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城弥漫着潮湿的空气,滴滴答答的小雨不间断地下着,雨季真长,我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很久很久,我想我也许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我的家在小城西南角的某一处,是一座多年前造起来的已经相当旧了的新公房,我住在四楼,站在我家的阳台上南望,可以看到小城的一处占迹,水陆城门,小城是一座古老的城,所以在城里几乎到处可以看到一些古迹,这对生活在这个小城里的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我也觉得这没有什么,我在这地方生活的时间很长了,我的想法和大家的想法完全一致,当我站在我家阳台上看着那个水陆城门的时候,我并不激动,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激动的,虽然有许多导演他们都喜欢水陆城门,如果我写的小说能改编成电影电视,我想也一定会拿水陆城门做一个大背景的,但是古迹并没有使我激动起来,我在这地方每天重复着和前一天相同的日子,我在上午八点钟起床,象征性地吃过早饭,泡一杯茶,我就坐到电脑前开始打字,一直打到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我把几份报纸粗粗地翻一下,一般只看标题,有比较吸引人的就看一看全文,然后我重新换一杯茶,继续打字,我对茶叶的要求比较高,当然在没有好茶喝的时候,喝差一点的茶也没有关系,我打字的速度大概算是比较快的,当然再快也不可能跟上我的思维,这是毫无疑问的,我问过我的一些同样使用电脑的同行,他们好像都不如我打得快,我不知道到底是我比他们更聪明更能干些,还是他们比我更谦虚更有涵养些,其实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样,我每天只管自己的事情,我在家里也不做什么家务,我们家的保姆老太包揽了我们家所有的家务活,另外我丈夫是一个很能主外的人,一切的外交事宜由他去操办,多年实践下来,使我对他的办事能力有了很深刻的了解,我对他说,你办事,我放心,就这样我在家里被养得很懒很坏,除了对我的儿子我无可奈何地需要尽一点教育的义务以外,别的义务我就不去操心了,从前老是听我的外婆说一句话,叫作油瓶倒了也不扶,我想我现在很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大家说我是安乐命,我想大概真是如此,我真的是很安乐,我每天可以有很多时间写作打字,我和外界的联系也不很多,我从来不主动给人写信,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写在信里寄往远方的,对于别人的来信我一般能够做到有信必复,但是我的回信短小而没有文采并且千篇一律,根据来信的内容分类,大概可以归纳出几种格式,凡是编辑来信约稿的,我就写谢谢您的信任和信赖,我一定争取在某月某日前写好稿子,凡是来信通知用稿的,我就写谢谢您的关心和帮助,请多多指点,再加一句有机会欢迎来我们这地方走走,凡是读者来信,我就写很感谢你的鼓励或者批评,一个作者能得到读者的注意,那是最大的快乐,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想我的回信也不一定一无是处,因为我尽量做到谦虚恭敬,礼多人不怪,除了写一些简单的回信,我和外界的联系还有一种途径,那就是我每年离开我住的小城到外面去走一两回,文学界管这种形式叫作笔会,我倒觉得叫什么都无所谓,在这不多的机会中,我能够结识一些新的朋友,也能碰到一些从前认识的朋友,我们一起到某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去游玩,一路辛苦一路风尘,拍一些照片,回到家把它们洗出来看看,再把一路的情景回味一番,把该寄的照片寄走,这一趟行程也就告一段落。
从此朋友间再无联系,我只是从报刊上或者电视里注意到他们的行踪,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已经很满足,也有的时候有客人来看我,和我说说话,我在孤独烦闷的时候也愿意有人来坐坐,但是坐的时间长了些我就有些不耐烦,所以凡是来看我的人他们一般都不会坐很长时候,一年中剩下的时间我就住在古老而潮湿的小城,每天打字,间或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生活平静得老是像要发生些什么事情,但事实上什么事情也不发生,渐渐的,我觉得自己开始厌烦我的这种生活,但是我不敢把这种感觉说出来,我甚至连想一想也不敢,我常常责问我自己,你厌烦吗,你厌烦的是什么,你厌烦的是幸福你知道吗,于是我惊吓出一身冷汗来,我连忙对自己说,我不厌烦,我不敢厌烦,我知道我是一个很怯弱的人,但是我拿自己没有办法,我不敢对我的幸福挑战,于是我也就不能寻找新的生活内容,我每天过着和前一天相同的日子,我每天打字,颈椎病越来越严重,从背心开始往上疼,肩膀,脖子,后脑勺,我的头部只要稍稍动一下,离我离得很远的人他们都能听到里边有什么东西在“咯吧咯吧”作响,我每天只有早晨起来后的一个多小时身心愉快,到上午十点钟以后,就象压上了一个很沉的磨盘,常常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除此之外我还有胃病,胆囊病,腰病等等,我从来没有到医院去看过这些病,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继续打字,直打得两臂麻木,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象个劳动模范,也有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象个殉教的教徒,更多的时候我简直不敢想一想我到底是谁,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有一种失去自我的恐惧,我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有时候牢骚满腹,有时候心平气和,有时候我笑容可掬,有时候我脸色铁青,有时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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