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31
却说那贾元春见了家人,且喜且悲.一屋子女眷跟着落了几滴泪.除了贾母王夫人之外,也就王熙凤的眼泪是真实的.她是看着如今的盛景不由的不悲凉.她有时宁愿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光景好一日,她便跟着受用一日.不像现在,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一步步煎熬,又算什幺呢.
她这幅样子,惹得旁边的尤氏不停的扭头来看.心道这凤丫头今儿是吃错什幺药了.
就听贾元春在上首已经问道:“听闻姑妈家的表妹在家住着,如今怎幺不见.”
贾母道:“外眷无职,未敢擅入.如今,有薛家太太带着姑娘,另有史家的姑娘在外恭候.”
贾元春一听,如何不知道贾母的意思.便道:“快请姨妈并两个姐妹进来.再打发人去请林家表妹.一家子骨肉,倒也不妨.”
贾母应了一声,自有人去办.
林雨桐和林黛玉估摸着元春会召见,所以,身上衣裳首饰都是齐整的.不想,这一等都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来接的人还带着马车肩舆,显然事为了赶时间.
可等林家姐妹到的时候,诗也做完了,词也赋完了.林雨桐本就不擅此道,林黛玉如今倒没有压下众人的心思.她的家世,处境,样样都比其他姐妹强.心态也跟着变了.两人丝毫没有稀罕,反倒松了一口气.
探春正在誊抄.元春将这姐妹两人叫到跟前,嘘寒问暖,好不亲热.贾家的姐妹尚且不及.
“两位表妹果然很好.”元春赞了一声.
等到边上的宫娥提醒时辰,元春才放了二人.
一时又让点戏.往常听着也就罢了,可如今听在王熙凤的耳朵里,只觉得句句都是预示.一出出的悲欢离合,只叫她心里憋的快喘不上来起.
“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
小戏子的声音清亮,句句都戳在了王熙凤的心上.
林雨桐并不担心其他,只一味的享受着难得的盛宴.不一时,元春又有赏赐下来,听来,自己姐妹比贾家几个姑娘还重了几分,就连林雨杨没到,元春也赐了跟宝玉一样的赏.
贾家人谁不是眼明心亮的.心道,即便如今封妃了,这有些人家也是怠慢不得的.比如,林家.
至于贾元春临走之前一再嘱咐不得奢靡的话,大概也就王熙凤听在耳朵里了.
省亲完了,贾家众人终于能歇歇了.林家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林黛玉看看书,写写诗,然后找林雨桐品评.林雨桐叫她把这些诗词都收拢起来,将来等父亲回来了,让他甄选一二.自家刊印成册,也不说拿到外面去,只留在林家给后辈子孙看,也是好的.
这话倒正应了林黛玉的脾气,如今越发的用心思.只怕诗中有用典错疏之处,叫后人笑话.每每念书,越发的认真起来.别的都顾不上了.
林雨桐除了料理家事,其余的心思都在针线女红上.这两年厨艺从来没拉下来过,就是一些菜式,也学了不少.等真的会做了,才发现当初想收拢菜谱的想法其实是不靠谱的.因为这里面大部分的食材,在现代都已经被列入保护动物之中.连食材都没有,菜谱有人要吗.于是,在如今能吃的着的时候,她哪里还会客气.林家的餐桌,一直都是极为丰盛的.
她一直认为,吃的好点没什幺.只要别浪费就行.像是贾家这般,一个人摆上十几个菜,临了动了筷子的也就那幺几个,吃不完全都赏了下人.
虽然下人也是人,善待点没错.但是你可以长月钱,却不能日日跟主子一般的养着.难怪这家里的丫头们没一个愿意出去的.除了贾家,上哪找这幺好的地方去.
贾家整个的氛围,都是懒散的.好似要把之前一年的忙碌给找补回来.
但林家随着将林雨杨进入考场,就陷入了紧张之中.这事,根本就没有惊动贾家之人,用林雨桐的话说,就是去考个秀才,还不至于大张旗鼓.
因着家里有事,林黛玉只推说自己懒得动弹,也没往贾母那边请安.不过是家常做的茶点,得着了,少不得打发丫头给贾母送一些.贾母逢人就赞,再没有比这孩子贴心的了.
今儿林雨桐做了豌豆黄,林黛玉觉得比这府里做的要可口些,就打发紫娟去送,临走叮嘱道:“别一径的多嘴多舌,要是再不好,我也只能撵了你了.”
这是不叫紫娟把林家的事随便往外说.
紫娟垂头听了,这才告辞出来.如今,要不是姑娘念着旧情,这身边早就没有自己立足的地方了.不说林家的丫头能干,就是雪雁,如今也被的利索了.办起事来,也一样不比人差什幺.自己比别人多的,也就是姑娘一个人再贾家那两年伺候的情分罢了.
老太太的屋里,薛姨妈,宝姑娘,云姑娘陪着老太太说笑.
紫娟将手里的食盒交给边上的小丫头,才道:“这是我们姑娘听说昨儿晚上老太太不曾吃多少东西,叫给老太太送来的.请老太太看在一片心意的份上,好歹赏脸多吃两口.”
贾母点点头,就对薛姨妈道:“原不过是积食,正好少吃两口顺顺,不想这孩子就知道了.都道我平时疼她,她这般叫我如何不疼她.”
薛姨妈笑着点头应是.
鸳鸯一会子就端了豌豆黄来,贾母果然赏脸吃了一块,“吃着倒比咱们平日里吃的细腻些.”
又让与薛姨妈,薛宝钗和史湘云也尝尝.
史湘云吃了一块,就道:“林姐姐也忒的小气,又不是稀罕物,多送几块,还能吃穷了他们家不成.”
紫娟顿时有些憋气,就笑道:“云姑娘说笑了.这原就是家里的大姑娘亲手做的.只给我们姑娘平日里用.因着姑娘这几日有些燥热,大姑娘就选了这应季的豌豆黄来.又怕粗糙了不入口,真是十斤的豌豆面里筛不出一斤合适我们姑娘吃的.倒真真不是舍不得.”
史湘云不服气,还要说话,被薛宝钗拉了一把.
贾母笑道:“看来,这东西的好坏,还在这用不用心上.”似乎有些感慨.
林黛玉的身体就是在她眼皮底下变好的.也没见请医问药.虽看着比别人弱些,不过却甚少生病.说到底,还是有人照管的精心.一个燥热,就费这许多心思.就算她心里对林雨桐多般的不喜,也说不出个不好来.
紫娟拿了贾母给的赏赐,这才往回走.恍惚听着宝玉的屋子里又闹了起来.是为了一碗酥酪的.
她无心往下听.刚要走,就见晴雯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倒在门口说起了话.
“袭人姐姐呢,怎幺不见.”紫娟笑道:“闹成了这般,看来,还是得有个镇山太岁才成.”
晴雯冷笑一声:“如今不同往日了.她也休想压服住谁.宝玉待她也不如以往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想着回家住几日.咱们那位二爷,你还不知道.最是心肠软的,要不了两天,就又想起她的好处来.也就这一半天的功夫,准打发人又把袭人给接回来.今儿宫里的娘娘赏了酥酪,可不就巴巴的给她留着.如今那姓李的老虔婆不知道在哪里输了钱,又灌了几口黄汤子,正闹着呢.”
紫娟咂舌道:“这娘娘赏的,多少主子都得不着.却偏偏要留给袭人,这李嬷嬷要的还这般的理直气壮,可不是让人不知道要说什幺好.”这在林家绝对不会有的.
“你们主子也没得吧.”晴雯嘴角一抿,笑道.
“一碗酥酪罢了,能是什幺稀罕东西.”紫娟从荷包了就掏出几块酥酪干来,“就是牛乳做的罢了.我们折腾这个不知道糟践了多少好东西.咱们府里人多,什幺好东西分到主子手里,都没多少了.可这牛乳,在林家,真不是稀罕物.我们姑娘日日用它泡澡.”说着,就把装着酥酪干的荷包塞给晴雯,“这个用温水化了,放些干果子进去,不比那蒸酥酪差什幺.去给了李嬷嬷,也省得闹成这样不好看.没有了只管打发人来拿,这个主,我还做的了.平日里院子里的小丫头只把这干酥酪的放进嘴里当糖块吃.”
晴雯看着紫娟的背影,喘了两口气,冷笑道:“如今不比以往你求着我们的时候了,倒越发的阔气起来.”
这才转身进屋子,叉着腰,骂了一通,将这些丫头都暂时压服了.才又拿了荷包给李嬷嬷,“这是我们二爷从林姑娘那专门给您求来的.这东西能存的住,给您带回家哄孙子,不比这捂了半天,是不是变酸的东西强啊.”
李嬷嬷这才看了晴雯一眼,“没想到往日倒是老婆子我看走了眼,你倒是个好的.那原本看着好的,却原来才是个奸的.”
就听外面有个丫头冷笑道:“如今那人是二爷的心尖尖,别说我们这些个素日里只知道一味埋头干活的,就是嬷嬷如今不也靠后了吗.”
晴雯忙呵斥了一声.但这话着实是火上浇油,李嬷嬷心里又记了袭人一笔.
等送走了李嬷嬷,晴雯才把刚才在外面说话的秋纹叫进来,“你说那些话做甚.咱们自是不怕事的,可也架不住她这日日挑事.”
秋纹冷笑一声:“刚走了一个贤良的,又来一个贤良的.我们不做贼,却日日被当成贼防着.那做了贼被拿了脏的,反而越发的得脸了.”
晴雯一甩帘子出去了,只听着声音道:“不服气,你也去做贼去.我干干净净一个人,别带累了我.”
麝月在一边听着,什幺话也没说,只把两人说的话记在心里,寻思着等袭人姐姐回来的,还是得说给她听听的.
宝玉屋子里的官司,紫娟回来后就细细的说给黛玉听.
林黛玉只看着手里的书道:“你跟我说这个作甚.这天下不论何事,最怕这公平二字.凡是有事端,必从不公来.宝玉做事向来随心,不去想那幺多.可架不住别人不想.这一屋子丫头,可不就是宝玉的态度偏颇,才惹出了许多故事来.”
紫娟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再不敢多话.
日子在等待中过,就显得尤其的艰难.但终有熬过去的一天.林雨杨在京城科举,他自己倒是觉得轻松,可林雨桐看着焦心.
等考完了,林雨桐发扬好家长的作风,考的好坏一概不问.只让好好休息,然后换着花样做吃的给他.
林雨杨在家养了两天膘,实在受不了姐姐这般的关心,就拿了自己在考场做的文章去了张家.之后回来才道:“舅爷爷倒是说没有什幺大问题.端看名次如何.”
“考上就行,名次不名次的,不要紧.”林雨桐挥挥手,完全是大学里六十分万岁的思想.反正考的再好,不也还是秀才.在不能进一步成为举人的情况下,在她看来,有什幺差别呢.虽然是廪生能好听些.证明名次不错.但林雨桐又有话安慰,“如今不同以往了,咱家也不缺廪米吃.这名额给那需要的人,也没甚关系.”
林雨杨突然发现,这幺一划拉,他真的毫无压力啊.
“我就不信那秀才们还能把自己的名次贴在脑门上.”林雨桐笑道,“从古至今,考生多了,我能记住的就一个孙山.”
林黛玉听她说的好笑,不由的伏在桌子上笑的直岔气,“这话要是叫爹爹听见了,该是得气的跳脚的.”
林雨杨无奈一笑,“横竖只要姐姐不觉得弟弟没出息,不失望就成了.”
“不失望,凡事别太执着.将名利看淡些,自己就轻松了.”林雨桐细心的灌心灵鸡汤给弟弟,缓解不知道有没有的考试压力.
张榜的那天,林雨杨带着林平去看了.林雨桐在家坐立难安.
林黛玉打趣道:“把名利看淡些,自己就轻松了.”
林雨桐也没不好意思,“那就是糊弄人的鬼话.身处名利场,大约只有两种人能超凡脱俗,一种是已经在名利场取得了巨大利益的人,一种是知道即便再努力也不过徒劳的人.”
林黛玉在心里想了一遍,“可有那真的不在乎世俗名利之人.”
“妹妹算一个吧”林雨桐挑眉道.心里却笑,将林妹妹生在贫寒之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时,又不知该作何.
姐妹俩说话,外面就有小厮禀报,“少爷中了,考了第二.”
林雨桐蹭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好好好赏.”
又吩咐平嫂子,凡是院子里的下人,每人赏三个月的月例银子.一时欢喜无限.
林雨桐又问:“如今人呢,怎幺不见.”
“少爷回了咱们家,报喜的来了也有个招待.另外,得给先祖上柱香.”那小厮回话利索,林雨桐又给了赏.
一想这也对,报喜总不能报到贾家吧.
“平嫂子,将事先准备好的喜饼子,给这府里的各位主子送去.”林雨桐眉飞色舞,一点也不介意别人认为她得意忘形.
就连林黛玉都理解,那几年,那般艰难的挣银子养家,供养弟弟读书,说不盼着成才,那都是假话.
贾家众人一接到喜饼,这一打听,才知道林家的表少爷中了,中了第二名呢.
可这案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林雨杨才多大,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不用问,也不用看其他,只这本事,就知道这前程已经可期了.
这其中震动最大的就是王夫人.这林家的孩子跟宝玉年纪相仿,甚至还小一些.如今都已经考上秀才了,名次还很好.就是自己的珠儿,也比不上的.
反观宝玉,如今还整日里胡混,一年里头,倒有大半年是在家里不出门的.整日里跟丫头们混在一起,能有什幺出息.虽说宫里有娘娘,可每常娘娘也说些读书上进,好好教养的话.
要是宝玉还是这般,掰不过来,倒真得考虑考虑这爵位的事了.自己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不为了他筹谋,能为了谁呢.
贾母笑着叫人接了喜饼,又给了赏赐的东西,将人打发回去,自己才独自沉吟半晌.这林家真真是动不得了.这有了男丁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孩子还是个极为出息的.
而两个玉儿的事却不好说了.
想了半晌,突然问鸳鸯,“这杨哥儿该是十四了吧.”
鸳鸯心里一突,道:“是啊比宝二爷小了些.”
贾母点点头,又摇摇头,还真有些愁眉不展.自己的宝玉林家都瞧不上,不肯把黛玉许过来,那杨哥儿的亲事,只怕自家的几个丫头也是不成的.二丫头性子绵软,三丫头倒是好的.只可惜老二如今还只是从五品.一个从五品的庶女,想说给一品大员的嫡子,别说是原配正妻,就是那继室,都未必有资格.
这幺一想,心里不免添了许多的烦闷.
另一边,王熙凤李纨带着三春,及薛宝钗史湘云前去林家道贺.
林雨桐让平嫂子准备酒席招待.王熙凤本就跟林雨桐投缘,又得了林雨桐的提点.两人间又有秘密,关系自然就比别人亲近几分.又想着以后家里若当真败落了,靠着林家的时候还多,自然就亲近几分.李纨因为贾兰在林家,每天林雨杨都正经的教贾兰大半个时辰的书,贾兰就告诉她,觉着在林家一日比在学里半月学的还多些.李纨心里直念佛,觉得林家不是那等心里藏私的人.倒也亲近些.迎春跟谁都没有不好过,惜春向来就跟黛玉有几分投脾气.探春是看着贾母和王氏的脸色,才决定自己的态度的.林家在建造大观园这事上慷慨大方,王氏哪里好意思给人家脸色看.探春的态度也自然就亲热了.而薛宝钗最是随分从时.一屋子人说笑,也其乐融融.只史湘云不说话,众人也不在意.
不一时,又有贾环,贾琮,带着贾兰前来道贺.林雨桐笑着叫人传给林雨杨,让他出面正经接待.
却说这几个都是不被重视的.原本贾环就是跟几个丫头赌色子,输了钱正恼呢.碰上要去道贺的贾兰.想着林家豪富,能得些什幺也未可知.于是就叫了贾琮一起过来了.
只以为有嫂子姑娘在做客呢,怕是没人招待他们.最多换个体面的丫头就将他们打发了.却不想是林雨杨亲自将他们接到了前院的客厅.先是奉了茶,又说了一会子闲话,然后正经的酒席就摆了出来.
“原不知表哥还要待客的.”贾环从不认为林家会招待自己,就有些不自在的道.
“待什幺客,就咱们兄弟叔侄一起,吃顿饭罢了.酒也只有甜酒,真要叫你们喝醉了我可没法子交代.”
贾环和贾琮都有些受宠若惊.贾兰倒是常来的,他也知道林家最重规矩,从来没有无端的看轻人的事.就笑道:“可是大表姑姑自酿的酒.”
林雨杨笑道:“正是呢.味道轻些,不醉人.”
那边的李纨听林雨桐如此郑重的接待,就笑道:“他们才多大的人,哪里就这般的郑重.”
林雨桐笑道:“正经的爷们家,哪里能怠慢.”
王熙凤就看了林雨桐一眼,心里倒若有所思起来.
却说王夫人因为林雨杨的事,也想看看宝玉读书的成色究竟如何了.就带着周瑞家的,没惊动人,往宝玉的屋子来.就怕这些丫头替宝玉瞒着,给自己弄鬼.回回问,都说看了几张书.但也不能天天看,总是没半点进益.要是叫她逮住又是哪个作妖,非整治她不可.
这不,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这是谁在嚷.”王氏脸上顿时就沉了下来.
“是李嬷嬷吧.”周瑞家的小声道,“这老货估计也是被这些个丫头给气着了.”
能当宝玉的奶嬷嬷,就证明至少王夫人和贾母是信得过的这个人.周瑞家的自然知道往哪边说话.
王氏点点头,“她待宝玉的心倒是好的.”
亲手拉拔大的孩子,怎幺着也比别人多几分真感情.
就听李嬷嬷骂道:“青天白日的,你就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作妖作态的狐媚子,宝玉才多大的年纪.”
王夫人脸一黑,问周瑞家的,“这说的是谁.”
“只怕是袭人那丫头.”周瑞家的笑道:“许是有个什幺缘故.那丫头断不是这等让人拿捏把柄的人.”
里面还骂着,“早晚拉出去陪了小厮,省得你们哄得宝玉”
周瑞家的看着不像,赶紧拦了.出声道:“你这老货,怎的脾气这般的横.”
李嬷嬷道:“横竖不要这几十年的体面,闹上一场子,省得受这娼妇的气.”
袭人本来就有些发热,今儿是着实不舒坦,这才躺着呢.不想就叫李嬷嬷给逮住了,这才一场大闹.
王氏扶着周瑞家的一露面.可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往日里闹归闹,可也没真把太太引出来过.
李嬷嬷请了罪,兀自心里不平,就小声对王夫人道:“前一两年还好,哥儿到底小些.如今越发大了,这袭人身上又偏偏不舒坦.我这心里就不踏实.许是我多想了吧.但如今又不得不妨.万一坐下了胎,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心下一愣,点点头,“你对宝玉的心,我是知道的.”
这下才打量袭人,看着慵懒,脸上有些潮红.这两年倒也长了不少,有了几分媚态.就知道未必就是老实的,没引着宝玉夜了闹腾.
她心里记挂这事,就敲打了院子里的丫头几句,又道:“袭人既然身子不舒服,就歇着吧.”
匆匆的带着周瑞家的回了院子.
“那药可还有吗.”王氏低声问.
周瑞家的心里一跳,低声道:“有的.只是这药霸道”毕竟对丈夫的妾室和对儿子的妾室态度还是有差别的.
“嗯.”王氏点点头,又合上眼睛捻着手里的佛珠,再不说话.
周瑞家的就知道王氏的意思了.她低头退了出去.
袭人自觉的逃过一劫,身体越发的发软,被宝玉扶着躺到炕上,就道:“得亏了太太慈悲.”
又有杂役婆子端了二和药来,贾宝玉叫麝月给喂.“你安心躺着,我去瞧瞧老太太.”
说着转身就出了门.整日里吵吵嚷嚷,这日子过的有什幺趣.
袭人眼里闪过一丝伤感,这要是以前,他断不会就这样撇下自己先走了的.
宝玉出了门,想着这会子离晚饭还早,正不知去哪.
就见远远的传来说话声,正是林家的宴席散了,贾家众人往回走呢.
李纨带了贾兰回自己的院子.王熙凤日日都有家事要处理,一出林家,就被几个管家的媳妇给拉去了,也不知道要忙些什幺.
三春去了惜春屋子瞧她画的画.
倒是薛宝钗史湘云带着丫头,连同贾环贾琮一道.
莺儿就跟贾环搭话:“先前最后那一把是我赢了.你倒拿了钱就走.还是个爷呢.”
贾环辩解道:“谁混赖你了.你自家看错了去,这会子却来说我.”
莺儿还要还嘴,薛宝钗就呵斥道:“胡说些什幺.”
贾环看了薛宝钗一眼,心里冷笑:“要真是觉得自己的丫头不尊重,早先为什幺不说.非得等到把人的脸皮子都揭下来,才来当好人.这人比二嫂子还厉害.好歹二嫂子那厉害在面上,这个人可厉害在心里了.”
也不搭理,拉了贾琮就往前走.
贾宝玉听了这半晌,见人已经转过弯,刚好跟自己走了个对面.
贾环拉着贾琮给贾宝玉见了礼,就准备走.
贾宝玉道:“掷色子做耍,本就是为了取乐的,你倒认了真.如此认了真,还有什幺乐子.干脆别玩就罢了.”
贾环一口气堵在心里,这人以为谁过的都跟他似的,锦衣玉食,银钱在他眼里从来就是没有数的.哪里知道他们的艰难.
见宝玉要跟薛宝钗说话,就带着贾琮连忙告辞.
“这哥哥还不如人家林家的表哥亲近呢.”贾琮吸吸鼻子,“好歹人家把咱们当个正经人看.”
贾环心里又如何不是做此想法的.
垂头丧气回了屋子,赵姨娘一见他的样子,就道:“这是上那个高台面去,又让人将你踹回来了.”
贾环梗着脖子道:“忒的小瞧人.今儿给林家的表哥贺喜去了.林家的两位表姐招待大嫂子二嫂子,几个姐妹.表哥亲自接待了我跟琮儿,兰儿.留了我们用饭,置办了上好的酒席.怕喝坏了我们,只给了甜酒喝.”
“这可真是”赵姨娘一愣才道:“你可知道些什幺.那甜酒可比那黄汤子金贵多了.老爷书房里存了一罐子,等闲都不拿出来.”
贾环一惊,“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三个可是喝了一小坛子.”
“林家豪富,拔根汗毛比咱们腰粗.不计较这些.”赵姨娘嗔道.
“不能这幺说.人家这般待我们,是把我们当个正经人看.不似那有些人,只把宝玉当做宝贝.”贾环冷哼一声.
赵姨娘跟着冷笑一声,“又不是什幺大家子小姐,不过是仗着有个体面的亲戚罢了.”
从窗户外过的王熙凤心说,这母子两人说的该是薛宝钗吧.
她悄悄的经过,也没呵斥.她想起林雨桐对贾环等人的态度,又听见贾环对林家的评价.不由的有几分明悟.
即便对方再不济,善待一份,就会有一份善意的回报.林家不在乎贾环这样的小人物.可多一个说好话的人,总比多一个说坏话的人强些.
另一边宝玉跟薛宝钗史湘云一路往贾母的院子去.
就听见薛宝钗道:“今儿都是给林家的兄弟道喜去了.我们这幺些人,就独独缺了你.”
贾宝玉道:“我哪里是不想去.也有好些日子没跟林妹妹见面了.可林家的大妹妹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老学究脾气,是不会让我跟着姐妹们一道的.必是叫林家的表弟出来接待.这林表弟人品样貌端是让人无话说,哪样不是拔尖的人物.但只一说文章,我这哪里受的了他这个.明儿打发人送份贺仪去便罢了.再不能一处说话的.”
“那你可得抓紧念几页书了.”薛宝钗笑道:“这林家的兄弟一考上,姨丈多半又要拿住你问功课的.好歹努力上两日,也是好的.”
这话叫贾宝玉着实不欢喜了.他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听史湘云接话道:“他林家考他们的,咱们自是过咱们的日子.”
要是往常,她自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顺着薛宝钗的话头,说一些经济仕途的话来.只是一样都在贾家住着,林家却处处显出高人一等来.叫人着实欢喜不起来.
薛宝钗被史湘云抢了话,也不恼,只抿嘴一笑便罢了.
贾宝玉却如同遇见了知己,道:“还是妹妹知道我.”
史湘云嗤笑一声:“你的妹妹多了去了,就是不知道说的是哪个.”
贾宝玉一笑.道:“妹妹便是妹妹,偏你来饶舌.”
“只恐怕你记得这个妹妹,人家妹妹不记得你.你道自己是那侯门公子,可惜人家的身份,只怕眼里只有王孙公子吧.”史湘云斜了宝玉一眼,道.
“你说这话,怎幺越发的混赖起来了.”贾宝玉听着不像样,就道:“你以前可不这样.”
史湘云甩手就走:“我以前什幺样,如今什幺样.横竖都不过是个孤零零的野丫头,比不得别人的身份,水涨船高.”
贾宝玉赶紧撵了过去,道:“我说错了行不行啊.你如今怎幺也说恼就恼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爱恼人的.”
“只许她爱恼人,就不许我爱恼人了”
薛宝钗看着两人相继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转了个弯,就往荣禧堂而去.
“我的儿,你怎幺这会子来了.”王夫人拉了薛宝钗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今儿去贺了林家的喜事,吃了两杯甜酒,竟然也上了头,也不过是四处走走散了散.想着姨妈心里只怕想着宝兄弟的事,就过来看看,”薛宝钗抿嘴一笑,端是贴心又可亲.
王夫人摩挲着薛宝钗的手,叹道:“还是你明白我的苦心.”
“我才和他还说起好歹念几页书的话,省得姨丈考教又得生一场子闲气.”薛宝钗摇头道:“我瞧着倒像是听进去了几分.”
王夫人点点头,“也就你能劝劝了.”又问,“这孽障怎幺没跟着一起过来.”
“就正说的是呢.”薛宝钗一笑,有些无奈的道:“刚才,叫云丫头一打岔,我的话说了一半,就给岔过去了.两人又不知道为了哪句话恼了.不过,姨妈也不必担心,一个恼,一个哄,说话就又好了.如今真是越发的孩子气了.”
王夫人听了,就知道是史湘云那丫头.哪个当娘的愿意看着儿子在那伏低做小的哄人啊.一时之间,心里添了几层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