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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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再说什么,然而已经步入大殿了,赤槿公主姿态优雅地伏倒在国王面前行礼,态度万分尊敬。阮心盯着国王看,见它体型十分巨大,简直比正常虫兵两个都大,面上还有许多乳白色细毛,除此之外,单就长相,粉嫩粉嫩,与赤槿公主几乎没什么分别,甚至连性别都不能单凭外貌就一下区分得开。
只听赤槿公主娇声道:“父王,正是这位壮士,舍命相救,才使得女儿死里逃生,得以再侍奉父王,愿英武神明的父王重重嘉奖它!”
那石触国王端详了阮心一会儿,微笑着道:“有关壮士的义举,重蒙等虫将以及你的部下都已跟我说了,我已多有所闻,也深感钦佩,壮士对我石触国可以恩重如山,不知壮士要何赏赐?”它倒也干脆,客套几句,就直接问阮心要什么。
阮心摆出一副施恩不图报的大侠做派,昂首道:“路见不平一石头而已,大王不必挂怀。正所谓道义所在,当仁不让,我绝不为贪图什么赏赐!”
赤槿猛地转过身子,吃惊地盯着阮心。
大殿中一干虫将听了阮心的回答,更是惊奇不已,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阮心原以为石触国王以及在场的诸多虫将定然会被他高尚的人格所折服,都会更加钦佩他,为他倾倒,然后苦苦劝他再三,非领赏赐不可,它们总会做足虫族大国风范的样子。谁知那国王非常不识趣,沉吟少许,居然真的答道:“既然不要赏赐,那我们就说说别的吧。”
阮心愣住了。这它娘的也太干脆了吧?不是恩重如山吗?怎么就这样大恩言谢了?简直连言谢都算不上啊!草草几句,就将老子打发了?玩不起!
赤槿公主急道:“父王,父王啊!恩公它,它是个极其骄傲的雄虫,它……它不好意思跟您张口请赏,您也就当真不赏了吗?”赤槿公主语声焦急、紧张,却又撒娇带怨。阮心侧脸望去,见它已然快要急哭了。
“你此次以身犯险,带领我星虫族勇士不怕牺牲,甘做疑兵,为我石触国盟军攻陷捕阳城立下了莫大的功劳!父王为你骄傲,还有你部下牺牲的虫兵们,你们的英勇大义本王都记得!将来也会记得!”那国王喟叹几声,收起哀戚之容,又转头对着座下的众位虫将道:“我曾听虫民们都说,女儿的心都是向外的,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啊!嚯嚯嚯!好啦,好啦,别哭了,那就依你,重赏壮士,都依你吧!”言罢,又是一阵嚯嚯大笑。
赤槿公主破涕为笑,道:“那就请父王赐封恩公为护国上将!”
石触国王环顾左右,见众虫都是笑盈盈的,便掉头道:“好,好,依的!依的!”
赤槿公主却依旧不依不饶道:“父王赏罚分明,明明心中有数,却故意那般发落,哄得女儿出丑,反又笑话女儿,教女儿在各位虫伯伯面前丢人!女儿要父王赔!”
“嚯嚯嚯!”石触国王大笑道:“你要父王怎么赔?赔你什么?”
赤槿公主却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管低着头,捂着脸,羞不可抑!
阮心却忽然道:“大王,我不做将军,也不要赏赐!”
大殿中又是一片哗然!赤槿公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因为石触国中唯有护国上将才能与公主般配,赤槿公主正当虫情大发的年纪,它刚才羞涩之极难以启齿的那句话,便是请国王赔它一个如意郎君,在场的所有虫只,无论兵将,都在为这件家国大事、英雄美虫的好事欢欣鼓舞时,阮心居然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留下言语转圜的余地!它难道是个傻虫吗?
最震惊的当然要数赤槿公主了,它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它霍然转头,死死盯着阮心,面上流露出万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它想确认一下,这个刚才还愿意跟自己去花海的雄虫,为何忽然忤逆王命,拒绝封赏,来伤害自己的心呢?究竟是为什么?
石触国王也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它雄浑的嗓音低沉道:“壮士,你虽有恩于我石触国,却也不能损害国王权威,无视公主的好意,请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抗拒王命?可有理由么?若有个好理由,可免你一死,功过相抵,若是没有,就别怪我翻脸不认虫了!”
阮心已经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因为原本那些视它为盖世英雄的虫子们,一下都噤声了,还用一种奇怪的、陌生的眼神望着他。他思虑少许,慎重道:“我出手救虫,你们诚挚谢我,大家有来有往,是件好事情,也是虫族一段佳话。可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实在难以担此重任,我拒绝赏赐,非但不是损害国王威严,反而是出于维护石触国利益的考虑,若不然,谁不盼望升官发财,坐轿人抬?对不对?毕竟,我也不过是一只心高嘴硬、才低命短的浑虫而已!”
阮心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殿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石触国王却又斜睨着阮心道:“做虫子,就该坦坦荡荡,哪里又会有什么不能对虫说得话?此事暂且不论,我再问你,你是独独不要封赏呢,还是也已不能为我所用?”
国王的话说到这里,阮心已明显听出其话中的狠厉味道,连忙笑着道:“十万个愿意为石触国效力,大王有事只管吩咐,但教力所能及,决不推辞!还有就是,我不要封官,别的……别的东西都要的!嘻嘻!”
赤槿公主听他偏偏不要封官,想起进殿之前,自己曾专门叮嘱过他的,一时心中纷乱:“他忘了吗?不,他没有忘,他记得清楚着呢,他只是不愿意要我,他怕拜了上将,就要娶我,他不愿意娶我,他不喜欢我!他就是不喜欢我!他为了不娶我,宁愿不拜将!可他……可他既然不想娶我,又为何要骗我?为何还说想跟我去花海?为什么……”赤槿公主只觉心里一阵苦涩,不知不觉间,泪堕两腮。
国王后来又说了什么,赤槿公主没有听见,大殿上众虫将吵嚷争论的事情,赤槿公主没有听见,就连散朝的口号,赤槿公主都没有听见。它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大殿的,只觉心里晕晕乎乎,脚下高低不平,一路上向它跪安的虫将虫兵也不知有多少,它实在没有半点心思去看一眼,去说句话!哪怕是“免礼”两个字,它都没有心思再说!它已不在乎了,它什么都不在乎了。
走出大殿没多远,便听一阵喧闹,沸反盈天,吃惊公主狠狠抹了一下眼泪,抬眼瞧去,又看到了那个让它触不可及又避之不及的熟悉身影!阮心正站在一处高塔上,将国王给他的丰厚赏赐分发给众虫!众虫包围着他,又蹦又跳,嗬嗬呼喊,气氛说不出的温暖热烈!赤槿公主看着他挺拔灵动的身姿,看着他飞扬跳脱的神情,不由地又落下一串伤心泪!
“难道他原本就是对谁都很好吗?并不是单单对我一个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虽贵为公主,但在他眼里,却与别的虫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一点儿特殊都没有!”
这种感觉像把刀子,切开了赤槿公主的心,令它感到无比难过!它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更无法面对这样的窘境!它觉得阮心欺骗了它,侮辱了它,轻贱了它!
赤槿公主回到自己的寝宫,这寝宫原是属于铁蛮国的一位公主的,捕阳城破,那位公主也没了下落,不知早已死在了何处。它看着寝宫内乱七八糟属于死去的那位公主的东西,心里一阵凄然,居然想到,与其这样痛得锥心还要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苟活着,何不一死百了?这样它就不会感到痛了,它也就再也不用看见阮心了。
但想到自己一死之后,再也不能见到阮心,心里又没出息的难过起来,那种自艾自怜又不足为外虫道的苦痛,令它简直快窒息了。
便是这时,有虫仆匆匆寻来,急急忙忙施礼禀报道:“小虫叩见公主!公主,不好了!”
赤槿公主冷笑一声道:“连你也知,我不好了么?我哪里不好了?”口气严厉,十分凶恶。
那小虫从来没有见过吃赤槿公主这个样子,吓得连连磕头认罪,口中只管喊道:“公主赎罪,贱虫该死!该死!”
赤槿公主瞥了它一眼,冷冷道:“你几时也变成了磕头虫?一副卑贱的奴才相!别的虫若是看不起你,任你怎样卑躬屈膝、低声下气都是没用的!倒不如利利索索,活出一点尊严来才好!”
那虫仆听它说话古怪,倒也不敢多想,仍旧不停歇地磕头,磕头总归是没有错的。
赤槿公主厌恶地看着它,许久,叹息一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恩公它,它和巨茨国的应声虫打起来了!”那虫仆大声喊道:“那巨茨国的应声虫,您是知道的,会用妖术,杀虫于无形,非常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