腼腆的人顺着那根竹竿直往上爬，一抬头，仰着脸，杨晓红也俯下脸，就像母亲与孩子的凝视。
“对不起，我找大舅。”腼腆的人总算反应快，不但岔开了话题，而且说明了来意。
“这地方你没来过？”上面的女人问。腼腆的人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没有，大舅总是上我们那儿去的。”腼腆的人还知道女人的这一问是说给后面的男人听的，这种俗套他见多了：腼腆的人喜欢。女人的这一问是想在她的男人面前澄清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腼腆的人觉得女人有些多此一举，容易让人联想到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女人的聪慧、反应之快，为此他必须好好地配合她，免得她在男人面前解释不清，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之间不就立刻产生了搭档关系吗，腼腆的人有些兴奋，也有些惶惑了。
“大舅，”女人皱起了眉头，侧过身子问后面的男人，“你认识大舅吗？”
真是个伶俐的女人她似乎对他的念头心知肚明，她把自己的男人也拉进来，表明了她对腼腆的人半嗔半怪，也免得男人在后面暗暗发怒，她是想让男人没有脑袋思考。腼腆的人推测着，禁不住呻吟起来：对面的夫妇还以为他因找不着大舅而着急哩，其实他一点也不着急，他是因为女人的皱眉而动心。腼腆的人从女人皱皱的眉头间，看出了她的真诚，也看出她的装模作样：她认可了她与他之间迅速建立起来的那种合谋关系。问题还不仅仅在于此：腼腆的人还由女人的脸读出了美态。女人之美，正面看眼睛，侧面看脸形，也有的人认为，女人之美，看她的气质，看她的肉感，但是腼腆的人总认为，气质这东西太空，肉感又让人想到腐烂的果实，再说肉感这东西并不是老少咸宜的，至于说看乳房、看大腿、看屁股，那更是一叶障目式的审美了，腼腆的人倒觉得皱眉才是女人之美的惟一标准，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皱眉总是难看的，难看得她们自己也不愿意看了，这是因为皱眉虽小，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以只有皱眉好看的女人才是真好看了，才是女人堆中的上上之美了。要不怎么会有东施效颦的典故呢？可见美是可以变化的，美的本质却是一致，古人早就给我们立下了一定之规。而眼前的女人皱眉了，皱得又是那么好看腼腆的人抓住女人手上的竹竿，晃了晃。
“大舅？”那男人说，目光中有骄傲，还有着对她的怀疑，“他住楼下。”男人说话简洁，好像字字句句都经过千锤百炼，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男人说着，还绕过女人，又要绕过腼腆的人，不屑一顾，似乎要表明他的大丈夫气概，腼腆的人赶忙松下竹竿，让到一侧。男人在头里下去了，留下女人定定地望着他，仿佛他们不相信刚刚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腼腆的人向女人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女人倒是没有犹豫，“噔噔噔”地跟着男人下去了，接着腼腆的人也返身往下，但他注意到了与女人之间的身体距离：要是他再顶着女人往下走，就太不礼貌了。
到了楼下，转出身子，腼腆的人见他们在拥挤不堪的走廊上等着他，又追上去几步。男人一只手插进裤袋，一只手往前指：“向前，向前，你一直向前，倒数第三间便是。”他们走出了楼道，女人追上去，勾住男人插在裤袋里的那只胳膊，两个人迈出闲散的步子，匆忙中，女人还回过头来，对着他嫣然一笑，仿佛她在与他的短暂合作中，受益匪浅。不过腼腆的人此时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早点找到大舅见到大舅的愿望压倒了一切。他顺着男人刚才指点的方向摸去。
“大舅”腼腆的人转弯抹角，穿行在纷乱的楼道上，毫无办法，索性有口无心地叫起来，他真的让那个男人的指向搞糊涂了，找不着就回：他想，要找，那就让她自己来找吧。“这儿呢，进来”
腼腆的人迟疑地望望周围的人，人们也望着他，向他努努嘴，点点小指头，原来他已经来到大舅的门外。
“来了”许是听到腼腆的人进门的声音，大舅问了他一句，但并没有看他，当然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大舅正在打麻将，全神贯注。桌子周围围了一圈人，倒是这些人对着他笑了笑，算是招呼，腼腆的人感受到的是他们笑容当中的谴责。有人给了他一把椅子，好像他也是来做看客似的。腼腆的人道了声谢，还乘机咳嗽了一下，可是大舅没有任何反应。
“大舅”腼腆的人小声叫道，大舅没有抬头，倒是大舅的对门盯了腼腆的人一眼，像是在给他一个警告，这倒让他鼓起了勇气。“大舅———”腼腆的人站起来，拨开众人，拍拍大舅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