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给予人们恐惧的同时,也赐予了人们以力量。在黑暗里,我们可以互相拥抱,也可以互相亲吻,甚至捶打,可是在白天就不行了,在白天里我们常常束手无策。杨晓红的男人现在对于杨晓红就是束手无策。他们是一对夫妇,却是分开来过。杨晓红没有任何理由地和他分开来了,而他却拿她没有办法。他是在心里宽慰过自己,但是天长日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他很怕别人看出来。他不愿意别人看出来。他是个好男人。新房里的油漆味道早就没有了,可儿子就是不回来。那天夜里,发生在孩子身上的事,他再没提起过。这并不是一件值得提起的事情。他以为孩子认错了。他以为孩子理解他了。他们现在似乎拥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可是儿子居然不领情:就是不搬过来住。当然,他并没有要挟孩子的打算,那样就显得太可笑了。他们是父子,养不教,父之过,没什么好提的。这孩子就是早熟了点儿,外表一点看不出。是呀是呀,孩子可能这么认为:他就是告诉了妈妈,又怎么的?又怎么的呢?杨晓红的男人心里一阵痛。他痛孩子,更痛自己:杨晓红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杨晓红挑明了在和他对着干呢。他一点也不愿这么去想去看,可事实摆在这,让他心痛不已:她不在他的身边,他却分明感到她的存在,她注视着他,却是用着一种轻蔑的目光———就因为他那方面不行了———除了那个方面,他对她有一点不好吗?他也不愿意把杨晓红想得那么小,可这事一旦传出去,别人就会有另外的猜测,而他并不想放弃她,他从来没有想过杨晓红会离开他,去和另外一个男人,尤其是现在,杨晓红对他来讲,更有价值了。
前天,处长又把杨晓红的男人叫过去,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已经为杨晓红安排了一个新单位。杨晓红的男人说:处长,我怎么感激你呢?处长大度地一笑,还动动鼻子给他让座儿。处长说,这算个啥,我们是同事嘛,你的困难还不是我的困难?
那次活动之后,处长对他越来越好了。后来就发生了处长请他,他又请处长的事。处长不只一次对他说,你夫人真漂亮啊。处长当着大家的面就夸过。其实就是处长不说,他还不知道?杨晓红的男人是个明白人。从那次之后,每次赴宴,他都注意带上杨晓红。杨晓红成了他的一件法宝,一件美丽的武器。挎上杨晓红,杨晓红的男人总是显得意气风发。一走上宴席,他就会放开她,他发现杨晓红在宴席上与在家里判若两人,杨晓红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杨晓红如鱼得水。他们各玩各的,男人们喜欢杨晓红,也喜欢和他攀谈。只有一次,杨晓红感冒了,没法出来,那一次,杨晓红的男人去找杨晓红,杨晓红连门也没开。杨晓红的男人那个垂头丧气呀。他也不想去了,但是没有理由,也不敢负约。但是到了酒宴上,他立即就感到了大家失望的目光,处长也不高兴:不住地去洗手间。有人批评他,还有人提出去看看杨晓红:他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以为他说谎了,以为他金屋藏娇———最后还是处长给他解了围。要是他们知道,他与她现在僵住了怎么办?他将无从解释。
这几天,杨晓红的男人专门找了朋友,打听拆迁工作何时结束。杨晓红的男人想得很简单,那边一动手拆旧房,就不愁你杨晓红不搬过来。这也是他当初没有强迫杨晓红的原因。但是朋友带给他的消息却很糟糕:拆迁暂缓。为什么?杨晓红的男人抓住话筒,抖索着问。你急个啥?朋友在电话里反问道,你应该高兴才是呀先生,由于资金紧缺,不但旧房拆迁要停下来,安居工程同样要下马。杨晓红的男人握着听筒,久久没有吭声。你不高兴吗?朋友在电话里叫道,有敲他一顿的意思。我高兴、高兴。杨晓红的男人放下话筒又抱起了脑袋。他是应该高兴,他终于赶上了一趟车。他终于享受到了政府的一点温暖。可另一个问题是,杨晓红搬过来的希望就变得渺茫了:政府还会去收那些旧房子吗?这是一个乱世,昨天的承诺今天会成为一张废纸。政府现在不知道会怎么焦头烂额呢,哪里还顾得上收旧房。
杨晓红的男人不甘心,又通过另一个渠道继续打听:月亮城的市长刚刚升迁到了省里一个局做头头了。当时市长就是靠这个安居工程做到市长的,继而又爬到了省里。可是他一走,问题就突出了,原来说定的资金没人承担了,新上任的市长是原来的副市长。副市长一直对安居工程持保留意见,现在保留意见变成反对意见了。杨晓红的男人脑子里空空荡荡,继而轰轰隆隆,爆炸声此起彼伏,但倒塌的不是他的旧屋,却是他的新房。
他倒是宁愿有一方倒塌下来。只要使他与杨晓红还在一起就行。
杨晓红的男人站在自己的旧房前,心里直嘀咕:他怕杨晓红不开门。他就像是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也不如,有时候陌生人还能要到一碗水喝喝呢,他就像一个收破烂的,随时准备承受别人的痛叱,也像一个推销员,随时准备承受别人从猫眼里透出来的警惕。
他是不是对杨晓红太迁就了点?
杨晓红把门开到了极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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