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羞涩的红,似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粉莲,让夜绝影舍不得错过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
水蕴曦一抬头,恰巧迎向他火热的注视。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人不是冷静自持的夜绝影。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她心一凛,她垂下螓首,连忙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她是怎么了?又不是被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闺女,怎么被他这么一瞧,整个人就心绪恍惚得像掉了魂似地。
他轻勾薄唇,忍不住逗弄她。“难得看你露出如此娇羞的一面。”
“谁……谁说我害羞来着?”她扬起下颚,抗议的粉拳蓄势待发。
低沉的笑音,不愠不火地由夜绝影喉间逸出。
姑娘害羞的模样轻轻撞入他的心口,让他的心绪不由自主地随她的喜怒哀乐起伏不定。
耳畔落入他的取笑,水蕴曦恼怒地嗔他一眼。
没料及,两人的眼神一交会,似有魔力吸引,夜绝影的唇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压落在她的唇上。
软腻柔软的轻触、缝络温热的吐息,这是一个极淡的轻吻浅啄,却让水蕴曦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瞪大眼,一颗心在瞬间方寸大乱。“夜大哥——”
她的轻唤落入耳畔,夜绝影猛然回神,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儒俊的面容上闪过复杂的神情。“对不起!”
夜绝影不敢相信,一时的冲动,竟教他向来沉稳的自制力在瞬间四分五裂。
水蕴曦全身僵硬地瞅着他,嗓音低柔轻哑。“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接受我喜欢你的事实?”
她看见夜绝影眸底掠过的压抑,清晰而深刻地带出她心头的羞赧与难堪。
她脱口而出的话让夜绝影猛地一惊,锐利的神色随着浓眉拧起,怪异的感觉梗在心头。“曦姑娘,你说……”
水蕴曦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口,双手一扬霍地推开他。“我什么都没说,就像你什么都没做一样,咱们扯平了!”
直挺挺杵在原地,夜绝影凝着姑娘冷然绝情的表情,心里如受重挫。
一路相伴至今,她的性格有十分大的转变,与他当初感受到的孤傲清冷很不一样。
除了笑容甜了些,她的言行举止似乎又多了点女儿家的娇憨,以及某些他说不出的感觉。
“对不起!”他缓缓回神,温和的嗓音略显低沉。
她咬唇偏开头,种种滋味在胸口翻来覆去,浑然不觉过度的压抑已让她咬得唇办沁出血来。
“曦——”
“不要再说了!”扬声打断他的话,她不明白,明明是夜绝影腧越了分寸,为什么心酸难过的却是她?
夜绝影双眉微蹙,看着迳自离去的素白身影渐渐与雪色融为一景。
他却杵在原地,思绪百转千回地自我挣扎着。
该不该追她?
该不该把她扯进他生死未知的命盘当中?
明知有千百万个不该,他却动心了!
而她——也动心了?
接连两天,两人间的气氛有些诡异,愈是佯装无意,牵扯愈是明显。
三日后,允萨的到来打破了两人间僵滞的气氛。
水蕴曦一见到他,又惊又喜地问:“尊夫人的病好些了吗?”
“承蒙夜大师帮忙,比前些日子好太多、太多了。”允萨无声地叹了口气,已经十分满意目前的状况。
“至少这半年,可以成为她卧榻多年来最安详的时日。”允萨神情抑郁地又吐了口气,好半晌才道:“我已同盟长谈过,今日咱们直接到陵墓堪舆。”
夜绝影挑眉,有些啼笑皆非。“要我同你们的‘珊蛮’一较高下吗?”
“盟长只接受如此方式。”允萨无奈地微耸宽肩,接着道:“哈碌远一直以来都是盟长十分信任的珊蛮,当初,灵珠便是他在一群马贼手中买下带回的。”
水蕴曦粉唇微张,对于灵珠的辗转过程有些难以置信。
假若不是哈碌远买下灵珠带回女真,那……天下之大,她又该如何寻到灵珠的踪迹?
似是看透水蕴曦心里的想法,夜绝影对着她微笑。
那笑容像是对她说——我们办到了!灵珠就快回到我们手中了!
感觉到两人情绪的交流波动,允萨出声提点。“我知道你们急着拿回灵珠,既是如此,那就别再耽搁,我们走吧!”
结束一段话,三个人立即启程往陵墓的方向而行。
“盟长,这就是我说来自中原的风水数术大师——夜绝影。”
位居主位的穆图挑眉,显然对允萨的引见十分不以为然。“允萨,你就这么听信这汉人相士所言,真的带他来见我?”
“荒谬。”杵在一旁,穿着一袭黑袍的男子鄙夷地低啐了声。
迎向对方不层的态度,相较于往日的温和,夜绝影那双深邃眼眸因迎接挑战而显得锐光四溢。
“珊蛮莫怒,姑且就当是堪舆交流也不错。”穆图出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刻。
夜绝影谦和的抱了抱拳。“还请珊蛮多多赐教。”
哈碌远冷哼了一声,开门见山地呛道:“废话少说,就请夜相士说说对咱们女真陵寝的见解。”
“鹰飞倒仰潜龙卧,白虎雄踞势朝东;靠山龙播玉金阙,双水夹流顾盼情。贵陵墓座落之地实为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夜绝影不疾不徐地接招。
哈碌远震了震,没想到眼前这年轻小伙子竟以简单廿八个字,道出了陵寝周旁的环境。
寻龙丨穴多年,听多、看多,穆图多少对风水玄学也有几分了解,现下见他简扼说出所见,足见功力不凡。
穆图重新打量眼前之人,不吝赞道:“相士果真深藏不露。”
“承蒙盟长谬赞。”他神态自若地回礼,接着便问:“不知盟长为何在陵墓四周筑上围墙?”
穆图向来对龙丨穴抱有患得患失的心态,一听到夜绝影如此说,更是惊奇地迭声问道:“这是珊蛮的意思,有何不妥吗?”
“不知珊蛮在陵墓四周筑上围墙的用意为何?”目光远放,夜绝影思索了片刻又问。
突然被指名,哈碌远猛地一震,整个人怒不可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陵墓龙丨穴重气,四周筑墙只会让龙身受制、气脉一旦阻塞便不能旺气,敢问盟长筑墙后,近年对外远征是否受挫,抑郁不扬。”
穆图闻言,大为震惊地道:“没错!近来对外几次征伐皆失利。”
他野心极大,有着一统部落的宏愿,偏偏几个部落久攻不下,让他甚为烦恼。
“那就没错了,问题就出在这四面墙上,拆了墙,气脉一通,龙气必冲天,势必长。”他慢条斯理地落了断语。
哈碌远背脊一凉,被夜绝影的字字珠玑顿时吓得冷汗直冒。
他没想到允萨会带这么一个神人来掀他的底。
原本他只是个“家珊蛮”,因缘际会再加上时运,让质资平庸的他得到灵珠,再受到盟长器重。
这些年来为部落所做,全是亦假亦真、靠运气蒙混过关,谁知……竟栽在允萨那臭小子手里?
“你这汉人相士满口胡言,有所靠,势必稳,可挡外邪之气,你懂不懂?”哈碌远十分不以为然地撂下狠话。
相较于他的激动,夜绝影仅是略抬剑眉,从容悠然地淡道:“没错,但风水最重气的流动,举个简单的例子,就算是人,在闭滞不流通的空间里也会生病,不是吗?”
“此话极有道理!”穆图喜形于色地扬声认同。“明天……允萨,明天就派人去把这四面围墙给拆了。”
“是。”允萨恭敬地领命,而怒气冲天的哈碌远脸色已涨成猪肝红。
水蕴曦见双方交谈不过半个时辰,夜绝影便以其所长,让素未谋面的盟长对他心服口服,心里对他亦钦佩不已。
现下她才知道,每每她为灵珠心情低落时,夜绝影的安慰绝不是夸口不实的废话,是真有把握才会这么说的。
眸光落在那带着淡泊气息的素衫男子身上,水蕴曦心底掠过更深的情意。
“盟长!请三思!”听到盟长如此迅速下了决定,哈碌远连忙上前制止他荒谬的决定。
穆图绷紧下颚,严肃地挑眉低问:“难道珊蛮对本盟长的决定有异议?”
为保全地位,哈碌远只得硬着头皮道:“祖坟风水影响后世甚鉅,请盟长三思再三思!”
夜绝影神色不变地顺着他的话。“就因为祖坟风水关系到子孙之吉凶祸福,且其影响力绵延多代,所以更是不容轻忽。”
穆图闻言,便乐得频频颔首大笑。“夜相士所言甚是!”
“再说,虽然贵部落已获龙丨穴,但还是得再仔细勘察落脉结丨穴之处,以求帝运昌盛,国祚绵长。”
穆图二话不说,立即赋予他特令。“好,那本盟长就赐你可随时自由进出陵墓堪舆。”
“那灵珠……”
“只要夜相士能确保女真龙脉气势绵绵不绝,灵珠可以随时奉还给这姑娘。”穆图无半句赘言,豪迈应允。
见盟长将他费尽心机得来的灵珠拱手让人,哈碌远咬牙切齿,满心不甘地嚷:“盟长,灵珠万万不可让!”
“为何?”穆图挑眉反问,质询的意味甚浓。
“灵珠是镇气之珠,万不可撤。”
“为何不可撤?‘天命所归百事成,巨门巧局气轩昂’,唯有劣丨穴拙地才须藉外物蓄气,否则仅是画蛇添足。”夜绝影犀利点破他的语病,说出让人半点都无法反驳的论点。
哈碌远愣了愣,好半晌才道:“画蛇添足也好比你空口无凭来得强。”
夜绝影不以为忤地反问:“不知珊蛮是否听过一命、二运、三风水这句话?”
“当然!”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歪让自己屈居下风。
唇边悬着温和浅笑,夜绝影一派心平气和地再问:“那下一句珊蛮可知?”
没料到夜绝影突然使出这记回马枪,哈碌远支吾了半晌,一时半刻竟想不到下句该接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哈碌远额间青筋隐冒,窘迫神态教人更明显看穿他的无能。
夜绝影黑眸一闪,极有耐心地往下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没想到珊蛮竟不懂这风水相术学最基本的入门道理。”
“那又如何?咱们这里可不兴汉人那套。”他霍地爆出一声咆哮,强词夺理地辩着。
“在下想说的是,灵珠出自灵珠岛,乃该岛的镇岛之珠,让灵珠回归,还灵珠岛详和之日,不也是为女真积阴德之美事?”
他意态轻松、字字铿锵,虽谦然温和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内敛气势。
水蕴曦闻言,再也隐忍不住地热泪盈眶。
“以后陵墓之事就不劳珊蛮费心。”穆图面容陡沉,冷声宣布。
“盟——盟长!”哈碌远见大势已去,向来得意的光环卸下,顿时像只败阵公鸡,再也无立场可言。
夜绝影维持一贯的悠然淡笑,抱了抱拳和缓开口:“在下必尽棉薄之力,为陵寝做画龙点睛之效。”
“好!允萨,你代本盟长赐夜相士一枚鹰蛮令牌,往后任何堪舆之事就托与你负责。”穆图不容置喙地再赐殊荣。
允萨爽快地遵照指示。“属下领命!”
哈碌远闻言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老鹰是“珊蛮”化身的神物象征,由盟长发出的“鹰蛮令牌”在部落里更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这汉人相士竟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得到这个他花了好几年心血才得到的“鹰蛮令牌”,实在情何以堪呐!
允萨眸中掠过一抹戏谑,见哈碌远这恶珊蛮犹如丧家犬的姿态,心里有着莫名的痛快,若非极力自持,恐会当场拍手叫好。
哈碌远没胆子违抗,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允萨与夜绝影抢走他在盟长心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待盟长领着珊蛮与一批随扈离开,允萨才拱手叹道:“夜相士果然深藏不露,允萨先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我们才该感谢你的鼎力相助。”夜绝影温和浅笑,态度依旧谦和。
闻言,允萨率然仰首畅笑道:“咱们就别客气了,择日找个时间,让我作东请二位小叙。”
“一定。”
“萨爷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在心。”水蕴曦朝他福了福身,原本艰难的寻珠因为这乍现的希望,心里顿时颤动不已。
“要谢也得谢姑娘身边的人。”允萨意有所指,随即道:“我先帮二位安排一个短期居所,你们单独聊聊。”
两人间的情意虽若有似无却又昭然若揭,话一说完他便识趣离开。
不过须臾,两人已不见他俐落的身影。
此处山高风骤,冷冽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
夜绝影旋身望着山川百岳,沉徐开口:“待我整合过整个龙丨穴气结后,你便可以拿回灵珠了。”
千言万语尽在水蕴曦胸间翻腾,却只有两字肺腑言语随清嗓溢出——
“谢谢!”
“总算不负你千山万水来到此地。”夜绝影双手负于身后,语气中有几分几不可辨的沉然。
与水蕴曦走到这个地步,步步皆在他的掌握当中,唯一无法掌握的是——他廿三岁大劫。
可喜的是,他绝对可以在大劫前让水蕴曦将灵珠带回。
山风猎猎,夜绝影直挺挺地立在巨石崖边,随风飘扬的衣角带出他虚幻不实的身形。
那波澜不兴的深眸,让她突觉眼前男子有种将随风而去的错觉。
“五日后我会请允萨将灵珠拿给你。”刻意忽略她语调里的期盼,夜绝影压下心里的千头万绪,漠然侧首瞅着她。
水蕴曦不解地轻蹙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再透过允萨拿灵珠给我?”
“你不用进陵墓。”夜绝影语气坚定地做出了打算。
茫然瞅着他,水蕴曦思忖再思忖,却得不到答案。“夜大哥……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拿回灵珠吗?”
为什么?这是个说不出口的答案啊!压下心头因她而起的躁动,夜绝影脸上布满前所未有的深沉。“听我的话照办便是。”
水蕴曦瞅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此事必有蹊跷,否则夜绝影不会如此急着与她撇清关系!
第七章
气氛沉滞了半刻,水蕴曦倔强而坚定的拒绝。“我不要!”
夜绝影俊眉微乎其微地扬了扬。“曦姑娘,你不想拿回灵珠了吗?”
她瞅着他,幽然开口:“就因为想拿回灵珠,所以才不让你一人独进陵墓。”
“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不用非得两个人来做,更何况陵墓中有太多不可掌握的情况和危险,你进去只会造成我的负累。”
她莫名的坚决让他心中起了波动,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夜大哥,我会很小心,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累!”她知道他是个重然诺的男人,为了保护她,他会涉险替她拿回灵珠。
这样毅然决然的夜绝影让她感到莫名的慌。
“你已经帮我太多、太多了,如果你在意的是道然大师的托付,那你大可以放心,你的任务完成了……”
夜绝影淡而轻地打断她的话,严肃平静地直视她。
“不要再说了,我已做好打算。”
水蕴曦难以置信地瞅着他,粉颜瞬间褪成死白。千百个疑问在脑中掠过,她不懂、不懂夜绝影的打算。
两人僵持不下,好一会儿之后,夜绝影轻叹了口气。“别再耽搁了!我送你回允萨安排的住所。”
在他有所动作前,水蕴曦迟疑了一会才说:“那……你会陪我回灵珠岛吗?”
夜绝影移开视线,一时间竟无言。在她面前,他的冷静自持瞬间失了分寸,所有情绪皆被他压抑在负于身后的掌间。
见他迟迟不出声,水蕴曦再问:“你说话啊?你的打算为何?”
夜绝影内心虽波潮起伏,表面却是一如往昔的沉定。“且看天命吧,为女真布新局后我会去灵珠岛寻你。”
前提是……他必须顺利化解劫煞,才能活着去找她。
他的顾虑听在水蕴曦耳底却是另一番含意,他的答案让她好受伤。
即将拿回灵珠她应该感动不已,但此刻,她心里的感动却被泛滥的酸意覆盖、掩没。
“我懂了……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她轻拧眉,以为这是他委婉的推托之词。
一想到未来将与他形同陌路,她的胸口便不争气地泛过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他总是说天命不可违,她是不是得顺应天意,带着心里的怅然回灵珠岛?
夜绝影的眸光落在水蕴曦的面容之上,瞧见她眉间的淡愁、眼中的轻忧,使得他面色更肃。
假若他真躲不过劫煞,他又何必徒增她的心碎与伤心呢?
深吸了口气,他温和地点清事实。“曦姑娘,别这样,我们本来就无交集的不是吗?你拿回灵珠,我完成任务,不该是如此吗?”
浑噩的思绪乱成一团,怔怔望着他柔和却又冷情的脸庞,水蕴曦敛下眉睫。“是啊!是该如此没错。”
凝着她,夜绝影在低哑的嗓中泄露了一丝情绪。“这几天你就留在部落里静候灵珠的消息,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水蕴曦没有表情地微微颔首。他沉稳内敛、总是深谋远虑、能掌握全局地做出合宜的判断,她该听从他的决定。
能寻回灵珠已是苍天有眼,更是她此生最大的满足……
只是为何至今她还是看不清夜绝影眸底闪跃的光,连他的心,她也不懂呐!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吗?
水蕴曦眨了眨眼,硬将莫名的心酸逼回眼眶,沉默地不再开口。
暮色渐浓,冷月孤寂攀上枯梢,洒落满地银光。
夜绝影望着窗外星光灿烂的天,竟无法入睡。
自从那一天她负气离开后,他们已经整整五日未见,这五日是两人一起上路之后,头一回分开这么久。
而他竟有些不习惯。
莫名轻叹由口中逸出,他随意拿了件外褂正想下床到外头走走,思绪却霍地落在手中的软裘之上。
天气霜寒依旧,他还记得在破屋那夜,这软裘曾为防恶人瞧见水蕴曦的花容月貌,而披覆在她身上。
而今软裘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馨香的气息,若有似无的幽香勾起了他抱着她入睡的回忆。
她冷冷的眸、浅浅的笑,似无色无味的穿肠毒药,在瞬息间穿筋透骨,让他永难亡心怀。
这可怕的感觉让夜绝影猛地一震,疾步走到屋外,掬了把寒透的冷水洗脸振了振思绪后,水蕴曦清冷的脸庞却如影随形地浮现在水面之上。
呼吸微促,他抑郁地直觉想伸手拨乱水面、抹去她烙在水面上的形影。
就在此际,一阵冷风袭来,未枯的红枫旋落在水蕴曦的倒影之上——那红枫落在水蕴曦倒影的颈处,乍看就似鲜血……
夜绝影蓦地一惊,掐指一算,竟点出了凶兆。
凶兆位落东方,正是允萨为水蕴曦安排的居所。
心一凛,他不假思索地提气直往东狂奔而去。
雪原茫茫,未熄的烛火与冷月微光照亮雪地,折射出茕茕莹光。
水蕴曦顾不得夜寒,倚在窗边却觉度日如年。
五天了,她真不敢相信,夜绝影竟真的狠心地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屋子,不闻不问整整五天!
就算他忙着堪舆,至少也该托人带个口信,说说堪舆的进度如何,不是吗?
气无处可泄,话无人可对,她只能闷闷地一日数着一日,被动地等着灵珠回到她手中。
自嘲地冷哼了一声,若姐妹们瞧见了如此窝囊的她,不知会做何感受?
水蕴曦拉了拉肩上的月牙白软裘,分外想念灵珠岛的蓝天白云。
正当她思绪幽转时,一道黑影由暗处倏地窜至窗边。
在黑影直接穿窗而入前,水蕴曦已俐落闪至一边。
“谁?”她抽出珍珠匕首,清眸不见惧色地问。
“带你见阎王之人。”
语落,黑衣男子甩着手中大刀朝她节节逼近,招式之快,几乎教她无法应付。
幸运躲过几次凌厉的攻击,水蕴曦还是不敌地落入黑衣男子之手。
冰冷利刀架在她的喉处,教她不由得一颤。“你到底是谁!”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扯开蒙面之布,露出神色狰狞可怕的笑容。
“珊蛮!”水蕴曦讶然出声。
“不再是珊蛮了!这都是夜绝影造成的!”在当日被夜绝影的谬论搞得颜面无存后,他也被盟长削去“珊蛮”的身分。“我要让他痛不欲生!”
水蕴曦看着他疯狂的模样,笑得苦涩而薄凉。“那显然你是打错如意算盘了,我死了,对夜绝影没半点影响。”
“你以为我会信你?怪就怪你跟错人,要在你白嫩的脖子划下这一刀,我还真是于心不忍哩!”
哈碌远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握刀的手多用了一分力,她白皙的颈上泌出血痕。
“要杀要剐随你,废话少说。”水蕴曦合上眼,觉得好讽刺,灵珠都快拿到,却惹上这祸事,难怪夜绝影会将她视为麻烦。
他一离开她身边,她似乎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立刻就惹上了恶煞。
思及此,一滴泪悲凉地缓缓滑落她的眼角。
恍惚之间,她有些天真的想,夜绝影神机妙算,那他会算得出她此刻有难吗?
“别急!那臭相士说要积阴德,那我就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待我处理掉你后,再让臭相士下去陪你。”
水蕴曦心一凛,眉淡蹙,不耐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就算夜绝影再怎么高明,也算不出自己会有一劫。”他嘶声扬笑,笑里尽是不怀好意。
在女真部落里,再也没人比他更了解陵墓构造,要置夜绝影于死地,可比掐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扬声再问,哈碌远的笑,让人听得心里直发毛。
“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说这一刀划下,那臭相士会不会心疼?”哈碌远再用了一分力,刀锋捺进她雪白的肌肤里。
水蕴曦紧握秀拳,无暇顾及伤口的痛,她方寸大乱地想知道哈碌远的诡计。
“你想知道吗?哈哈,告诉你也无妨,我——”哈碌远的话才到嘴边,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砰然巨响。
夜绝影踢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教他心魂俱裂的一幕。
水蕴曦身上的白衣因为脖颈的伤口,滴染成怵目惊心的色彩。
那张血色尽失的娇颜,衬得一双清冷的眸更加寒澈。
瞧见她那模样,夜绝影的心在瞬间提到喉头,失去了往日的自持,冷声道:“住手!”
“夜相士果然神机妙算呐!”哈碌远挑眉,目光变得更加森冷危险,唇边尽是嘲讽。
“不知珊蛮为何深夜来访?”夜绝影抬眼冷问,黑眸锐光四射。
“呸!少文诌诌给我装疯卖傻!今天,我先帮你送这小美人儿归西。”亮银刀刀抵在姑娘喉间,倒映着已被利刃所伤的沁血肌肤。
“在下实在不敢如此麻烦珊蛮——”
哈碌远微愣了下,被他出乎意料的答话分了神。
夜绝影趁势,猛力踹飞一旁的圆凳,气势万钧地朝哈碌远的左肩砸去。
哈碌远来不及闪避,肩头结结实实吃了一记,劲震全身,双手麻痛地让他顿时松手,大刀匡啷一声落了地。
愤怒的情绪在夜绝影心里累积,这一记藉物穿劲,所挥击的强大气劲已让哈碌远身受重伤地吐了口鲜血。
感觉到颈子脱离冰冷的钳制,水蕴曦几乎难以支撑地站不住脚。
“曦姑娘!”夜绝影长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她带入怀里。
哈碌远不甘心,强撑着仅存的余力,拾刀扑上前吼道:“你、你这该死的臭相士!”
夜绝影冷眸一瞥,单手迅捷如风地再次出招扣住他的手腕。“再敢伤她,休怪我无情。”
劲力陡增地贯穿手腕,嘎啦一声,哈碌远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要被这看似斯文的相士给扭断。
“唉呀!夜相士、夜大侠饶命……饶、饶命……”哈碌远吃痛叫出声,脸色惨白得似要昏过去。
夜绝影面色沉寂,撤收内力为他留了条后路:“滚!”
“等等……”水蕴曦拧眉制止,哈碌远却趁机逃走,不见踪影。
夜绝影哪管哈碌远是不是离开了,所有心思皆落在她颈上的伤口。“你流了很多血!”
“我不要你管,放开!”她要问清楚,刚刚哈碌远说夜绝影会有一劫是什么意思。
谁知夜绝影却是按住她双肩,让她动弹不得。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我放手?”
当他看着哈碌远的大刀架在她的颈上时,他几乎就要被一股狂乱的慌给彻底击溃。
而她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要他放手!
“对,我不要你管。”水蕴曦虚弱却坚持地迎向他难得紊乱的眸光。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夜绝影脸上出现如此慌乱的神情,她心里有些甜,也有些委屈与难过。
难不成真要见她身陷困境,才能逼出他对她的情意吗?
一股说不出的气愤涌上心头,她想挣脱他温暖有力的怀抱。
既然想将她抛得远远的,又何必用这般温柔呵护的语气来待她?
夜绝影眉目沉凝,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心里的感受,哈碌远这一挑衅,已激出他对她掩不住的情意。
“你在生气,对吧!”夜绝影轻敛眉,深邃的眸直瞅着她。
“对,我在生气!”水蕴曦无力辩驳,撇过头不去看他,只觉心口的涩比颈上的伤还痛还难受。
夜绝影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愧疚地低语哄着。“好,你要气,等上完药再气,好吗?”
眼眶红了,她拚命推开他,眼泪不争气地纷落而下。“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我。我等的是灵珠,不是你!”
抗拒不了、挣脱不了,她像是被他掌握的棋子,只能依着他的意识行动。
说不出的心酸涌上,委屈一波波袭来,水蕴曦将出岛后所受的一切彻底宣泄。
第一次见她流泪,夜绝影愣了,她的眼泪似断线的珍珠,深深打在他的心口。“我不知道你这么生气、这么不想见到我,帮你上完药,我立刻就走。”
水蕴曦听他这么一说,哭得更凶,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杵在原地,委屈地猛掉眼泪。
若真能不理,也毋须如此痛苦,她愈哭愈伤心,恨自己无用,怎么会栽在这无情男子手里。
夜绝影拿她没办法,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别再哭了。”
真可谓“不哭则已,一哭惊人”,瞧着水蕴曦梨花带泪的小脸,纵使他有铁打的心肠,也禁不住她的眼泪攻势,他直接弃械投降,臣服在她的眼泪之下。
待她真的哭够了,哭累了,夜绝影将她打横抱起,让她稳稳地坐在榻上才缓声问:“曦姑娘,你真的要我走吗?”
沉默了片刻,水蕴曦吸了吸鼻子才坚定地说:“那我要你留下永远都别走。”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以为自己听错了。“永远?”
“你到哪我就到哪,我不要和你分开。”见他紧皱的眉心拧着未知的情绪,她脸上泪痕未干地咽声再问:“你在乎我,对吧!”
哭完,心也明朗了。
由刚才夜绝影的反应看来,他是在乎她的,此时她顾不了女儿家的矜持,直接表明了心里的想法。
夜绝影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水蕴曦将是他命里的贵人。
如果将她留在身边,那……他能躲过劫煞吗?
夜绝影有些恍然,头一回乱了方寸,做不了决定。
留与不留皆是愁。
再次替水蕴曦上好药后,夜绝影决定说出心里的秘密,希望能让她打消执意跟他的念头。
“师父收养我那年,便为我的命盘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今年我会有一大劫。”
她早知事有蹊跷,却没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这就是你不让我跟着你进陵墓的原因?”
他微微颔首,吐出胸中的郁闷之气,坦白地说:“谁都不知道劫煞何时应验,而依命盘推断,我定过不了这个劫,你跟着我……没有未来可言,懂吗?”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让我跟你冒险,是吗?”她幽幽开口,轻敛的眉睫让人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她很聪明,不需赘言一点就通,偏偏她这样率然的表情让夜绝影心里掠过一抹自嘲的淡愁。
从小到大,除了师父,他也无其他亲人,所以就算真死了也没人会难过,至多是再走一遭轮回罢了……
只是……看着水蕴曦清雅的脸庞,他心底竟有说不出的不舍。
她若懂了他的决定,或许他心底会舒畅些。或许……
见她抿唇不语,夜绝影微勾唇,苦笑地抚着她的长发安慰道:“你放心,我会尽快拿出灵珠,一拿到灵珠,你就立刻启程回灵珠岛,知道吗?”
水蕴曦没料到夜绝影竟是如此看她,听着他的话,心里的怨怼更浓。
他仿佛交代遗言似的,一字续着一句,使她心口直泛酸。
“你听清楚了吗?拿到灵珠就赶快回灵珠岛,又或者届时我再托允萨找个可靠的人……”
她再也忍受不了地出声。“不要!”
“不能不要,允萨得顾虑他的妻子,而我实在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上路。”以为她又耍着脾气,夜绝影扬眉,沉定的嗓音有说不出的严肃。
这些日子来,他由原本的责任与承诺渐转为不由自主想呵护、宠爱、保护她,一下子要划清摆脱这牵扯,他比她还痛、还难舍。
他未曾动情的心,一旦烙下她的身影便再难剔除……或许这辈子都难再忘怀。
但为了她好,他知道自己该放手。
自己既然无法陪着她,未来,自会有人取代他在水蕴曦心中的地位。
而这个人,他得再费心请允萨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