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究竟有多长?
距那之后已经五十年零三个月又十八天了。
帅雕紮的瞳孔忽地一缩,眼睛死死盯着老夫子,错不了,即使是化成灰也会认得,怎么会忘记呢?自己仅仅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这么多年来,天天承受着决非常人所能忍受的痛苦,从来没有一夜睡得安稳过。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甚至不惜堕入修罗地狱,杀了师傅和一干同门,而终于练就了无上神诀——“七绝劫”。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将老夫子亲手送进坟墓。
所幸,上苍似乎格外垂青帅雕紮,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居然让他碰到了老夫子!当看到老夫子沿着小路慢慢走过来,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而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一时间,他完全忘记了来到天行村的目的,心中眼中都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老夫子迎着帅雕紮的眼光看过去,咋一看,却是一个毫不认识的丑老头,但是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却让他立刻认出眼前之人竟是当年本已丧命于自己绝招下的帅雕紮!毕竟,即使岁月的沧霜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但一个人的眼神却永远都不会改变,因为人的灵魂便藏在眼睛里。
世界就在两个人之间静止,就连眼前的云娘以及夜魔,似乎都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结界在两个人之间展开……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雪,轻飘飘不沾一尘。老夫子望望天轻叹道:“这样的下雪天,本是下棋饮酒的好天气……”
帅雕紮强压住心头的情绪,冷冷讽道:“多年未见,故人倒是风采依旧,犹胜往昔啊!”
老夫子皱了皱眉头,道:“本以为阁下已经驾鹤西游,荣登极乐。没想到居然尚在人间……”
帅雕紮叹道:“若不将阁下先送过去,在下又怎么能心甘情愿?”
老夫子话锋一转,道:“只不过在此之前,我却有几个问题很想知道答案,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帅雕紮道:“我也有几个问题问问阁下……”
“当初阁下到底是怎么从六劫光球中逃出来?”
帅雕紮仰天大笑,仿佛碰到世间最好笑之事,半晌方道:“要知道,那可是我的功夫!”
老夫子拈须一笑,道:“看来还是我太笨了!”
帅雕紮道:“那阁下当时究竟是怎么从师傅那偷到‘水龙密法’的?不然的话,恐怕阁下早就是我剑下亡魂了”
老夫子哈哈大笑道:“你错了,师傅从来都没有教给我,我也从没有去偷,那都是拜阁下所赐而已。”
“拜我所赐?”
“不错,当日阁下先将我逼入绝境,在生死关头最后时刻,忽然间就领悟到了那个办法,只不过没想到居然便是那样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猜得到的办法!”
两个人相视了良久,停顿片刻,又一齐大笑起来;仿佛,要将一生的笑释放在这一刻。
蓦地,帅雕紮止住笑,冷冷道:“叙旧的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之间也该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剑,“铿锵”一声,自剑鞘中拔出,凄厉的剑风却令风云也止步;雪,忽又停了。
帅雕紮忽然又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作为祭奠我的‘七绝劫’,我已经灭了师门。”说完,如同五十年前一样,人如飞矢,直逼过去。那是充满着仇恨的、倾注了帅雕紮所有的道力与决意的一剑.剑光如流星,声势如惊雷,以有去无回之势朝老夫子逼去,气势何止惊人!
老夫子的心头一震,脚下却没有半点缓慢,立刻倒退三尺,双手一张,便在身体周围造出一个半尺来宽的蓝色的气场,用以抵消帅雕紮所造成的攻击气场。同时,口中念动咒语!
是光驱散影,还是影湮没光;是昼驱散夜,还是夜吞噬昼?光与影,昼与夜,如同憎恶之镜的两面,相生相克,相克相生。世界因此而循环,人类因此而生存。但是,在那光影重合的刹那,昼夜交锋瞬间,互不相容的两面一旦相逢,将是何等情景?
森肃的杀意在天地间蔓延,八风吹不动的苍竹也禁不住瑟瑟发抖,修长、宽大的竹叶,在无形的气势催逼下,如雨般纷纷落下。但尚未接触地面,就又被另一股气势弹开,在空中四散开来。
落叶漫天飞扬,一蓝一白两团光球的距离越来越远,白色的光球光芒也愈积愈盛,但就在光芒极盛的顶点,宛如鲜花盛开般,光球忽然“蓬”地一声在空中炸裂开来,分散成若干黯淡的碎片,缓缓下落。蓝色的光球却一直不为所动,仍然只是发出淡淡的光。但就在碎片快要落地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赫然间便出现了七颗灿烂的光球,红橙黄绿青靛紫,但任何一棵光球的光芒都比极盛时的光球更耀眼。从光球中透漏出来的无尽的恨意,仿佛要将挡在前面的一切尽数摧毁。
你永远都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期待了多久;永远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但现在作为报答,在你进入地狱之前,尽情的享受一下“七绝劫”的滋味吧。
要知道这可是为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
多年来积蓄的愤怒、仇恨所产生的力量,使得七绝光球产生前所未有的威力,向老夫子当头罩落。蓝色的光球几乎立刻淹没在七彩光下。
这样的时代,任何人一旦步入天下,便注定踏上一条不归路.身为天下人,便要有杀与被杀的准备,要有面对死亡的觉悟,只可惜大多数并不懂这个道理,一旦最后的时刻来临,往往还来不及向世间多看一眼,便踏入长眠者的行列。
已经记不清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了,也记不清到底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从他迈出师门的第一天开始,便有无数熟悉的人被杀,也杀了无数不熟悉的人。
踏着敌人与己方人堆积如山的尸骨,建立所谓的功勋,获得虚伪的假名。尽管这是身为冰雪之国的士兵与身俱来的罪,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生活离他为之奋斗的天下大义相距甚远。所以,他很快厌倦了这种生活,于是,成为一名逃兵。在天下四处流浪,希望能找到实现理想的希望。但天下诸国的国君却令他大失所望,强国之君,对内安于享乐,对外则东征西战。大肆杀戮;弱国之君,对强国唯唯诺诺,在内,则横征暴敛,巧取豪夺。一次次的游说只是一次次的失望,当失望变为绝望时,他彻底心灰意冷,遂不再理会天下大事,而重归武道。
天下间所谓“英雄”,大多只是沽名钓誉、鼠目寸光之徒,为了争名夺利,往往不择手段。在他们的眼中,似乎天下大义也只不过是一个名义,仅此而已。而正是这些自以为是的“英雄”,挑动了世间的纷争。所以,他四处寻访“英雄”决斗。胜者生,败者死,是所有决斗的唯一准则。这样的“英雄”他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但旧的“英雄”逝去,便又有新的“英雄”产生,杀不胜杀。而天下,仍只是一片混乱。
当他终于对这种生活也厌倦的时候,便化着一片落叶,落到神河,随便水流将他带到任何一个可以远离纷争的地方。当他终于停在天行村乱石滩上的时候,他确信,一定是冥冥之主的安排。而且,在天行村人的淳朴的脸上,在少年们顽皮的嬉笑声中,他似乎找到了乱世中的一片净土,看到了一点希望之光。
但天下的纷争终于也波及到与世无争的天行村,世间最后的一片宁静,也被帅雕紮带来的铁骑碾碎,他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为什么呢,连这最后的一块净土都不放过?
“七绝连环劫”!
“水龙破天术”!
几乎同时两声断喝……
如同七棵彗星,顺着帅雕紮的剑尖倾泻而出,一颗连一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老夫子。而老夫之的咒似乎才刚刚准备完毕。“轰隆”七声巨响连成一片,仿佛天谴当头。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巨击将整个地面刨出一个深深的大坑。泥土混着残雪飞扬,一丝冷笑掠过帅雕紮不堪入目的面孔,更显得狰狞恐怖。除非是神魔,不,即使是神魔,也禁不住这种程度的打击,何况是人呢?只是有点可惜,恐怕老夫子此刻已经尸骨无存,而见不到死人脸上残留的对这一招的震撼与恐惧的表情了。帅雕紮轻轻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唰”地一声回剑入鞘,转身准备离去。
这时候,就听得一声叹息自身后传来,“这么重的礼,在下又怎么消受的起?”帅雕紮心头一震,蓦地一回身,就见老夫子完好无损地立在他面前,虽然衣衫褴褛,神情狼狈;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在老夫子的身后,居然又出现了多年前梦魇中的蓝色巨龙,所不同的是,眼前的巨龙体型更大,颜色更深,而且还有七个头,他所发出的七颗光球便无一遗漏地衔在巨龙的嘴中,
老夫子发动咒语,巨龙的七个头高高仰起,然后用力一吐,几乎同时朝帅雕紮射出光球,
速度很快,快到无法闪避,“轰轰轰轰轰轰轰”七声连响,七颗光球又重新汇聚成一颗巨大的光球,将帅雕紮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卷进去,包裹起来向着地底深处滚落。
情景如当年是如此之相似,尽管老夫子亲眼见到帅雕紮淹没在光球中心,甚至看到他的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分离,但他仍不能确定帅雕紮是生还是死:既然他能从当年的六劫光球中逃出,现在再逃出来也未尝没有可能?毕竟这是帅雕紮所造出来的光球。
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一个一直被称为天才的人,忽然有一天遇上一个比他还要聪明百倍的天才;释尽全身道力所发出的绝招,无法伤人分毫,反而利用来对付他自己。如果是这样的一次痛苦,或许有人能够承受,但是若是两次呢?
心比黑暗更黯淡,所有的人类情感只余下最后一种便是仇恨。只要能杀了老夫子,即使是化作地狱恶鬼也在所不惜。遭受挤压而支离破碎的身体只剩下一只勉强还能动的手,单这已经够了,剑,又一次从鞘中拔出,“魂魄入剑”,帅雕紮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为人的最后一声,剑发出邪异的光芒——那是不达目的不甘心的冤魂残留世间的执念。在不断下坠的光球中心,长剑悄无声息地破开光球,然后冲天而起……
漫天的落叶已尽落尘埃,而仍然看不见帅雕紮的踪迹,甚至感受不到丝毫气息,老夫子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巨龙便又渐渐消失在空气中。老夫子此刻心中感慨万千,但大敌当前,却容不得他再多花时间,于是乎,一步踏过两人间的战场,准备帮助云娘对付夜魔。
“噗嗤”一声,长剑自背后贯胸而入,鲜血便随着剑尖一点,一起自前胸喷涌而出。老夫子全身一委,缓缓低头一看,剑上的凶灵发出嗜血的欢叫,那是帅雕紮的最后一个执念。老夫子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这又何苦呢?”。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这样的风景:一望无垠的雪山永远是那么白,清净悠远的天空永远那么蓝。人人和睦相处,没有争斗,没有残杀——那正是他梦想中的世界。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这块混乱之地的未来。是的,只要人类尚存在与这片土地上,人类所拥有的崇高的道德、高贵的品质将不会被遗忘,对和平幸福的向往最终一定会战胜人类的自私与野心。只要有这样的希望,人类便不会没落。
一定会有继承他的遗志的人出现,实现天下的正义,只要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他们的先辈门所做的牺牲,所洒出的鲜血,就永远不会没有价值!
人这种动物与神魔不同,不像神魔那样能活几万年。人的生命往往短暂如昙花,但即使如此,人短暂的一生中所表现出现出来的坚韧、果敢、智慧、勇气,却令神魔也失色!
或许真是因为短暂,人类才更珍惜生命,才更渴望荣耀与尊严。才更希望成为流传千古的英雄。
即使一旦死去,他们的事迹也将永远流传。他们将会刻在各个国家的纪念碑上,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想到这里,老夫子笑了,虽然他可能永远不为后人所知,但这片土地知道他的一切,他已经完成了他为人一生的任务,他可以很安心地去面对长眠地下的人类历史上那些不朽的英雄们了。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得完成一件事:那边是化解他与帅雕紮之间的仇恨,如果他的死亡能够化解这一仇恨的话,他愿意用他的生命来偿还!于是他抱着胸前的剑尖,带着满足的笑容,重重地摔倒在满地落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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