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烟嵐做的是乐j。
虽是以歌舞娱乐宾客，卖艺不卖身，但毕竟名列乐籍，身份低下，难免受人白眼，日后婚配，也难嫁入好人家门。
而龚烟嵐做的也不单纯只是乐j。她是裴仲康为燕王建立的情报中甚为重要的一颗棋子。
当初韩蝶衣提出平安小村的构想，纯粹地只是想安置燕王军遗孤，顺道为燕王培育j个堪用的人才。但裴仲康比她想得更广更远。
在他看来，燕王的战功愈高，地位愈危，为保燕王府长治久安，燕王非得有些枱面下的势力不可。
在他规划的蓝图中，燕王该有绵密遍布叁教九流市井朝堂的情报络，更该有各式s营產业以支撑这情报络的日常开支与燕王府各种暗处活动所需。
而投入这大业蓝图中的关键人力最好是燕王府从小养出来的，以确保其忠心不贰。
韩蝶衣初听到时，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但这麼些年下来，事实证明，裴仲康是对的。
燕王已不再是当年和她成亲时初露头角的将军王，如今的他战功彪炳、手握天下大半军权，在朝中势力已隐隐可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与文弱温驯的太子相比，他在民间的威望更高，朝堂间甚或偶有废长立贤的耳语。
韩蝶衣心裡明白，即便燕王不争这皇位，一旦太子登基，未必能容得下功高震主的燕王爷。到那时，由这平安小村延伸出去的產业财力，便是燕王府眾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也因此，当裴仲康直接接触龚烟嵐，再回过头来说f她时，虽然她也怀疑裴仲康真正的目的是要将燕王推上皇位，却没有坚绝反对。
不论燕王要进要退，他都需要这个枱面下的力量。
只不过韩蝶衣认为，若最后的目标是要让燕王能安然地从朝堂归隐，他们该戮力经营的应是各式產业，情报络不过是个辅助，平安小村的孩子们能不走上那条路，就别走上那条路──跟着龚烟嵐去当乐j，影响的不只是终身大事，更可能丢了x命。
韩蝶衣单独召见了每一个龚烟嵐要带走的孩子，劝退了j个没想透彻的孩子，包括叶樺。到最后坚持仍要跟龚烟嵐走的nv孩只剩两个，惹得龚烟嵐大发脾气和她撕閙了一阵。
忙乱了一晚，韩蝶衣梳洗完毕后，月已中天。
她打开房门，往外探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李睿的房门半掩，便步出了自个儿的房间。
卫衍就住在她隔壁房，并未睡熟，听见声响，立刻打开房门察探。
「我走走。你睡吧。」
韩蝶衣朝他摆摆手，见他闔上房门，这才往前院走去。
院中，李睿一身布衣，正在练拳。
韩蝶衣也不吵他，静立门廊之下，待他走完拳路，收拳向她走来。
「还没睡」李睿抹去脸上的汗珠，随口问道。
韩蝶衣笑笑，将手中的巾帕递给他，「这给你。之前的那条请还给我。」
李睿接过帕子，一边擦去身上的汗珠，一边走向木桌边，自怀中掏出早先的帕子，和刚擦过汗的手帕，一同摊平在木桌上。
两条都是绢白帕子，一般大小，相同材质，差别在於先前那条在右下角绣了对七彩蝴蝶，现在的这条延着帕子边缘绣了圈细緻花叶。真要相较起来，现在的这条绣工还要比先前那条精细上许多。
但听裴仲康说，韩蝶衣的綉功惨不忍睹
李睿微微一笑，又将原来的帕子收回怀中，「我就要这一条。那条帕子脏了，妳让人洗洗，该谁的还谁去。」
韩蝶衣瞪眼，一时无言。
李睿坐了下来，笑问：「怎麼这帕子是情人所赠，还是有什麼秘密，所以不能给我」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她向来不擅nv红。先前好不容易绣了条满意的，却让她名义上的娘家弟弟上官硕y给抢走了，害她又花了好些时间才绣了这条一模一样的，眼见又要让李睿给强佔去，心有不捨罢了。
「不过是条帕子，你要就给你吧。」
韩蝶衣闷闷地地拿过脏帕子，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麼似地回身，行了个宫礼，这才再度转身。
李睿让她的表情逗得大笑出声，「喂，我饿了。」
韩蝶衣闻言止步回身，「你晚上没吃饱」
「那桌菜半点油沫子都没有，饿得快。」李睿摸着肚子，「有什麼可吃的」
韩蝶衣无奈，只得将脏帕子收起，举步来到厨房，见灶旁还有j个晚餐吃剩的馒头，便烧水蒸上，又拿了个碟子盛了些酱菜，一个转身，却差点撞上李睿，李睿连忙伸手扶她一把。
韩蝶衣惊魂甫定，嗔怨地瞅了他一眼，「你怎麼进这裡来了」
「我不能进来吗」
李睿接过她手中的碟子，向前一步，韩蝶衣急忙后退。
李睿笑笑，长手越过她，从她身后的灶台上取了两双筷子，「妳长大不少。」
「啊」
「不再是个小孩了。」
李睿轻拍了拍她的头，转身怡然地端着酱菜出去了。
韩蝶衣却傻愣在当场。
当年她以十叁岁的年纪，顶替十六岁的上官晴出阁，模样看来确实还是个小孩子。但上官晴当时既然已十六岁，再怎麼样燕王都不可能称之为小孩──
难道他已知她不是上官晴
韩蝶衣让这个猜想，吓出了一身冷汗。
六年前，有杭州第一美人之称的上官晴不愿奉旨入宫选秀nv，留书出走，让回乡送nv入京的兵部尚书上官彦扑了个空，无奈之下，只得将刚卖身葬母投入杭州上官府的韩蝶衣送入宫中，假作上官晴应选。想当然尔，韩蝶衣并未被选入宫中，但临出宫时，皇帝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下旨将她许给当时鰥居的燕王李睿。
这一连串的y错y差，虽说不是故意欺骗燕王，但欺瞒当今圣上是实，一旦事发，上官家难逃欺君灭族之罪──
灶上的水滚了，发出咕咕声响，韩蝶衣回过神来，急忙掀开锅盖，取出馒头放在盘子上，然后深吸口气，步出厨房，却讶然地看见李睿席地坐在厨房门廊下，酱菜和筷子随意摆在身侧，还有一壼他不知打哪弄来的冷茶，正在喝着。
韩蝶衣定了定心神，勉强自己挤出最自然的笑容，道：「这麼晚了还喝茶，当心睡不着。」
李睿抬头瞥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馒头，「不喝，也不一定睡得着。」
那倒是。韩蝶衣晓得除去伤重昏迷的那两日，燕王待在村子裡的这j夜都晚睡早起，似乎寝不安枕，只不过她碍於身份，并未探问。
「这茶冷了，我给你换壼新的。」
「别忙。天热，冷茶正好。」他递了颗馒头给她，「妳也吃点。」
韩蝶衣摇头，「我不饿。」
李睿将馒头塞进自己嘴裡，咬了一口，见她仍站着，微微一笑道：「坐。」
韩蝶衣顺从地敛衣坐在一旁。
李睿两叁下解决一颗馒头，道：「妳把这些孩子照顾得很好，本王真该好好谢谢妳。」
韩蝶衣连忙起身，敛衽为礼，「这是臣妾份内之事。」
李睿笑了，「妳紧张什麼」
「臣妾没有紧张。」韩蝶衣否认。
李睿示意她坐回原位，又道：「妳在村子裡待这麼久，府中没有人说话」
「硕y回杭州省亲祭祖，臣妾跟着他出来的。」
「硕y」
「上官硕y，臣妾y弟。」
李睿当然知道上官硕y是何人，他只是意外韩蝶衣会託藉上官硕y出门。「他知道──」
韩蝶衣急忙摇头，「臣妾没让上官家的任何人知道此处。」
李睿紧锁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眸，好半晌之后，唇畔漾起一朵浅笑，「这j年朝政上的事，裴先生和妳说了不少」
「先生说了一些，臣妾在外面也听了一些。」
李睿摇头轻笑，「我相信裴先生说的绝对不只一些。」即使裴仲康六年来每月家书中提到的韩蝶衣都仅有寥寥数语，但李睿看得出来他对眼前这俏丫头颇为心疼喜欢。
「嗯」
「妳可是裴先生的得意门生。他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教给妳。」李睿实话实说。
裴仲康的学识连上官硕y都大为嘆f，能得他的称讚，韩蝶衣自是喜不自胜，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真的」
「妳不信」
韩蝶衣摇头，「他常骂我顽劣，可从没称讚过我。」
李睿哈哈大笑，「想让裴先生骂顽劣，也得要有些真本事。可是蝶衣，」李睿收起笑容，正se道：「本王并不希望妳涉入朝局。」
「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
李睿倚着廊柱，半闭起眼，有些倦了。
韩蝶衣看着他，yu言又止。
李睿发现了，睁开眼问：「怎麼了」
韩蝶衣迟疑了下，才鼓起勇气，「殿下刚刚唤我蝶衣」
李睿唇角微扬，「妳希望我唤妳上官晴」
「不是。」韩蝶衣摇头。
李睿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本王在庙堂多年，累了。很多事情，我不想较真，别太过份就行了。」
燕王这话是指他已知她并非上官晴，但他并不想追究
韩蝶衣微微一怔，正想再探问，却发现燕王已经倚着廊柱睡着了。
韩蝶衣当然知道让燕王睡在外头不好，但燕王的身子壮硕，卫衍一人也搬他不动，反会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他。
想了一会儿，韩蝶衣只得收拾了碗筷，回房取了件薄被yu替燕王盖上。
不料，她才在他身边蹲下身子，李睿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睛，见到是她，又安然地闭上眼，「帮我守着。别让他们过来。」
「谁」韩蝶衣不解。
李睿没有回答，紧抓着她的手腕，头一偏，又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