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郑板桥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以其《十六通家书小引》为诱因。小引云:
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叙。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讥带讪,遭其荼毒而无可如何,总不如不叙为得也。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叙为!
从小引中,透见板桥为人之朴质古道,为文之诚实洒脱,给人以逼人的魅力。
今人作文者众,有不少人,每草草写上几篇,便仓促成集,再匆匆乞名人要人作序,以序托文名。我有买书癖,见坊间新著如林,很是欣喜;再一看书的序,名家赫然莅止,称誉之词凿凿,便将书买下。回头展卷,却不堪卒读,便弃之屋隅。我的藏书中,有不少的次劣货,概因为此。序之于书,正如人之眼,是极该珍惜的;被虚荣名利假借得久了,便失了清澈和坦诚,便让人感到惋惜,甚至生出厌恶。所以,读到板桥小引,便被吸引,自是情理中事。
板桥集中,最甘醇处,是其论读书作文之道的书信。在《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中,他认为:“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板桥所系,即对好书,须耐久展玩,其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无可穷尽。其旨已属不新,但他把匆匆读书,比作“如看场中美色”,却如雨后新竹出,生动特辟。今之市井“美人”,脂粉味浓,观其皮相皆美艳无比,欲辨美人真假,那匆促一瞥便很靠不住。若为真“美人”,欲赏其丰韵,亦非匆促一瞥所能及,眼观总不如心仪是也。所以,读书之趣,不在眼读,而在心读。
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中,对堂弟郑墨决意学诗之事,板桥手示曰:“作诗非难,命题为难。题高则诗高,题矮则诗矮,不可不慎也……吾弟欲从事于此,可以终岁不作,不可一字苟吟。”这是很有分量也很苛刻的话。而鲁迅谈文章写作,也曾说过:选材要严,挖掘要深,行笔要洁。概文章大家均严格地遵奉着这样的原则,以致文章不朽。
但以这样的原则为圭臬作文,作为文人,须有大毅力,耐得住大寂寞,有一颗向佛的心。这要吃很多的苦头啊!目下,追求物质的人多起来,文人也有些贬值,文人的心难免要浮摆;好在报章杂志林立,发表文章不太难,得一些虚名也容易,这对文人是个安慰。但寻求安慰之途有多种,何必依仗穷酸的文途?所以,要做文人,还要有大理想,还要把境界超拔起来,还要磨出好文章。好文章是文人的命根子啊!做不出好文章,莫不如做个好商人,好商人不也很让人尊敬么?
郑板桥对于“文章”,有他极个性的主张。他认为,“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体“圣贤天地之心,万物生民之命”,不是徒托空言就能为社稷民生解决问题的。只有“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剖晰圣贤之精义,描摩英杰之风猷”,这才够得上“文章”。此外,一切都是不必要的,没有多大意义的,甚至是有害的,他说:
文章有大乘法,有小乘法。大乘法易而有功,小乘法劳而无谓。五经、左、史、庄、骚、贾、董、匡、刘、诸葛武乡侯、韩、柳、欧、曾之文,曹操、陶潜、李、杜之诗,所谓大乘法也。理明词畅,以达天地万物之情,国家得失兴废之故。六朝靡丽,徐、度、江、鲍、任、沈,小乘法也。取青配紫,用七谐三,一字不合,一句不酬,拈断黄须,翻空二酉,究何与于圣贤天地之心,万物生民之命?
他把“文章”的品位以佛教的大乘、小乘作比,崇大乘而黜小乘,崇六经而黜百家,很显然是他儒家思想的体现。他还不止一次破口大骂一班不务经世之学的文人才子:“凡所谓锦绣才子者,皆天下之废物也!”并说:“古人以文章经世,吾辈所谓风花雪月而已。逐光景,慕毅色,穷嗟困,伤老大,虽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过一骚坛词客尔,何与于社稷生民之计,三百篇之旨哉?”板桥的话,不无偏激处,但做文章,着眼经国大业,反映时代大潮;贴近万物生民,歌咏百姓勤劳;不做浮飘文章,不无病呻吟,不自哀自怜,当应俯身掬心而取之。
另,看不起“锦绣才子”者,非板桥一人,历来为世人诟病。这并非公允:文章不一定都要经世,不经世的文章,只要不谬,便对人伦世情有滋润的作用在,“锦绣才子”便仍有存在的必要。但,若“锦绣才子”入世一些,感情“粗砺”一些;而一些陷入物欲声色、渐渐走向感情荒漠的所谓世人,心中多一些“锦绣”之气,我们的世界可能会更美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