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黎写意就把她送回了杜家,杜显扬在院子扫落叶,抬头看见静歌身后的人,顿时僵站在那里。
黎写意动动嘴‘唇’,“杜叔叔。”
啪的一声,杜显扬手里的扫帚掉地。
黎写意被杜显扬留下來吃午饭,黎写意沒有拒绝,静歌聪明地提出自己去买菜,留了空间给他们两个人。
杜显扬把泡好的浓茶端过來,黎写意轻轻说了声谢谢。
杜显扬坐下來,端详了他两眼,当年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
黎写意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但也沒有说什么。
杜显扬才开口问,“你身体还好吗?”
黎写意一愣,随即点头,“‘挺’好的。”
“还和以前一样瘦。”杜显扬挤出一丝笑容,“对不起,写意。”
他知道杜显扬为了什么说对不起,他也以为见到杜显扬,至少会满腔恨意,可是他却怎么都恨不起來。
原來有些恨,是不需要刻意记住的。无论多大的仇恨,它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地消失。
然而心底的伤口,却是永远抹不平的。
他扯出一丝笑,“当年我母亲早就想离开西塘,只是一直沒有那个勇气。你只是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而已。我母亲一直想让我带句话给你,说谢谢你。”
杜显扬艰难地笑笑,“你母亲是个好‘女’人。”
“是吗?”他笑笑,但却觉得异常干涩,“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女’人?”
杜显扬脸‘色’微微发白,“原來你都知道。”
他摇头,语气有些冷淡,“所以在我十六岁那年我就说过,不要把我看作小孩子。有些事情只要稍微一调查就知道。”
调查这件事,是他离开西塘以后的事。只要托沈童稍微调查一下,所有事情都不会尘封太久。
杜显扬沒有介意,靠着椅背坐下來,“所以我说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太聪明了,反而会让自己过得不快乐。”
黎写意凉凉地笑,沒有说话。他知道杜显扬和自己的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理所当然,有许多西塘人都知道当年杜显扬和他的母亲有过一段人尽皆之的情史。然而在举行婚礼的前一个月,他的母亲突然取消了婚礼。而选择嫁给了黎明朗。
说实话,他根本无法去责怪杜显扬。
因为杜显扬根本沒有做错什么,是母亲‘私’自取消了当时的婚礼,嫁给了当地比较富有的黎家黎明朗。
有许多人都说,那是因为母亲觉得杜显扬太穷,那时候他大学都沒有毕业。根本养不活她和孩子。她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方。
所有人都觉得是母亲的错。
杜显扬淡淡地说,“你母亲是我唯一爱过的一个‘女’人,也是一生中最后一个。我只是沒有想到,我会走和容至同一条路。”
黎写意静静地坐着,半响才说,“你这么多年不曾娶别人,我母亲心里更愧疚。你一点也不了解她。你们都一样,江静笙也一样,以为很了解静歌,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她,实则却是在伤害她。”
杜显扬怔忡。
黎写意站起來,低声说,“我去找静歌。”
黎写意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
他知道的。
他其实知道所有事情的。可是那时候每个人都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觉得他不懂,觉得他不会去懂。便什么也不告诉他。结果他发现自己就像傻瓜一样被自己的父母‘蒙’在鼓里。
十年前他落水,一直住在医院里,被很多人看着。他想出去,但总是有人跟着,他找母亲说,母亲只是告诉他,“这是保护你。”
他当时觉得好笑,又不是什么动‘乱’时代,哪來的保护。他当时指着‘门’外站着的杜显扬,“而且为什么要他保护。”
母亲当时沒有说话,默默地替他盖好被子。
母亲的眼睛很漂亮,但很多时候,里面闪烁的都是不快乐的微光,在西塘这个小地方,即使不快乐,你也要‘挺’直腰板生活在这里。
沒有人会去刻意过问你。
何况是像母亲这样被人说成始‘乱’终弃的‘女’人。
后來,他终于趁着别人沒注意的时候跑出病房,他想去找江静歌,沒想到在经过医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你送我走可以,但是你至少要把写意留在身边啊。”
“……我做不到…..”
“他是你的孩子……”母亲‘抽’泣,“杜显扬,他是你的孩子,你就这么狠心把他推出你的世界。”
杜显扬叹了口气,“向晚,我现在还需要照顾容至的两个孩子。”
“可写意才是你真正的儿子啊!”母亲声音失控,“你就算恨我当初沒有嫁给你,嫌贫爱富,可是他真的是你的儿子。显扬,算我求求你,我可以走,但是求你把写意带在身边。”
他当时浑身冰凉地贴着‘门’板,看着走廊里闪烁不止的灯光,突然觉得十分好笑。所以就笑起來,笑得眼泪都出來了。
他回到病房,站在未开灯的房间里,伸出五指,在这样的黑暗里,他竟然看不见。
只要黑暗降临,他便什么也看不见,如同布满了幻雾的世界。
只要有罪恶的心灵,那么就永远无法见到光明,那样的罪恶,就这样生在他的血液里,无限地循环。他用自以为是的方法让父亲脱离了他们的生活,他又用自以为是的方法去定义母亲的幸福。
他停下來,用手抹了抹脸,才发现,眼泪流了出來。他抬了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初自己的家‘门’口。可是戏庄已经不是戏庄,但往日的向晚戏庄已经由一家特‘色’小店代替。里面顾客來往如云。
他立在那里好一会,恍若隔世。
小时候母亲和父亲总是站在‘门’口等他回來,渐渐的,就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等他,再然后,沒有一个人会在家‘门’口等他回家。
他那时候就学会自己做饭洗衣服,大冷天的,手有时候都泡坏了。
可是面对别人,他就会比别人更骄傲。
这一刻,他多么想念静歌。他想抱着她,他想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即使他当时认为,是她把他推下河,可是他恨不起來,真正的恨不起來。
这个世界,只有她的体温可以给他最大的安全感。
黎写意目光渐暗,转过身,眸光闪烁,定住不动。
静歌提着一篮子的菜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她奇怪地看着他,“大冷天,怎么沒有戴围巾出來?”
她向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來,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踮着脚尖给他围上两圈,然后说,“好啦。这下暖和了,我们回…..”。
去字沒有说出來,话音便像突然掐断电源的收音机,嘎地收了声。
静歌看看突然牵住自己手的黎写意,他低着头,额前的细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优美的‘唇’线紧紧地抿着。静歌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把她的手捏在掌心里,越捏越紧。
“你怎么了?”静歌轻声问,“又不舒服了?”
他轻轻摇摇头,张嘴‘欲’说什么,但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慢慢地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温暖蓦地离开,她讶然地看着自己被他放开的手。
属于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被冷空气侵蚀掉。最后什么也沒有了。就像一场梦。
黎写意几步走过她身边,替她提起地面上的菜,“回去吧。”
她好久才哦了一声,转身看着远走的黎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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