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数得到窗外的兰花。
景太子从城墙上下来,却没有丝毫困意,立刻就到他通常去的地方,要了一壶清酒。
他叹了口气,窗外的兰花三天不见,已经凋零大半。数来数去,似乎只有一朵犹自芬芳。
“只有孤零零一朵么?”他叹了口气。
“明年的这个时候,还会开满圃吧?”兰花一样的手指从景太子眼前晃过,一杯冰凉透彻的清酒摆在他面前,兰花的香味便飘得满楼。
“只是那个时候数花的人,就不知是谁人了?”景太子眼里闪过一丝叹息。
“那个时候守花的人,也不知是谁人了!”似乎话里都带着淡淡的兰花的香味。
“我……”景太子一时语塞,沉默了半天才接道:“要知道,作为我的对手的那个人是天下最优秀的将领。”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能够打败他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很坚定。
这一句话无疑是景太子所听到的最好的鼓励了,他的眼里忽然就散发出一种比赤渊更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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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很简单的人,他的一切手段只是为了生存。即使是在毫无纷争的天行村,他的一切所作所为也只是为了避免别人对造成他可能的伤害,偶尔帮助别人,也只是为了减少自己日后行动可能碰到的障碍,他决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像包子那样难以理解的行为.为什么包子在那个时候救了奄奄一息、一无是处的他?难道仅仅是像包子所说的,他需要一个聪明的小弟?很多年后,他仍然不明白包子救他的初衷.在他眼里,包子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他不能理解包子的行为和思想,但他却还是跟在包子的后面,成为追随他的第一个小弟。
包子一点都不笨,他选择的路线看起来很简单,但却是最短、也是最不容易跟踪的路线,路上很多相似的拐弯口能够让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迷失方向。
包子帮的总部并不远,位置却很大胆,也很隐蔽。是在城卫军炊事房的后面,而且只有一墙只隔。入口上则是一堆没人要的烂柴火,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包子的身体虽然胖,但动作却比狸猫还要灵活,他背着少年,四野一顾,确定无人发现后,便无声无息地潜入那个看起来只有一个碗口大的小洞。
虽然入口很小,但洞里却很宽敞,就算再进来五六个人也不显得挤。包子把少年放到一个软草毡上,然后在洞里的一角摸索半天,然后奇迹般掏出几个白色的馒头和一碟干菜,同时不知在哪摸出两个黑漆漆的木碗,摆放在少年面前的缺了一腿的木桌上。他面对着少年,嘿嘿一笑,又从洞的一角抱出一个沉重的坛子,神秘地道:“小弟,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作小弟的通常要配合老大的表演,尽管他从那坛中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早就猜到那是一坛酒,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告诉你,这里面可是连普通人都难尝得到的好酒,今天老大我心情高兴,也给你接风,我们一起喝个痛快,不醉不归。”包子掩饰不住兴奋。他好多次看到黑虎帮的老大同飞龙帮的老大会面时总会这样的说话,显得非常有面子,也非常大气。不料今天他也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令他感到非常痛快。他小心翼翼将酒坛中的酒倒入两个碗中,然后将食物和菜放到少年跟前。慷慨陈词道:“为了我们包子帮的发扬光大,以后我们要多多努力。”
“好吧!”少年控制住早就想吞噬一切的胃,慢慢地将馒头放到嘴里嚼碎,然后一点一点吸收到体内。包子早就举起碗,兴奋地道:“干啊。”少年也跟着举起碗,道:“干”。两个人的木碗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包子皱起了眉头,酒一入喉,便如同一团火在他肚子里滚来滚。显然,他从来都没有喝过酒,也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酒的滋味与他想像中差很多。他再望望少年,后者却神色如常,似乎他喝下的并不是酒。他的脸一红,心里暗道:“老大可不能输给小弟,要不可就丢面子了。”于是将不舒服的感觉吞回腹内,又同少年连干数碗。
虽然高仓正很多时候都默许少年的妄为,但酒却从来不让他沾,所以少年心里一直痒痒的,却一直没有机会。今天也是他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但他显然天生就是酒道中人,包子和他对干,他也不想拒绝,碗碗现底,倒是越喝越有滋味。
又干了三五杯,包子的头就便大了,话语也渐渐语无伦次,终于没能保住面子,先于少年倒下。
少年越喝头脑反倒越清醒,连日来的劳苦奔波,让他将所遭遇的一切理了个清清楚楚:在他命系一线的时候,是包子救了他,这是一个确认无疑的事实,尽管他不知道包子这样做的原因,但他却不妨碍他会为包子尽一个小弟的责任,他将会协助包子,将包子帮发扬光大。
他必须承认他还没有完全把握这个城里的一切,否则,他是不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他有能够获得食物的能力,但却没有保住食物的能力,至少他还没有包子那样一个顶三的体格和力气,否则的话,那帮无赖也不会找他麻烦。
包子似乎比他更懂得这里的生存法则:他获取食物的办法看来非常简单,但却非常可靠与保险,城卫军里面是没有人在意一两个包子馒头的。他的总部就在城卫军营的后面,这与大多数人碰到与城卫军相关的东西,立刻逃得远远的大相径庭,不过,反过来考虑,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越想越觉得包子不简单,包子他就算喝醉了,告诉他的名字也是假名“包子”——而这明显不是他的真名;包子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那样憨厚与笨拙,他其实比大多数人更聪明,少年望着此刻已经躺在桌底,有些细微鼾声的包子,笑了。他的脸上却再次闪出疑问,为什么包子当时要救他,难道他能看出他的不一样?
他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那时候一帮家伙正在他的身上乱踩,好像他们还说了什么话,他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高仓正总是手上总拿着杯子的原因,为什么每次交锋总是他吃亏的原因,其他人喝酒固然越喝越糊涂,而他们父子俩似乎越喝越明白。
他想起了那句话,“哇,这个家伙居然还能讨到‘白货’。”他闭着眼睛仔细品味酒的滋味,这是不是意味着那帮家伙肯定也在这个位置讨过,而且大部分时间什么都没有讨到,但他们却不甘心,所以还会注意那个地方。所以当他在那个位置讨到东西的时候,他们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弱小,他们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欺善怕恶的机会。
他深深吸一口气,归根到底还是他没有太仔细的观察,他的粗心大意使他差点丢了命。但他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这个错误了,他向自己发誓。
如果那帮家伙发现他讨到了“白货”,那包子肯定也能知道他的能力,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包子才救了他,要他当他的小弟?
他不能确定,因为包子实在是一团迷。他又看了一眼包子,包子此刻正用手指去掏鼻子,看起来是那么愚蠢笨拙。但他却知道,这只是包子的假面。
三更的锣声一敲,少年便站了起来。尽管不太饱,但少年已经恢复了灵活活动的所需要的力气,学着包子进洞时的动作,他先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四周一转,然后将身体的其他部分游出来,再往大路上一跳,猫着腰,在大街上奔跑。
明月如玉盘,覆盖了整个古城,将他的影子压得很短。他从两旁飞驰而过的景物才知道他自己跑得居然比上一次在荒原上还要快得多,那种感觉就像是飞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他很恐惧也很兴奋,一一转过包子带他转过的各个拐弯口,最后跑到那个他落脚的庭院后面,大口大口喘气。
尽管他答应包子作他的小弟,但他可不愿意住在包子那个向鸟窝似的洞里,他有他的住所,准确说是他的狗窝。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那帮狗到底有多厉害,但他却是狗的天生克星,再怎么厉害的狗,在他面前似乎都只是乖乖的小虫子。狗有千万种,他对付狗的方法就有千万种。
头天晚上,熬犬们已经吃足了少年的苦头,但今天晚上他们可不会像头天晚上那么自负和不小心了。只要门外一有响动,它们就会大声叫,而再也不会过于注意它们的尊严,以致犯下相同的错误——它们的确是一群很聪明的狗。
但是很奇怪,它们什么响动都没有听到,它们只闻到一股黄鼠狼的臭味,便不明不白地晕了过去,当它们醒来的时候,他们的脖子又都套在那可怕的绳套上,悬在空中。
后院门又被轻轻推开,还是那个小鬼,此刻一边将手上从黄鼠狼身上提炼出来的香料弄掉,一边笑嘻嘻地将后门插上,然后走向那个干净整洁的狗窝,伸个懒腰躺下。尽管这里并不见得就比包子的鸟窝舒服,而且还随时有危险,但他实在太喜欢这里的味道,因为这里隐隐约约有天行村的气息——他的感觉总是很怪。
又是那个怪梦,他已经能够跑得很快了,但却还是快不过妖怪们,他很快就被梦里的妖怪抓住,妖怪们又一次张开大嘴,向他咬来,妖怪喉腔中发出的腥味,让他难受的要命,偏偏他使出浑身力气,还是一动也动不了。与以往梦里不同的是,这时侯,天空飘来一片白云,云中只露出一双洁白晶莹的玉足。隐隐约约里有人在云中念诵,一字一句,很清晰,却又很蒙胧,似乎他已经听的清每一个词,又似乎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就在妖怪们将他的脖子拧断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他又从梦中醒过来,却将梦里的一切又忘了个干干净净。他只是在一刹那的恍惚中,仿佛看到眼前飘过一缕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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