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注意。只是有点无奈地说着:「家里的安排与决定,我不听也不行啊。何况来这里还有一个好处……至少可以看看孟声。」
项名海当然知道这个侄子对她的意义,他在学校也总是默默地观察、关心着这个事发以来一直很安静的学生。只是,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何孟声每天循规蹈矩地上学、放学、读书、考试,乖得像是不像真的。
「何孟声最近怎么样?」项名海问。「他在学校很静,一点问题都没有。在家呢?」
何岱岚苦笑。「也很安静。我以为李宗睿转学这件事,他会有很大的情绪反弹,不过这一段时间看来,倒也还好。只是我一直还是很担心,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他又像小开出事那时那样,半夜不见,还是就不回家了……」
双手扭绞刚刚擦脸的湿纸巾,何岱岚虽然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却忍不住说出了内心深处最担心的事:「小开死掉以后,我好几次问他要不要再买只狗,他只是笑一笑,也不回答。李宗睿要转学前,听说有回学校考期末考。我偷偷问他有没有跟李宗睿见面、说个再见,他也是那样笑笑的,一个字都不说。」
回想期末考那几天,全校都笼罩在备战状态中,何况李宗睿和何孟声两人又都被导师跟生辅组教官严格监控中,项名海在想,他们分别之前,应该都没有任何当面道别的机会。
就算身为必须严格维护、贯彻校规的训导主任,项名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像你说的,不该跟李宗睿他爸这样硬碰硬。要不然,李宗睿现在搞不好还在正理;孟声也不会像这样,变成一个自闭儿。」
眼看她愈讲愈夸张,项名海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他伸手过去,按了按她纤细的肩,沉稳但有力地阻止她继续胡思乱想:「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多想。他们都还年轻,升高三之后本来就应该专心读书,这是一件好事。何况,妳再多想也没有用,已经发生的都发生了。」
他的手好温暖。按在她肩际,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
在这车内虽有冷气,外面却摄氏三十度的暑夜里……
他的手……
「我知道,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她低声说。随即扬起脸,大眼睛里带着一丝调皮的光芒,斜斜看他:「不过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很热。」她还伸手摸了一下按在她肩头的大掌,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穿太多了。」
「我穿太多?」项名海两道浓眉开始皱起来,他趁着红灯转过去盯着她:「这什么意思?」
「就是……你居然还穿得住长袖衬衫!去学校还穿整套西装!领带也照打!你穿这样怎么不会热啊?」她指着后座挂着、一点皱纹都没有的西装外套,大呼吃不消:「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虽然是冬天,可是我就在想……」
「想什么?」
没想到刚刚还大声指控着的何岱岚,被这么一问,突然没了声音。干干净净的脸蛋开始泛起可疑的淡淡红晕。
「妳那时候想到什么?」项名海认真追问着,他仔细回想:「妳问过我会不会觉得透不过气。是这个吗?」
看他浓眉微蹙,一本正经的模样,何岱岚又想笑了。
她渐渐能体会,孟声喜欢上李宗睿,还说李宗睿好象爱犬小开的心情。
那是一种极单纯的爱悦。
看到他,就开心;想到他,就有忍都忍不住的笑意涌上。
孟声喜欢上的,刚好就是李宗睿。
而她喜欢上的,刚好就是……一个好正经好严肃、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轻松气氛、不幽默也不多话,却总是能让她笑的男人。
「真不可思议。」她喃喃地说。
「什么不可思议?」那个人还在问,好象在追问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甜甜笑意已经满溢,从眼角眉梢流泄,她转头面向窗外,小手摀住已经快要笑出声的嘴,她从车窗的倒影上,看到自己忍着笑的模样,和身后男人一脸不解,频频斜睨她的困惑神态。
怎么办?她怎么能告诉他,从第一次看到他,心里就在想……
不行!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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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在各级学校开学之际来临,然后,大大小小的活动、考试、会议又重新回到生活中。日子在一天一天虽像例行公事,却也偶有突发状况的流动中,慢慢地,往前推进。
项名海在十月初,把何孟声找来训导处。这是何孟声在班联会卸任,李宗睿转学之后,第一次被训导主任召见。
「我跟教务主任商量过了,如果你能担任毕业专刊和纪念册的主编,跟校刊社合作把这两样东西做好的话,我们把你的小过消掉。」项名海看着面前清瘦却飘逸、白皙斯文的学生,缓缓说。
何孟声微低着头,没有答腔。
「教务主任来找我,他说依你的成绩,可以申请推荐到更好的学校。」项名海翻了翻面前的申请书:「他想应该是因为你上学期操行成绩的关系,所以你选了远在高雄的这所……」
「项主任,不是。」何孟声终于开口。他抬起头,那双线条优美的眼眸,闪烁着似曾相识的光芒。他清清楚楚地说:「我就是要申请这所学校。」
「为什么?」项名海是真的不懂。以何孟声的成绩,北部有多所前几志愿的学校会抢着要他,为什么会想要去一个显然是屈就的地方?「你跟你姑姑商量过吗?她的意见怎么样?」
就是「你姑姑」这三个字让何孟声放下心防。项主任不是问「你家里」、「你父母」。他很清楚,在何孟声的心里,只有何岱岚是他最重视的家人。
「没有,她还不知道。不过姑姑一定会支持我,她一向如此。」何孟声清朗地说,直视项名海严肃而认真的眼眸。「理由很简单。离家远。而且,我的成绩虽然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不过我得顾虑到,有的人比较笨,加上又转学、得要适应新环境,所以可能没办法考得太好。」
项名海盯着侃侃而谈的他,昔日台风稳健、口齿伶俐的何孟声又回来了。
年轻的脸上,有着心意已决的坚毅与笃定。
「约好的?」项名海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是很简单地这样问。
何孟声嘴角扬起极淡的笑意,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仲秋的阳光,金灿灿地透窗而来,洒落在一坐一站安静相对的两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