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工地上的事
一个无聊的季节，又是风雨交加的夜晚，孤灯不明，刘三反反复复孤枕难眠。突然外面有人敲自己窗户并低声喊着：“老四，快开门。”
刘三听出了这是牛犇的声音。他自从撬开派出所审讯室房门逃之夭夭后，好几年没敢回家过年。这两年风声小了，他也只是大年三十晚上到家，次年初一就拍屁股走人了。今年回来的这么早啊。
刘三忙起床将牛犇热情的请入卧室，给他找双拖鞋，伺候他洗脸洗脚后上床躺下，两人开始闲聊起来。虽然牛犇老妈不久前去问过派出所丁指导员，像牛犇犯的事严重否，上面还在追查吗？尽管丁指导员回答的含含糊糊，总规劝牛犇投案自首，但是从口气中牛犇只要不撞上枪口，事情应该过了。
所以牛犇今年年底早早就回家过年了，但是还是心虚，怕老窝给你抄了，自此天天晚上到刘三家里来借宿。牛犇在本镇包工头刘大奋的工地上一混就是四五年了，由于他技术精湛，工地上的推土机、挖掘机、装载机、压路机等一摸不挡手，而且技术不赖，加上他又能吃苦耐劳，遇到困难总是知难而上，因此很得到刘大奋的赏识，月工资都加到两千五了，在当时可不是小数字。有时刘大奋的专车司机不住，驾驶员就由牛犇客串一把，牛犇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买一辆出租车开开。
牛犇绘声绘色的像刘三说起了工地上的趣事：最可怜的是一个才上初中的小男孩被一家工地上的压路机倒车压死了，有个大胆的人上前拾起来一看，就剩下一张皮，骨头什么都压碎了，难怪中有画皮一文。
最可笑的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村修路，一张拉土车压死了当地老百姓家的一只母鸡，偏偏这家人就是个地痞流氓无赖户，但是在村里是一呼百应，找了好几十个村民来工地项目部闹事，要求赔偿，并阻止不让工地施工，经过十分艰难拿到三次谈判以后，项目部只好答应赔偿三千元。三千元买一只母鸡，真是金鸡啊。
可笑的是没过几天，那个无赖户又拎着一只死公鸡找到项目部要求赔偿，理由的母鸡死了，公鸡得了相思病也死了，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于是好说歹说最后项目部只好再给了公鸡的主人一千元抚恤金。精明的项目部经理同时也让对方立了一张保证书：以后任何动物的死亡与项目部没有任何关系，保证不再来生事。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刘大奋长得比咱们本山大叔还难看，居然要和老婆离婚，那个二奶是个才毕业的大学生，长得跟妖精似的。
刘大奋和刘三同村，论起来要喊叔叔，他老婆十分贤淑和蔼，跟谁都是笑眯眯的，从来没有人看见她发过火，在镇上开了家最大的超市，生意也十分红火。
想不到刘大奋会如此喜新厌旧，难怪自己堂弟刘波前不久和几个同学一起南下去珠海打工了。
最让人揪心的事情就是牛犇的终生大事至今没有着落，他翻过年都二十八了。工地上都是大老爷们，连耗子都是公的，就算有个别女性，也是名花有主的，社会主义墙角有人敢撬，可这个有妇之夫的墙角借牛犇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撬。所以牛犇感慨万千，伤心欲绝的告诉刘三道：“爱我的人是惨不忍睹，我的人是名花有主啊。不能在寂寞中等待，宁愿在沉默中等待。”
刘三还从来没有见过连作文都写不全的牛犇会写诗，忙刨根问底起来，原来牛犇为了伟大神圣的爱情，不惜忍辱偷生，不耻下问，买了一大堆短信的书籍，天天背诵，是头悬梁，锥刺骨，好不容易才学会了十几个短信，这可是他的压轴大戏啊。
牛犇去年年初跟着刘大奋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村工地修筑高速公路，为了节省租运输车的费用，刘大奋让他把一辆超大型的zl——110型的装载机从省城市郊的老工地开到新工地上，他相信也只有牛犇这样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牛犇不负众望，一路狂奔在通往工地的省道上，但是前面的一座危桥让牛犇是进退两难，这座解放初期修造的大桥当时设计寿命是五十年，载重十二吨，早已跟不上改革开放日新月异的发展而不堪重负了，但是由于高速公路还没有建成，这座计划要重造的老桥还在承担着南北交通的枢纽任务，任重而道远。
牛犇的装载机自重就有近三十吨，这里是这条南北走向干道的唯一咽喉之地，要是绕道少说也要绕个几百公里。牛犇一直胆大妄为，眼一闭，心一横，加大油门一股烟大冲了过去，总算平安无事。可见那个年代造的大桥质量就算好啊，超载一倍多也安然无恙，哪像现在造的大桥一车鞭炮也炸的倒啊。
事后刘大奋知道后腿都下软了，要是这座桥被牛犇压垮了，他可是砸锅卖铁也补偿不了国家的损失啊，说不定就要去大湖农场修路干活去了。
二、牛犇的初恋
牛犇等人租住的村庄三面环山，高速公路的一个标段就是将一座大山钻个隧道。刘大奋主要是从事道路的基础建设，从填土方到路基的水泥稳定层，再到路面三层沥青的铺筑，以及路边的排水沟，护坡，以及一些中小型桥梁架设。
村庄虽然地处偏僻，离最近的集镇都有十几公里的乡村土路，两车交汇都难以错车，但是村庄很大，有好几百户一样四通八达。里面做什么生意的都有，所以当地老百姓是很少去集镇。听本地老年人说这里可能是明末清初躲避战火从sx一带迁移而来，在这里也生活了好几百年了。
牛犇租住的房东有个女儿高小敏在深圳上班，过年的时候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回到家中。当牛犇第一眼看见她后，就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于是牛犇总是有意无意的和高小敏邂逅相遇，高家需要什么建筑材料他第一时间给拉回了家，刘大奋心疼的直跺脚，却不想得罪牛犇，怕牛犇发疯起来六亲不认，更何况他还包了二奶，可不能让这小子给宣扬出去，弄得满城风雨。
牛犇也用五花八门，肉麻的都要呕吐的短信打动了高小敏的芳心。牛犇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和美女是出入成双，可是他的钱包却在日夜叹息中憔悴，几乎奄奄一息。好在牛犇有个大方又无私的老妈，给他日夜不停的输血。
刘大奋的专车驾驶员干脆把车子钥匙交给了牛犇，天天陪刘大奋和刘二夫人赌博打麻将，因为正月里天寒地冻，工地上也没有多少活。牛犇带着高小敏天天上街，借口是为工友们改善伙食买菜。可是每次车子回来都直接停到了高敏家后院，往她家搬东西。
牛犇的殷勤换来了的是高家所有人的笑脸，收获的却是一辈子的伤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于有一天高小敏假期完了，牛犇亲自驾车把她和几个在一起上班的老乡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火车站，买了一大堆水果干粮饮料，无私的将她们送上火车，感动的其他女孩是眼泪涟涟，叹道：“多好的男人呀，我们想嫁也嫁不到啊。”当火车驶出站台的那一瞬间，牛犇心都碎了，他就像离开高老庄要去西天取经的猪八戒一样无比的悲伤，月有阴晴残圆，人有悲欢离合，牛犇就这样依依不舍的告别了这段恋情，他不知道这是永远的告别。
过了不到一个月，牛犇忍受不了相思之苦，给高小敏写了一封信，足足花了一个星期的功夫，估计有四五十页，三万多个字，邮寄费因为是挂号的花了十几块钱。为什么这么肯定是说有三万多字呢？因为我们的牛犇大哥文化水平不高，学校读书的时候作文从来就没有超过三百个字，他怎么可能写出一本中篇的字数的文章？其实他的信上写满了高小敏的名字，足足有一万个。
三万个以外的内容是牛犇上次给高小敏买了部三千多元的手机，为什么到现在不把深圳那边的手机号码发给自己？如果经济上有困难需要帮助，请发个卡号。
牛犇很快就收到了一封信，里面主要的内容是“你太啰嗦了，现在的社会是不需要你这种固执的人，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能忍受唐僧麻烦的女人。”
牛犇手机里有高小敏同村女孩的号码，虽然联系不是很多，但是偶尔还能得到一些情报，女孩不断的向牛犇揭秘“小敏和一个帅哥常见面”，“小敏已经公开了两人的恋情”，去年年底高小敏没有回家过年，原因是她千里迢迢到sc的男友家里过年去了。
牛犇终于在残酷的现实中醒来，常自嘲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些日子，因为刘大奋的司机老婆生孩子回家了，牛犇并帮忙开车。工地上常驻监理叫李发生，牛犇混熟了常笑话他叫李花心，这家伙大学毕业不久，还没有结婚，的确是个很好色又花心的家伙。
为了使偷工减料的工程能验收合格，准时拿到业主给予的工程款，工程监理是得罪不起的太上皇。所以刘大奋经常盛情的邀请李发生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唱歌跳舞，有一晚刘大奋和牛犇给李发生庆贺生日，三人一晚上在卡拉ok唱了八十首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开个人演唱会呢。
刘大奋虽然和牛犇不是一个牛，但是据他说其实他们五百年前的祖上是同胞兄弟，因为老大是当官的，看不起老二种田的，所以强迫老二改姓了牛，所以他把牛犇当成了自己的子侄辈，干坏事也不瞒着牛犇。有时刘大奋和李发生在高档宾馆洗脚城等地方找失足妇女讨论工作，也不瞒着牛犇，可惜牛犇洁身自好，也没有被两人给拉下水。
工地上由于基础打的不是很牢靠，每次下雨路面都会下沉个几厘米到十几厘米，但是如果达不到设计要求的高程，相应也就是不合格的工程，拿不到钱，一下雨。刘大奋就火急火燎的拉着李发生去测量路面的高程，然后就是签字验收。
搞的牛犇那个真是郁闷，因为工地上一年到头都要干活，除非是雨天不能出门，这么一折腾连休息天都没了。为了应付测量高程，刘大奋等人也挖空了心思，什么高度不够在地上钉一根洋钉，路面高了挖一根坑，有时把水准点动动手脚，所以刘大奋的工程一直合格率最高，多次被评为优秀工程队。
土方结束了路面上就得铺上两层水泥稳定粒料，就是把各种规格的石子和一定比例的水泥均匀的搅拌在一起，用摊铺机将粒料均匀的摊铺在路面上，然后用压路机压实。远比土方工程检测的要多好几道手续，但是这又怎么能难倒聪明绝顶的刘大奋？他自吹比国家的高级工程师还专业。
至于抽查路面的压实度和密度，他让牛犇等人的压路机多压几遍；检测抗压强度的的实验砖块他多加点水；测量密度时多加几个石子，抽查宽度的地方他让人工多洒几锹粒料。反正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加上经常请几个领导出去研究失足妇女，所以刘大奋从来就不担心工程会不合格，一直到他承包的一座中型桥梁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需要返工重新建设他才低下了狮子般的头颅。工程上把六十米以下长度称之为小桥，六十米到二百五十米的桥梁称之为中桥，刘大奋已经承建过多座桥梁都没有问题，关键是她那个二奶收了送材料的人好处费，造桥的材料大多是不合格产品，事后那个女的拍屁股跑了，还卷走了刘大奋一大笔钱款，气的刘大奋差点跳下大桥。
三、牛犇相亲记
刘三听牛犇说起承包工程有如此多的黑幕，不禁叹气道：“难怪电视新闻中老是有道路塌开裂，大桥垮塌之类新闻，豆腐渣工程就是这样产生的啊？”
牛犇说了句：“我困了。”到头并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被他老妈给喊回了家，原来他姨妈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正在家里等着呢。
牛犇慌里慌张的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就回家了，只见他大姨娘坐在沙发上吃着糖果，旁边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长相一般，奇怪的是挺着个大肚子。原来这个女孩和牛犇大姨是一个生产队的，在四岁时就死了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初中才毕业就出门打工去了，听她自己说是在一家宾馆打工，被一个男孩骗了，直到大肚子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宾馆不要她，男朋友也找不到了，只好回老家。
女孩隔壁就是牛犇大姨，她大姨连忙给出了个主意，赶紧找个人家给嫁了，在农村大姑娘家没有嫁人就生孩子是多么不吉利和丢人啊。当日也不否认大姨有私心，因为她二妹——也就是牛犇老妈多次委托她给牛犇找个老婆，只要吃饱知道可以放碗，下雨知道收衣服就可以了。对于礼金十万八万不成问题，反正咱家有的是银子。
女孩父亲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实巴交的农民，自然要委托牛犇大姨全权办理此事。只要男方随便给个万儿八千的礼金就行了。大姨是喜出望外，这正是一个要锅补，一个要补锅啊，她自以为是托孤的功臣直接把人家姑娘给领到牛犇家里了。得知真相的牛犇是暴跳如雷，他妈的，你以为是商场买东西，还买一送一啊。
牛犇气的撒腿就跑，回到了刘三家里，刘三是笑的前仰后合道：“没结婚就当爸爸啊，难怪你姓牛啊。”刘三等牛犇心平气和后劝说道：“老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凭良心说话，你就应该娶了人家女孩，一个单亲妈妈的日子是多么艰难？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爸爸是多么可怜。”
牛犇心肠也软，道：“下次我干脆认他做干儿子吧，给他个一千元红包得了。”可惜牛犇再也没有做干爹的机会了。翻过年后，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在家中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她在恐惧和羞愧之下，竟然将婴儿活活溺死，最后被公安部门带走了，为此牛犇后悔了很长一段时间。
牛犇最大的好处就是姨娘多，他妈女姐妹五个，每人都给牛犇介绍了一个女孩，只可惜牛犇没有把握好机会，最终还是孤家寡人。第二个女孩父亲带着几个亲戚到牛犇家来串门，牛犇长得身高马大，相貌不俗，谁第一眼看了都喜欢。牛犇客客气气给八个来宾每人发了一只香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着了一根火柴，把八个人手中的烟全给点着了。
为了炫耀，牛犇抽的都是好几十一包的好烟，喝的是几百元一瓶的好酒，他的一根香烟更是吐出了好几十个圆圈。最后未来的老丈人在媒人那里断言：此人十足的一个败家子，我就算有十个女儿，也不会嫁他，更何况我就一个女儿。
第三个女孩家人来牛犇家考察过，山花镇上好几间门面房，做生意日进斗金，小伙子长得更是玉树临风，没得说的。于是大年初四牛犇以准女婿身份去女方家提亲，带了一大堆礼物，让未来的丈母娘是乐的嘴都合不上。
生怕牛犇寂寞，未来的丈母娘找了几个人陪同牛犇打麻将，牛犇是赌博公司的书记，打麻将瘾比谁都大，运气比谁都差，他这个书记是输记的谐音，意思是只输不赢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偏偏这天牛犇手气特好，桌面上的扑克牌筹码堆了一堆，这牌又要胡了，可是清一色多豹子的大牌啊，于是牛犇昏头昏脑的说出了口头禅道：“丈母娘，伙计，这牌要是让我开了，不扒了你老人家裤子才怪呢？”
几个围观的人忍不住善意的笑了起来，牛犇未来的丈母娘气的是血压升高，七孔流血，一句国骂给了牛犇一个耳光，将麻将更是劈头盖脸的砸向牛犇，牛犇是防不胜防的感叹麻将这种暗器果然是兵器谱排名第一啊。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年工地开工，牛犇还是独自一人的上了工地，他临行前的晚上，悲伤的道：“老四，阿弥陀佛，我有朝一日要去少林寺出家为僧，看破红尘了我。”
刘三劝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是省省吧。”
（第十一章完）刘三的流浪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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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牛犇回来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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