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洛恪忠说,要与这块土地,与守在这块土地上的士兵百姓,共存亡。哪怕那时候的平城,已经被琅华抛弃,而他这个建威大将军,成了琅华王朝通敌叛国第一人。
这对于一个一心一意忠于朝廷的良将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最大的羞辱。可是大敌当前,他不能投降,亦不能逃走。
洛恪忠不逃,洛夫人也没有开口跟他提过一句为家人打算的话。
哥哥每日随军操练,十岁的洛靖阳就在母亲的带领下,亲自帮前线将士缝补衣服袜子,那时的母亲已经变卖了自己全部的首饰,将得来的银两投入到这场注定无望的战争中去。
朝廷断了补给,京城的洛家宅子被查封,忽泽虎视眈眈,父亲不愿听从手下将士提出的让他自立为王的请求。他是臣子,是将军,他要忠于这个朝廷。
十岁的洛靖阳有一日趁母亲不注意,跑上城楼问父亲,“为什么他们不要我们了,我们还要为他们守着”洛靖阳不懂该怎么表达自己家与朝廷之间的关系,只能用“他们”和“我们”代替,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父亲听得懂。
那时洛恪忠收回眺望烽火狼烟的眼,将目光倾注在这个小女儿身上。那一刻,洛靖阳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孩子,他在看一个大人。
父亲难得蹲下身,厚重的铠甲彼此碰撞发出声响。他没有如洛靖阳想象中的那样,抚摸她的头发,他的手落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不要我们。”
“可是皇上,确实下了旨,要押我们回京。”
“你刚刚说了,是他们。洛家,是一代一代的琅华帝王扶上来的,因为这琅华边关需要安宁,因为这琅华百姓需要忠臣良将,所以,做臣子的,要尽忠的不仅仅只是皇上一个人,而是,他们。”
洛恪忠的神色十分郑重,赶来的洛夫人牵着洛靖阳的手要带她下去,大概是偏疼小女儿的缘故吧,洛夫人埋怨了自己的丈夫几句,“她一个女儿家,又小,能懂什么。”
“她是我洛家儿女。既然是洛家的人,就应该要懂。这一点,无分男女。”
洛靖阳被母亲带离城楼,一路走一路回头。
自己父亲将金色面具绑在臂上,一手握着雪魄,偏头眺望着远方。这个姿势,从此被她铭记一辈子。
洛恪忠,洛家,于她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她刻到骨子里的烙印。
平城冤案之后,每一次梦里,她都挣扎在火海中哭喊的人们,坚守阵地继续战斗直至全部牺牲的洛家军,母亲拼命送自己离开时那绝望又坚定的眼神,她将女儿的命交给老天,然后毅然决然返回投身火海。
平城,确切地说是老平城,成了忽泽与琅华同归于尽的坟场。
每次洛靖阳被折磨得想死的时候,父亲与母亲的身影就冒出来,那座被大火吞噬而不复存在的老平城就冒出来,一幕幕场景提醒着她,她的命,不是为自己而活。她没有权利任性,更没有权利去死。
她必须活着。
后来,当朝太后找到了她。她这才知道,一直尽力教导自己,保护自己的苏绾瑛苏师父,是太后的人。她们联手将自己打造成一件精品,然后放在皇帝身边,通过她,延伸皇家的势力,揪出那些奸官污吏,替朝廷尽忠。
太后允诺,会为洛家平冤昭雪。条件是,洛靖阳要搭上她的一生。因为朝中佞臣权势过大,太后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所以一旦失败,她不能供出任何人。
她答应了。她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十岁之前的幸福时光,陪伴自己玩耍成长的男孩儿,在她点头的那一刻,全部成为了前生。
大婚之日,她在最里面,穿上了白色的纱衣。然后在赶来为她梳洗的宫女到来前,自己穿上了象征皇后的翟衣。
宫女忙着给她梳妆打扮,没有心思管她贴身衣物,所以得以逃过一劫。
从青楼到皇宫的路很短,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她就要从轿中出来,被人搀扶着,步入举行大典的朝礼殿。
她想,原来这就是皇宫。真是气派恢弘,与自己以往见到的任何一座建筑,都不一样。
平城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迈出的脚步有些软。原本以为自己会流泪,直到吹拂到面上的风提醒自己的眼睛有多干涩。
是啊,洛靖阳的泪已经流干了,她埋葬了自己的过去。走完这场葬礼,她就成了那个百姓口中,一步登天的雅妓苏舞阳。听说有些被富贵逼急了的人家里,还谋划着要送女儿入青楼呢。
只有她知道,这条路,比当被人寻欢作乐的妓女,艰难太多。
头顶上的凤冠真沉,她想。皇帝的手也很凉,她又想。
眼角余光瞄到这位在琅华民间的传闻异常火热的皇帝,她不禁感叹,此子就算不做皇帝,只怕也填得饱肚子。
那张脸,太妖孽了,尤其是他脸上的笑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新娘子的视线,他不顾礼仪,公然戏谑侧头看她,并且问了话,“皇后觉得朕好看吗”
洛靖阳明知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不可逾矩,但这句话说得太勾人,竟能让她下意识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皇帝两相对望。
这一眼,同样让她铭记了一辈子。
妖娆,诡谲,神秘,而又,拥有某种力量,轻易将人拖入漩涡中。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向普罗大众宣告,他能颠倒众生。
而新帝迎娶皇后时,才不过年及弱冠。
醒来的时候,龙榻边上朦胧的黄纱映入眼帘,纱幔之后耸动的灯火提醒她,此时是夜间。
不知为何,今夜她觉得这个宫里,有什么气氛,不同往常了。她还想再仔细嗅出些什么动静,一挪动身子,发现全身筋骨痛得不行。
正自暗暗费力间,忽然帘子被人撩开,一只药碗当先出现在她视线里,梦中的人换了一身衣服,端坐在床旁,此情此景,依旧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洛靖阳怔怔地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你今年,二十七岁了。”
楚承望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又露出那样的笑容,“怎么,嫌朕老了”
与七年前相比,皇帝的笑容少了青涩,已变得相当圆滑。
洛靖阳调整自己,从容接过药碗,也不问这是什么,将汤匙用手拿着,直接喝下了一整碗汤药。很苦,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楚承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朕的皇后,莫非伤到的不是后背,而是脑子”洛靖阳还没说话,他一只手的手背贴到了自己额头上,能感觉他身上的温度传过来,然后是他嘲讽的话语,“身子这么差,万一到时候扯朕的后腿可怎么办”
这个人,总爱把关心融进与之相反的话里,极为别扭。
“我梦见你了,”相处这么久,洛靖阳也不想提起心力额外瞒他什么,“梦见了我们大婚的时候。”
不懂是不是她的错觉,本该冷嘲热讽的人,硬是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朕记得,某个人穿着孝服,一脸的视死如归。”
他的语调不是上扬的,通常这代表了,他不想就这件事情再有别的讨论,这个话题会让他没有力气接。
洛靖阳会意,于是换了个话题,“我不信你不知道为什么。”
楚承望的回答完全出乎洛靖阳的预料,“朕都知道,但朕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奇迹发生。”
她一时没明白过来,楚承望所指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她说的意思。
手中空了许久的药碗和汤匙被人夺走,宫人站得远远的伺候着,端下药碗后收到楚承望的命令,退下时,将整个宫殿的人都带走了。
楚承望的凤眸与洛靖阳的眼睛又对上了,二者之间的距离越缩越小,直至最后呼气吐气都觉得有些憋闷。
“好吧,朕就当,你是为了朕,只是单纯为了朕,才挡了江默行的招。”
洛靖阳还想开口,楚承望的嘴唇没给洛靖阳这个机会。
这个吻来得深沉绵长,极尽温柔。洛靖阳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转化,脑子没跟上时,身子条件反射般一软,被他扶着靠到垫高的枕头上。
“陈丽柔,被朕安排着,和鹰正做了邻居。”
“苍州的夏季,是浸在暴雨里的,”郭琼玉一袭薄纱,施施然来到骆成威面前,刚下过雨的路面有些地方还坑坑洼洼的,满是泥泞,“二少的巫术,长进不少。”
阿阮没有从树干上下来,她在侧耳倾听马车碾过土路的声音。那是楚敬乾回来了的标志。
郭琼玉轻轻一笑,“二少真是狠心,居然舍得让荆王殿下这么辛苦,两头跑着。”
骆成威将玳瑁扇的扇骨一根一根拉出来,“是他自己不放心,要带着人亲自审问,我拿他无法。”
阿阮神色悠闲,说出来的话却很冷,“恐怕令他不放心的是君逸山庄吧。他想看看,这个由顶着通敌叛国的建威大将军旧部,究竟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又存着多少实力,能不能在危急时刻救下朝廷,且没有心存妄念。”
“阿阮,”骆成威笑笑,“凡事说得太透,就没有意思了。”
第九十二章兵分两路
郭琼玉正面对着二少,听闻此语便也笑了一笑,漫不经心收起手势,“二少,今日就到这里了。”她指的是练习巫术这件事。
骆成威点点头,“多谢你。”
郭琼玉的笑比夏日花朵还要绚烂些,“二少每次都这么客气。”
阿阮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了骆成威身后,垂着手低着头,一副老老实实的丫鬟样。有脚步声渐渐临近,骆成威侧耳倾听,来人踏过落叶,走过草地,逐渐往这方密林而来。
骆成威便朝郭琼玉使了个眼色,后者听话地先行离去。
郭琼玉总是如此,从不问他为什么。他需要,她就去做。没有不满意,她很高兴二少还能需要她。
阿阮趁来人还未完全走过来前,低声调侃二少,“你的他日行一看来了。”
“他有林扶青,每每逮着我就要把我的脉摸清我身体情况,简直烦死人,”骆成威半张面具下,那张嘴巴张开闭合速度极快,“但这一次我敢肯定,他不是为此而来的。”
“就凭路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阿阮再细听了听。
“不,”骆成威摇头,端出属于二少的样子,“他调不动齐泽。”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王公子好。”阿阮极其自然地收了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和主子搭话谈论天气。好在楚敬乾对此什么话都没说,他只上上下下打量了骆成威一番,伸手触到他手腕时被后者了无痕迹地避开了。
楚敬乾瞥一眼阿阮,她便乖乖地顺着方才郭琼玉离去的方向,离这座密林远远的。
“有什么话,直说吧。”骆成威仰头看着他,觉得这些秘密一旦说尽了,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甚至觉得,和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府里,发生过的那些纠葛,都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
他提不劲儿来面对楚敬乾。
“不过想问一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了,当年”
当年托您老人家的福,中了九曲寒毒,幸亏没死,但也落下了病根儿。骆成威暗地里嫌弃一番,又不得不在脸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事了,毕竟你知道的,天医在我们这里。”
“这才是我担心的,你的身子中过毒,不适合这样频繁且激烈地动武,这其中是不是有药物的作用”
骆成威的眼睛分毫不差地望进楚敬乾的瞳孔里,“你和严铭负责在苍州揪出与江默行曹岚魁有关的佞臣,这部分牵涉的人太多,导致在暗门的清剿方面力度不够,所以你想让君逸山庄帮你的忙,是也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楚敬乾的神色,心道果然说中了。
换作以往的萧景烟,只怕会伤心一阵,毕竟人家打着关心的名义,实际上还是让她去卖命。如今的二少笑一笑便算了,“齐泽与我通信说须得和我先商量商量,我便料想你会来找我了。”
“原来是这样。”楚敬乾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这些谈话,他和齐泽是在君逸山庄分舵的密室里进行的,如果当时骆成威也在场而他毫无察觉的话
“放心,如果我当时在场,你一定能发现。”骆成威为了让他安心,再说了一句话。尽管他觉得他们之间,在这方面更是无话可说,但他不得不演。毕竟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心思各异,目的相同。
“让齐泽带着人去就好了,你留在这里养着罢。”楚敬乾开口也很艰难,他不是楚承望,什么事都可以很自然地说出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