄婉仪,到了府中后花园的角落,一片开阔的湖水旁。
湖边有几处荒废的旧宅,许是久无人住,看起来萧条又冷清。
沿着湖堤走下去,水面有一条小小的长廊,从岸边通向湖心的一个小岛。
那婆子道:“三奶奶,廷哥儿就住在岛上,您请。”
说是小岛,待走近看时,才知道到底有多小。
廷哥儿的小院只有两进,除了他自己住的正屋,后院就是下房和厨房之类。
而岛上除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几乎就没有下脚之处了。
院墙外头依稀能够看到,浅浅的一层被湖水冲刷的痕迹,想是雨季湖水涨潮时,都能漫到院墙上。
站在这个小岛上,遥望四面湖水,竟有一番苍凉的孤独之感。
也不知道廷哥儿小小的年纪,是如何忍受住在这样的地方、承受这样的冷清的?
再看着这个小小的少年,她不禁心生爱怜。
可是廷哥儿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院子虽小,打理得还算干净整洁,廷哥儿的睡房旁边竟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
书房窗明几净,上头摆着整齐的书籍和笔架,书案上还镇着两张字帖。
庄婉仪上前一看,那字迹很是工整,笔锋稚嫩之中,透出一股隐隐待发的张力。
她不禁诧异。
“这是廷哥儿写的字吗?”
婆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廷哥儿已经从她的动作和神情,判断出了她的问题,朝她连连点头。
想不到廷哥儿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竟然会读书识字,这可谓意外之喜了。
她便起了兴致,从笔架上抬起最小的一管狼毫,随意拿了一张宣纸写起了字。
廷哥儿慢慢走到她的身旁,只见她字迹娟秀飘逸,在宣纸上落下了几个小字
“我叫庄婉仪。”
廷哥儿看得一愣。
庄婉仪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是从庄婉仪嫁进将军府那日,就知道她的。
所以他在蘅芷院见到庄婉仪,才会那么吃惊。
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岳连铮的新婚妻子,是自己的嫡母。
他所料不及的是,庄婉仪并没有对他说,她是府里的三奶奶,或者说她是岳连铮的夫人。
而是用她自己的名字,来对他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这让廷哥儿受宠若惊。
他想了想,也拿起了自己惯用的笔来,跟着庄婉仪那一行字写道
“母亲。”
庄婉仪对自己忽然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还有些难以接受,看着母亲儿子觉得怪怪的。
同时又感慨廷哥儿的乖巧,被将军府冷落在这个湖心岛,还能学得这般彬彬有礼。
只见廷哥儿在母亲两个字下,又补上了一行字。
“母亲不必麻烦,孩儿可以看着你的口型,辨认出话来。”
庄婉仪笑了笑,落下笔来,让廷哥儿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自己随手找了一个椅子坐下。
能够用正常说话和廷哥儿交流,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婆子见他们交流得斯文,便放下了心,朝着屏娘福了福。
“有劳姑娘在这伺候,我去给三奶奶倒茶来。”
屏娘朝她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们都来了好一会儿了,这个婆子才想起倒茶这件事,分明是怕庄婉仪伤害廷哥儿。
在确认她们对廷哥儿,没有伤害的意愿时,婆子才敢离开的。
明知道庄婉仪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还要受着这婆子的疑心,屏娘心中多少有些不忿。
可是见着庄婉仪对廷哥儿的怜爱,屏娘也不好意思露出不满的神情来。
“你这屋子里的书不少,可都看得懂吗?”
庄婉仪坐在椅子上,随手翻了翻书案上的几本书,似乎丝毫不嫌弃招待不周。
那几本书显然是廷哥儿最经常看的,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有几处还褶皱了起来。
她翻到书的扉页,见一本是论语,还有一本是孟子。
这也是寻常读书人看的罢了。
她待要放下,忽然觉得最底下那本书的扉页,触感有些不同。
格外地光滑,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打磨,厚厚的扉页都磨起了一层绒毛。
她手上的动作忽然一滞,抽出了最下方的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