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虫为食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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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阮心三人身陷裴府,为了从裴棣和三尊使的魔掌中逃脱,紫鹇强行驱使毒虫,当时那小葫芦中解印出来的便是黑豆毒虫,那一日,可是牺牲了数之不尽的黑豆虫啊,后来,阮心携带爆炸符去找裴棣拼命,那爆炸符威力通天,竟直接将裴府炸成了废墟,当时爆炸气流四处激荡,连阮心自己都被炸飞了,莫说小小的黑豆虫,便是有一些虫尸飘到了别处,也是很合情理的。可是究竟飘到了哪里?如果能知道黑豆虫尸飘到了哪里,阮心便也能搞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了。
倘若赤槿公主所说的黑豆虫尸就是紫鹇之前所召唤的黑豆虫,那真是太滑稽了。因为从它们的对话可知,眼下至少有两个虫国,发动了几百万甚至几千万虫兵,生死搏杀,血流成河,只为争抢那些黑豆虫的尸体。
阮心忍不住一阵鄙夷,一阵好笑,一阵可怜。他胃里一空如洗,可是依旧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翻滚,一阵难以克制的痉挛。
忽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阮心侧脸看去,迷迷糊糊间,感觉赤槿公主给他递来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并且对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用力捏了捏,他不知道赤槿公主捏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却听赤槿公主低声道:“快吃了吧!”声音焦虑,急促,却又故意“咦咦嗯嗯”说得模糊不清,重复了很多遍,想是怕逢蛮它们听见。
阮心十分疑惑,用手一捏,那东西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粒葡萄似的。阮心又怕这是什么类似“魔法茧室”里的神药,那种发生了霉变或者别的什么变化的东西,于是用力摇摇头,说什么都不敢吃。
“我瞧你举动迟缓异常,声浊目赤,似乎中了花金龟的龟毒。”赤槿低声道。
阮心听后,心中一亮:“是啊,自己一直觉得头昏脑涨,木木愣愣,思维呆慢,四肢僵直,五官失灵,莫非真是中毒了?可龟毒又是什么毒?咦连毒药名字都这么污秽!呸!呸!”他虽相信赤槿公主给他的一定是解药,可他还是犹豫再三,只管手里捏着,来回揉搓,还是不肯放进嘴里。
因为他担心,赤槿公主给他的是一颗小龟蛋,或者类似的东西。蛇胆解蛇毒,龟蛋祛龟毒,也很合逻辑啊。
赤槿公主急道:“此刻最凶险的莫过于面前的几百万铁蛮国大军,你快吃了它呀,还磨磨蹭蹭做什么?”
阮心亦模糊发音,低声回道:“你不是说,你什么大军已经……已经抢了七百、八百个黑豆虫尸,战争已经胜利了吗?”
却听赤槿公主似乎像咳嗽一样,发出一个怪声,道:“你真笨!”
阮心一愣,反而想道:“怎么又是我笨呢?你们这群小虫子为了争抢黑豆虫的尸体,不顾性命;猫头鹰为了争抢死老鼠,不顾性命;雁归城的人们为了争抢瑶台玉露的秘方,不顾性命……唉!生命确实有等级,万万千千样,千千万万等,高下差别也大,甚于云泥,可是争抢的东西呢?争抢的东西虽也不同,可是争抢这一行为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行为总是相通的,拼命争抢这一举动总是一样的,付出生命的代价总无差异的,争抢的目的自然也绝对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吃得饱,为了活下去。”阮心收起轻蔑之心,收起高高在上以万灵之长俯视众虫的神情,这一刻,他对生命的理解和看法,更深厚了一层。
便也是这一个念头,让阮心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代入感,让他一下就懂得了赤槿公主的意思原来刚才的那些大话都是它的计谋。
同是天涯沦落虫,相逢何必曾相识。阮心几乎立马就对赤槿公主生出几分敬佩之情。
他手里揉捏着“葡萄粒”,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打定主意要将“葡萄粒”一口吞下去。
却听逢蛮忽然狂笑着道:“赤槿公主是想诱我大军回师,趁机逃脱吗?可笑的计谋!”它怪笑几声,又道:“嘶嘶,到底是只雌虫,见识短浅,力弱胆小!”它居然最先镇定下来,且似乎百分之百的看破了赤槿公主的计谋。
暮岩忙问道:“逢蛮大人的意思是?”
逢蛮却不回答它,猛喝一声道:“你既然自寻死路,那还能说什么?葬甲出列!撕了那只浑虫!”说着,抬起长足指向阮心。
哐嗒哐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二十余只重甲虫兵,从队列中缓慢走了出来。它们的铠甲不再是圆滚滚的,而是浑身长满又尖又长的蓝刺,一个个疤鳞古怪,跟被冻青了的刺猬似的!
赤槿公主身体一晃,声音都变了,颤声道:“葬甲通体有毒,力气格外巨大,壮士,石触国感你厚意,可是好手不敌双拳,壮士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阮心却笑着摇了摇头,他望着那些外形可怖的葬甲虫,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纳闷,他实在想象不来这些虫子的娘是怎么将它们生出来的!它们的娘可真是不容易!
阮心一边摇头,一边拉开架势,准备迎敌。不管对方有多少只虫,怎么厉害,阮心潜意识里面始终觉得它们只是些小虫子,反掌便可拍死。但是对方此刻却咋咋呼呼地站在他对面,身高也只比他稍小一截,体型强壮程度反而胜过了他。阮心看着它们的长足时,总是忍不住要去区分到底上面是手臂,还是下面是手臂,总是忍不住想确定哪几条长足是它们的手臂,哪几条是它们的腿脚,究竟是从腰部区分,还是从臀部。等看到他们圆滚滚的球形模样时,便又禁不住要分出个前胸后背来,当一个人习惯性的思维碰到了想象力以外的事物,可真是折磨人。
阮心原本脑子就转不动,这样一来,更是一脑袋糨糊了。眼见一地葬甲气势汹汹移了过来,赤槿忽然道:“逢蛮将军,它的确不是我石触国的兵士,且虫甲尚未生出,可见还只是一个幼虫,杀它只怕有损贵国威名。况且铁蛮国与石触国的恩怨,还是咱们自己来解决的好,不必牵涉它虫!”
逢蛮却道:“我不管它是谁,是哪个大地,哪个国家的,刚才让它滚,它不滚蛋,那就是十分该死了。至于减损我国威名?怎么会呢,将你们都杀了谁还能知道这件事情呢?”
赤槿公主怒道:“殃及无辜,乃兵家大忌!将军心地如此阴毒,那是决计带不好兵,打不赢仗的。滥杀无辜,你也不怕虫灵老祖惩罚?!”它一连说了几句狠话,全带着诅咒之意,既表明它十分在意阮心的安危,也暴露了它此刻面对敌方大军的无能为力!
“嘶嘶嘶!有句话,叫做雌虫之仁,用来形容公主这番高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逢蛮怪笑道:“逢蛮带不好兵,不也将公主您率领的主力大军几乎全歼了吗?待我活捉了公主,再细细心心地跟公主请益兵法!嘶嘶嘶!”
阮心居然听出几分淫秽的味道来,便哈哈大叫道:“逢蛮这小子原来还是只淫虫!”
赤槿公主推了阮心一下道:“你快把药吃了啊!跟着胡说什么呀!”
阮心愣了一下,便闭起眼睛,十分痛苦地将“葡萄粒”扔进嘴里,吓得他一下也不敢咬,伸了两伸脖子,就像一只脱了毛的公鸡似的,将那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赤槿公主看着他,一阵气苦,恼道:“这样生吞了药丸,药效何时才能出来啊!这药丸可是包解百毒的奇药啊!你可真能浪费东西!”
“你们莫在老子面前打情骂俏!”逢蛮怒喊一声,它急于杀死阮心,却见葬甲部队迟迟没有出手,回头去看时,见那群葬甲哗啦哗啦走得非常吃力,样子十分笨拙,速度自然也是慢的惊人。
赤槿公主忽然转过身笑着道:“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公主明白什么了?”逢蛮阴恻恻顺嘴接道。
“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杀了它了,因为你刚刚败在了它手上,而以你的虫性,你是不会容忍比你还强的虫子活在蜗茨大地上的。”赤槿公主口齿清楚道。
“公主刚才难道没有看到,我将它打得东躲西藏,蜷伏在山丘上,滚打在血水中吗?”逢蛮怒哄哄争辩道。
“可是,最终呢?最终还是它赢了。”赤槿公主淡淡道。
“你!”逢蛮恼羞成怒,但只说出一个字,便又哈哈笑了起来,露出识破对方伎俩而没有上当的沾沾自喜之情,自鸣得意道:“你不必激我,你越是激我放了它,我就一定要杀了它!”
“我怎么是激你呢?”赤槿缓了缓又道:“你之所以如此在意你与它之间的强弱,只因你喜欢我,你想得到我!”
赤槿公主此言一出,不止将逢蛮吓傻了,连同暮岩和垄庆都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阮心更是目瞪口呆,脑中冷不丁地飘过一句话:“这是什么逻辑啊?台词好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