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山凹人家
“楚家的钱，胡家的枪，明家的笔杆写文章。”离开老人家好远了，宋隐乔还在咂摸这句话。大概是那个地方，有那么三姓人家，之间有些瓜葛故事。
路面出现了弯曲，两山也越夹越紧。峡谷的走向，越来越远离了铁路，越来越显露出蛮荒与寂静。偶尔出现一辆自行车，骑车人两手紧紧拉住闸，并不看宋隐乔。宋隐乔在绕过那个小山梁前，又回过头来，最后瞭望一眼珍子的房舍。哦哟，已经很遥远了。真是一幅画。若将画儿镶入镜框，那么珍子的房舍就在画框的右上部，那孤孤的一户，说它是唐代的人家也可，说它是宋代的隐庐也可。再上，就是火车的隧道出口了。他看见一列火车，从洞里出来了，又钻进另一个洞，毛毛虫似的，细细的一截身子。如果将火车的隧道出口再放大些，并将它涂成红色，那它就很像一方印章。
宋隐乔一拐过小山梁，就发现那个拖拉机，可是却不见人。走到跟前一瞧，原来拖拉机坏了。开拖拉机的，那个叫胡二彪的人，跪在地上修理哩。
“坏了，老师傅？”宋隐乔有点幸灾乐祸。
“废话，眼窝长尻子上了！”浓郁的关中口音，蹭蹭的。
“咱商量一下，要是我帮你修好了，你就拉我一段路程。”
“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全是嘴上的功夫。”
“你看看我这衣服，这料子，像干部吗！”
“想哄我？也不看看我是谁。农民谁个有你这号翻翻领？谁个有你这号白？白得跟刚烫过毛的猪一样！你走你的吧。游手好闲的人，讨厌。”
“老师傅，”宋隐乔不想走，因为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牛脾气有点意思，“抽支烟吧，这一支烟，值两块钱哩。”
“吹牛皮！一根烟两块钱，一盒子烟二十根，就是四十块钱，给金子嘴吃哩！”
胡二彪点着烟后，吸了一小口，慢慢地朝外吐着，眼睛看着天上，眨巴眨巴地翻着眼白，显然在鉴定烟的品质。“狗日的，香啊！”狠命一大口吸进去，但见烟身像导火索似的往他嘴巴的方向奔跑，眼睁睁看着大半截烟身变成了烟灰。然后他紧闭了嘴巴，喉结一鼓一缩，蛇吸耗子似的——要把烟全部憋进肚里。
过了半天，才微微地将上嘴唇撑开一个小三角形的洞儿，放出一丝细细的烟来。那烟开始还比较浓，后来就越来越淡了，当它淡得只是一丝热气时，吸烟者仍旧保持着那个小三角形洞儿。哦，宋隐乔看见了，那个小三角形洞儿里，原来，有一颗金牙！难怪他方才说两块钱一支的香烟“给金子嘴吃哩”，原来，是指他自己，只有他这号人才配抽。
“好烟，真个是好烟。”他满足地继续抽着，不像刚才那么贪婪了。“你一开口说话，我就不想捎（搭拖拉机）你了。”
“为什么？”
“你把我叫老师傅，我有恁老吗？我还没娶婆娘呢。”
“对不起，老……师傅。”
“啥子师傅不师傅的，我叫胡二彪，干脆叫我胡哥好了。”
胡二彪就捏起摇把子，撅起尻子又摇又转，看上去很像公鸡给母鸡踏蛋，可是那拖拉机呢，像个肺气肿患者，只是“突突”冒气，却总不冒烟，也就启动不了。宋隐乔说：“老——”差点喊出“老二”，因为老二在关中方言里，是骂人话。“我说胡哥，你别瞎鼓劲了，让我来试试。”“你会这个？”二彪咧着嘴，咧出那颗宝贝金牙，当然是怀疑的神情。
宋隐乔从柴油机肚子底下，拽出一截管子来，掏出卫生纸擦了擦，含在嘴里一吹，吹出几个气泡，再使劲一吹，又吹出几疙瘩烟袋屎似的东西。重新安装了管子，说：“胡哥，你这回摇摇看。”二彪一摇，只转了三圈，就发动了。
“耶，看来我还真得捎你了。”
宋隐乔读大学时，某年去乡下的同学家度暑假。同学的大哥正是个开拖拉机的。他喜欢看人家修理拖拉机，喜欢打问些门道。他觉得多掌握点门道，未必一定谋生，无非图个脑子受用，就很得趣味。所谓求知欲三个字，关键还是满足那个欲字。假如有两个同样的厨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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