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子终於停了下来。
素娥摇醒两兄弟，示意他们起床下车。
姜雪明好不容易眨掉眼翳，糊里糊涂地推开车门，一g冷冽的山风忽地吹来，低温刺得他满脸肌肤发疼，睡意像是风吹飞砂般倏地散去。
两兄弟瞪大眼睛环顾四周。
如今他们身处在一个村庄裡，楼房零散分佈，眼前有一栋矮小平房，平房后方不远处是一p垂直高耸的山壁，连绵至更多巍巍矗立的群山，薄纱似的烟雾在山头之间徐徐飘移。
另外两辆车就停在附近，还没人下车。
姜雪明深吸了口冷空气，感觉肺部像是塞了隻刺蝟般隐隐发疼，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问：「这这是哪裡啊」
素娥闭上眼睛，大量吸入山上清净的空气，排出从在车厢裡循环数小时的二氧化碳，脸上乍地容光焕发，愉悦地说：「这裡就是守望村，负责把关学院唯一通道的隘口。」
姜雪明望着无数高山离自己如此的近，像是沉默的巨人正低头俯视着这渺小人类，不由自主地感到难以言喻的崇畏。
大头叔叔搀着祖父母下车。身t较虚弱的祖父一接触到冷空气，连打了j个喷嚏。祖母本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了些，哆嗦不已。
大头叔叔连忙又从车上拿出外套，披在两位老人家肩上，指着前方的平房，「那就是你们之后的住处，来，外面比较冷，我们先带老人家进去。」
两兄弟分别搀扶祖父母，大头、岂初和素娥带上行李，领着姜家一家四口进入平房。大头边走边说：「这房子后面有一小p菜圃，可以拿来种高丽菜。这是我前j年花了一点小钱，买来準备过退休生活的小房子。没想到我还没退休，就先遇到了你们」
大头连忙补充：「我这可不是在抱怨，其实我还蛮高兴它可以提早派上用场，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唔，其实我也还不确定是甚麼情况啦。」
姜雪明隐约看见大头跟岂初、素娥互瞄了一眼，但不确定这代表甚麼意思。姜裕豪正要开口，却被大头倏地抢先，「等我们把东西都搬好，再来跟你们聊聊，好吗」
有了大头等叁人的协助，车上的行李很快便搬入屋内。但这房子显然不是设计给一家四口居住，姜雪明跟兄长共用的卧房裡竟只有一张单人床。
「嗯，这个嘛」大头随手把一箱书本推到书桌下，清出一p可以打地舖的空间，尷尬地瞥了两兄弟一眼，「是小了点没错啦，不过嘛，开学之后，你们也就不太会用到这裡了。偶尔挤一下，促进兄弟感情，顺便取暖，也不错啦，对不对」
「甚麼意思」姜雪明正忙着把衣f掛入衣柜，「为什麼开学之后就不会用到了」
姜裕豪脑筋一转，接着问：「该不会我们要住校吧」
「当然要住校啊」大头一副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口吻，「学院的宿舍生活那麼精采，不住校太可惜了。尤其是分发到门派之后，院方就不会再去管制你们的宿舍生活──」
「分发门派」姜裕豪眼睛一亮，「学院裡面有门派就像武侠那样」
「像武侠那样」大头搓着下巴，沉思一会，「或许吧，我不知道武侠裡是怎样。顺带一提，武侠是禁书，别带去学院裡面看喔」
姜雪明不解，问：「为甚麼武侠是禁书──」
姜裕豪不待姜雪明问完，「那学院裡有哪些门派」
大头歪了下脑袋，像是在回溯记忆，「门派其实不是那麼固定啦，有些门派会解散，有时又会冒出新的门派。」大头顿了下，迎向两兄弟热切闪动的眼神，「不过总有一些老不死的门派，例如：少林寺、武当派、峨嵋派、全真教」
「真的有少林寺、武当派还有峨嵋派──」姜雪明瞪大了眼睛。
「噢，当然有，远远不止这些呢。」大头摇头晃脑地笑着，「我以前是力士园的，我们门派出了不少有名的大力士。素娥是沉香素nv楼，岂初是八卦会，他的八卦棍当时可以说是打遍校园无敌手，唯一破了他棍法的就是你们的老爸。」
「那我爸是甚麼门派的」姜裕豪抢先发问，这个问题也正滚上姜雪明的喉头。
素娥正好走来询问大伙午餐想吃甚麼，见到卧房裡漫起异常紧张的气氛，挑眉看向大头。大头耸肩一笑，「在聊学院的事，他们在问震昇以前是哪个门派的。」
「你们的爸爸喔」素娥脸上掠过一丝敬佩的神se，轻声说：「他在学院那麼多年，从来没有踏进任何一个门派。」
「甚麼意思」两兄弟同时发声。
「姜震昇是无门无派的游侠，也是学院史上唯一蝉联四届武术大赛冠军的学生。」大头轻咳一下，沉声说：「他是天生的强者。」
用完午膳之后，老人家经歷了长途的舟车劳顿，亟需午睡休息。素娥、岂初分头去忙自己的事，两兄弟便j由大头陪着在守望村裡散步。
两兄弟还没从方才吸收到的资讯中回过神来，各自在脑子裡幻想学院裡门派激烈竞争、高手比武过招的情景。
「所以，这间学院到底是怎麼出现的」姜裕豪当先打破沉默，唇边呼出寒雾。
大头解释：「荣耀武术学院前身是中华武术学院，素娥应该有跟你们说了，它是由政府创办的学校，目的在於掌控武术的力量，让武术为政治f务。」
「但这是怎麼做到的」姜裕豪紧接着问：「江湖门派那麼多，政府怎麼管得着」
「政府起初是管不着的，或者说，政府不太想管，因为中国大陆幅员广阔，门派没j万也有j千，要一个一个去管束，实在太困难了。顶多就是偶尔合作一下，明朝的时候，少林寺就曾派武僧到东南沿海协助抵抗倭寇。」
大头脸se一沉，「可是，从清朝末年之后，战争不断，打完英法联军，接着又是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大头想了下，突然问：「看过电影霍元甲吗」
看见两兄弟点头，大头接着说：「那你们应该知道，西方势力入侵，对中国的影响非常深远，传统武术被鄙视，虽然不至於灭亡，但枪砲火y的时代已经无法阻挡了。」
大头用手指做手枪状，蹦的一声，摇头说：「随便一个ru臭未乾的小子轻轻一扣板机，就能打死一个习武十年的人，大家肯定都吓坏了啊。」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枪啊。」姜雪明小声问起。
大头予以讚许的眼神，「说得好，这就是为何武林不至於灭亡。可是大环境愈来愈糟，好不容易革命创建了中华民国，结果又是军阀混战。统一不到j年就开始跟日本打仗，然后是国共内战。想学武功的人本来就少了，好不容易学成武功的人又都死在战场上了」
大头神se哀戚，顿了下，吸入些新鲜空气，才继续说：「而且西方人很贼的。他们看準了中国人自卑，在大力鼓吹西化的同时，也暗地裡消灭中国的优良传统。洛克斐勒公司推展西医，把中医的根拔掉功夫也是，学功夫的人被当作跟义和拳一样的疯子、呆子，渐渐的，人们只记得枪砲好，习武的人都不敢张扬了，好像学武是件多可耻的事。」
姜雪明突然说：「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浅，武林深吗」
大头眼睛一瞪，诧异竟会在这小孩口中听到这句话。
姜雪明赶紧解释：「我在裡看到的，但我一直没有很明白是甚麼意思」
大头盯着姜雪明好一会，才缓缓点头，「这句话的原意是，跑江湖的人大多比较肤浅，一眼就可以看出江湖味，就像那些刺龙刺虎的傢伙。真正的武者懂得藏锋的道理，大多是低调行事、明哲保身。但到了后来，武者低调的原因变了，从内敛变成了自卑」
讲起近代武术史的低c期，大头的浓眉低垂，「幸好，先总统蒋公没忘记他在北伐时曾经受益於上海皇帝杜月笙，也就是当时松沪地区的武林盟主。蒋公一直记着武林的好。」
大头突然沉默，脸se略微暗下，低声补上一句：「或者，他是一直记着武术的好。」
姜雪明不解，问：「这有甚麼差别吗」
姜裕豪哼了一声，说：「当然有差。蒋中正根本不在意武林，他只在意武术。」
「我我不敢这麼论断，这话不能随便说。」大头眼神游移了一会，好不容易接着说下去：「但国民政府转进臺湾──」
姜裕豪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头苦笑，改口说：「好吧，撤退来臺湾，蒋公瞭解如果想反攻大陆，要利用手边所有的力量。刚好，臺湾是个小岛，比大陆地区好管理，於是，蒋公一待政府扎根臺湾，便派人拜访各门各派。」
姜裕豪瞟了大头一眼，问：「你确定只是拜访而已吗」
姜雪明不解地看着兄长，大头撇过头去，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聪明的孩子，跟你爸一个样。蒋公当然不是派人去泡茶的，那些人──不管是特务、警察，还是宪兵队，都是去b迫各门各派向国民政府效忠的。」
姜雪明瞪大了眼睛，「那、那如果拒绝的话呢」
大头露出尷尬的笑容，姜裕豪白了弟弟一眼，说：「就杀掉啊，你没听过白se恐怖吗」
姜雪明骇然地看向大头，希望大头纠正兄长的错误解释，没想到大头只是缓缓点头，哀伤的说：「当时的确造成了很多悲剧。两蒋总统──无论是蒋公还是他儿子，都秉持着不能让武术被共產势力佔有的念头，所以一旦得不到，就只好」
「毁掉。」姜裕豪接着补上。
「对，毁掉。」大头搔着他那硕大的脑袋，「而那些愿意──」姜裕豪怀疑地看了大头一眼，大头改口说：「唔嗯，不管是愿意还是被迫被政府收编的门派，就组成中华武术学院，由学院统一管辖各门各派，院长则是由政府指派。」
「政府真的有办法收编所有门派吗」姜雪明提出质疑。
「唔嗯，这个嘛」大头侧头想了下，说：「当时确实有些门派惨遭灭门，但总有漏之鱼，据说奔雷盟的盟主苏益庆抢在宪兵上门之前就先行解散，许多门徒都逃过一劫，但后来也没听说有甚麼作为搞不好真的就散了、老了、死了吧。」
大头仰天一嘆，「可惜啊，名动武林的霹靂散手就此绝传，可惜啊。」
姜裕豪不待大头消化感伤之情，又问：「后来学院为什麼改名了」
大头回过神，解释：「民主的lc啊，趋势嘛，政府终於管不住学院了，毕竟当时很多门派都是被迫加入的。我跟你爸刚好都有经歷到学院转型的时期。当时他们开了个校务会议，许多门派的掌门、掌教、盟主威胁院长，如果不让学院脱离政府，就要造反。」
姜雪明问：「他们为什麼敢这样威胁不怕再被杀吗」
大头诧异地说：「时代不同了啊，政府胡乱杀人会出问题的。」
姜裕豪则问：「那为甚麼他们不是提议要脱离学院，而是要求学院自主」
大头一笑，说：「那是因为他们尝到了甜头，发现统一管理的情况下，门派存活的机率比在民间自由竞争还来得高。无论你是多弱小的门派，在学院裡都有一定的资源跟曝光机会。在校务会议裡，小门派掌门能跟大门派掌门平起平坐。简单说，他们ai上了这个t制。」
「可是，他们当年是被强迫的──」姜雪明皱着眉头，试图理解。
「人心是会变的。而且，现实的力量比甚麼都还要强。」
大头竖起手指，「别忘了，西方思c改变了多数人对武术的观感。现在把那些门派放生回民间，恐怕半年内就要倒了一半以上。但在学院裡，他们可以安心的传承技艺」
「简直像是保留古蹟的博物馆。」姜裕豪冷冷哼了一声。
大头连忙澄清：「你们误会了。学院裡还是有竞争的，那些不值得保存的技艺终究会被汰除，太过孱弱的门派会被校务会议解散。只是一切都在t制内运作，相对是有保障的。」
姜裕豪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说法。姜雪明犹自在脑袋裡爬梳资讯。
叁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主g道──也是村中唯一一条大路的尽头，週遭j乎没了建筑物，只剩jp种满高丽菜的菜圃。前方不再是柏油铺成的马路，而是一条沿着山腰蜿蜒盘绕的石子路。石子路隐没於朦朧山嵐之中，看不清终点在何方。
大头啊了一声，拉着两兄弟向前走去，佇足於石子路缘的山崖边，大头指着一块老旧的木製路牌，兴奋地说：「这就是好汉路，唯一通往学院的道路。」
姜雪明试着眺望路的尽头，但临近脚下的千呎深谷令他一连退了j步。姜裕豪的惧高症比弟弟更严重，没一会便退到了更后方，只敢扶着山壁瞻望。
大头瞇起浓眉下的眼睛，努力望向山林深处。在一p笼罩半个山头的山嵐好不容易飘去之后，大头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对面山头上，一p不仔细看绝对难以发现的建筑群。
那些建筑隐身於起伏的山势、蓊绿的植被之中，与自然环境融为一t，不需要设计围墙，险恶的地势本身便是防护措施。j栋楼房甚至嵌在岩壁中，以一道道的岩阶接通它处。
姜雪明睁大了眼睛，姜裕豪怯怯地向前j步，想把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大头眺着远方，脸上溢满骄傲的神情，「那就是你们九月中以后，即将转学就读的学院。」
「那裡就是」姜雪明哑然，j乎说不出话来。
「对，就是那裡。」大头张开健壮的双臂，搭上两兄弟的肩膀。
「欢迎来到荣耀武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