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兵凶战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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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兵凶战危

    第六十四章 兵凶战危

    (31+)

    阮心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在坠落,一直在坠落,无论自己多么慌张地舞胳膊蹬腿,身子就是停不下来。他心中好生焦虑,要坠入无尽的深渊吗?要坠入黑暗的地狱吗?

    他不知道。

    他小时候就老做这样的梦,或在高空坠落,或在山峰坠落,或在云端坠落,或在天上坠落,总是在梦里四体不能着地,醒来吓得乍毛变色。

    漆黑的夜里醒来,身边没有一个人,等鼓足勇气告诉父亲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时,父亲总是不冷不热道:“只是要长个子了!”

    现在呢?阮心觉得自己的思想意识好像完全跟自己的身体分开了,身体拼命在挣扎,在惊恐,意识却在旁观,在麻木地思考。

    许久之后,他听见噗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入了水中。是他自己吗?他来不及想清楚,便觉得自己的身子又开始下沉,缓慢下沉,越下沉越觉得笨重,越笨重反而越觉得踏实。慢慢地,他觉得自己开始消融了,就像一粒盐巴,掉进了半碗水中。

    外界的一切声音渐渐消散了,所有低沉的、高亢的、锐利的、沙哑的……所有的嘈杂,就像一碗水呼啦啦浇在地上之后,归于无声,终于……万籁俱寂。

    又一次沸反盈天的吵闹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阮心不知道。恍惚间,人叫马嘶,纷至沓来,鬼哭狼嚎,呜呜不绝。

    他隐约觉身上一阵疼痛,各种疼痛,意识到哪里,哪里就疼,仿佛他整个身体都被人踩成一滩烂泥……手不知臂,腰不连腿。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沉重麻木的头颅,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那种疼痛就变得更加尖锐而细密,好像有人用尖针从头到脚狠狠刺他,不厌其烦地扎了一遍又一遍,那种刺痛又酸又麻,令他一阵痉挛。

    那些不知来由的,稀奇古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时断时续,或远或近,仿佛一个极度疲累之人在半睡半醒之际,闭着眼睛便什么都看见了,而且一切事物都是那么清楚,又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虚构出来的,变幻不停。

    阮心就这样像一具死尸般躺着,放任自己的意识四处游荡,不断确认,不断否认,虚幻和现实,如同那一碗盐水,尽知道咸,却怎么都抓不住那粒盐。

    猛地,指尖传来一阵钝痛,指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挤扁了,紧跟着,胸口一沉,气息一滞,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他身上。但是无论多么疼痛,多么沉闷,他已陷入梦魇,那种继续睡下去的念头,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任他百般挣扎就是醒不过来。

    又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有重有轻,从他胸口、脑袋、甚至裤裆处踩过,似乎自己还把谁绊了一下,那人又回过头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那一脚恰好踹在他腰眼处了,便更加觉得憋闷气短。可他还是醒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钻入他耳中,就像有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在不经意地搅动他的耳朵,还带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真他妈痒!很快那股痒劲儿又滑到他脖子里去了,接着又将他的眼睫毛压倒一片,忽然他的嘴唇一阵发痒,他紧咬着牙齿,不许那东西钻进自己口中,那玩意儿又在他脸上绕了几绕,居然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妈呀!这是要吃他的脑子吗?这可了不得,他脑中忽然闪过一条红褐色的百足虫的样子来,这一惊当真是神魂涅,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娘的欺负的连个觉都不能安生睡!

    坐起身子许久之后,阮心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上下眼皮分开,眼前的景象立马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就像一盆子凉水当头浇下。

    眼前是一处完全陌生的所在,不止陌生,而且奇怪,奇怪到完全限制了阮心的想象力。目之所及,一片苍茫灰暗,找不着天,找不着日,也找不着云彩,苍穹之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迷雾,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大山像一整块豆腐,四方四正,直上直下,偶尔看到一些长势威猛的植物,有黄绿色的,有深红色的,也有青黑色,杂乱古怪,也不知是什么植物,只觉一株株粗到难以形容,高到无法比拟。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竟将他整个人都吹得乱翻乱滚,头尾颠倒,完全控制不住,就像秋风吹走一片卷曲的枯叶一般容易。这天气,这狂风,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寒月吗?

    阮心好不容易止住身形,这才感觉自己好像在泥沼之中,黏糊糊的东西沾的满头满脸,极为不爽。他用力摇摇脑袋,定睛一看,吓得他“啊”的一声大叫,神魂几乎出窍,这哪里是什么水池,睡他娘的!自己居然漂在一条血……血河中,温热的微微冒着白气的血河中,蜿蜒纵横不见两端的血河中。那粘在身上黏黏糊糊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淤泥,而是粘稠的几乎已近膏状的血浆。他连忙拧头到处看去,只见四围皆是甲士尸体,尸骸堆叠,积压成山。居然看不见一个人的正脸,仿佛都被剁掉了脑袋似的,任凭阮心怎么瞅,都看不清他们的脸,哪怕一张。

    一张脸都看不见。

    阮心连滚带爬,想要赶快离开那血水污池,然而脑袋昏沉,四肢发软,手脚无力,扑腾了几下,反而将血污溅到了嘴里,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冲顶而起,阮心接连呕了几口。作呕也是干呕,他的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

    “想不到,老子竟然在血水里腌了这么久!腌了很么久,还能闻到腥臭味,总算是品格高洁,出淤泥而不染。”阮心一边在血河里挣扎,一边自嘲道。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阮心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烽烟弥漫,红光映天,咚咚鼓声,更是动地而来。隐约间,又传来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声,厮杀叫骂更是不绝于耳。须臾间,便见有一群满身是血的披甲武士从远处的山丘上冒了出来,他们边战边退,强自支撑。阮心咬牙站起身子,从血河中挣扎上岸,连忙窜上一个小土坡,居高眺望,只见追击他们的敌人数量十分庞大,顶盔带甲踩着方阵,呼声雷动,声势惊天。滚滚烟尘遮天而起,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阮心既惧且惑,暗骂一声道:“我靠!我怎么会一觉醒来跑到战场上去了?不行,兵凶战危,我得赶紧躲一躲。”

    他紧闭着双唇,不敢发出丝毫响声,刚走出两步,狂风一吹又险些摔倒,他赶紧俯下身子,降低重心,他身上沾满血水,寒风一吹更是冷飕飕的,然而这一俯身,他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他全身染血,像一个行为艺术家,然而两腿间悬挂的那半斤肉却分明凸露在外面,一甩一甩,毫无约束。他的眼睛正对着那玩意儿,毫不知耻的玩意儿!

    阮心居然完全赤裸着!他的衣服呢?被人剥去了吗?谁这么变态?他忍不住一阵骂天骂地。好在山海镯还紧紧嵌在他手腕上,魔指也没有被人砍掉。

    喊杀声,越来越近,逃命的人不偏不倚正向阮心所在的这个方向跑来。

    阮心怒道:“狗日的!好端端的路不走,偏冲老子跑来,摆明了是要把祸水引到老子身上!”他一边骂,一边转动眼珠子四处查看,想要觅个藏身的好去处。

    阮心生性爽直,一向决断极快,此时环顾四周,却犹豫再三,只是犯愁。因为除了大队人马冲过来的那个方向,其余三面居然全是高崖陡坡,势难攀爬,此处俨然是个绝境!

    对方居然使用了布袋战术,而自己,莫名其妙的一觉醒来就老老实实地蹲在人家口袋里,真是喝水塞牙、时运不济啊!阮心不禁心中大叫:“唉!好人命不长!好人命不长!”

    就这一会儿,被追杀的那群人,几乎又死了一半。剩下的二十来人一跳一蹦,转念间就退到距离阮心几十丈处,逃命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而远处大队人马跃上高坡后,也都居高临下地向这边望来。

    阮心急得直跺脚,抓耳挠腮之际,忽然见不远处有一簇簇黑红色的植物,长得跟生了锈的巨型卷心菜似的,巨大枝干粗壮紧凑,适合隐匿。他提起一口气,猛地窜到树干背后,那枝干远看粗大,近观更是十分粗大,足够躲避几十个人。阮心回头一看,又觉背后太过空旷,距离崖壁还远,他不放心,便挣扎着往那“卷心菜”的菜心里攀爬过去。

    便是这一眨眼,逃命的甲士已从他藏身的植物旁掠过,追击者中跑在最前面的几百名士兵手中高高举着战旗,一字儿排开,那战旗上画着一个并不圆的血红色圆圈,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翻似阿拉伯数字里的“0”。

    “0”字大旗是什么意思?阮心莫说见过了,根本连听都没有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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