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田说,你这么说对娘不公平,娘多么不容易,她把家里的这点地这点粮算来算去,她前面抱着麦子后面背着跑跑去侍候老额吉,二姨走了,那一大家子也要她照顾——
板凳摆摆手说,你娘的好当然不用你给我说,可是你爹跟你娘好不好你知道吗?就是两个好人搭在一起就能过好日子吗?娃,你嫩哩,你要是个灵醒娃,你就思谋思谋爹今儿给你说的话,你也是个大后生咧。
这时木木拔了几个萝卜在渠里洗了滴着水过来了,她给板凳和增田一人剥了一个,看着他们吃,抿着嘴笑。板凳说,天不早了,快领妹妹回去吧。
木木忙说,二爹也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增田哥的自行车可以前面带一个后面捎一个,半顿饭的工夫就到家了。
板凳向他们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们走。他弯腰拾起一把镢头,走了。
增田勾了勾木木的手,小声说,爹跟娘怄气哩,咱们劝不顶用。他们推了自行车往回走。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沉重起来。
上了义和渠畔,木木突然站住了,她说,我听见有人哭哩。
增田支棱着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他说,木木,你是心里记挂着爹哩。爹这个人就是爱地,他跟地待在一起心里最舒坦,那就让他舒坦着。你别看他住在茅草房里苦一点,可他心比住在家里的炕头上舒展。等他和娘把过去的事情都淡忘了,他们就会走到一起的。
木木说,要是永远忘不了呢?
增田说,那就永远这样。爹开爹的地,娘绣娘的花。也好。
快到村头,木木说,增田哥,我渴了。
增田说,那哥带着你走吧,回家喝水。
木木说,不。
增田知道木木想多跟他待一阵,她是磨蹭工夫哩。增田看到前面有一片玉茭地,说,走,到玉茭地歇歇脚。
增田挑了一根嫩一点的玉茭秆,撅了一截,咬了一口嚼了嚼,递给木木,说,快吃吧,又水又甜。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义和隆那边锣声大作,那声音就像日本人进了五原县那天一样,急促的破锣伴着慌乱的脚步,老人和孩子的哭声马蜂一般响起。
木木抓住增田的胳膊说,哥,日本人又来了。
增田说,不可能是日本人,义和隆出事了。
木木说,出啥事了?
增田说,可能要打仗了,抓兵了。
日本人不是投降了吗,还打什么仗呀?
共产党和国民党要打仗了。
会不会抓你呀,快躲一躲吧。
躲不过的,我是一个男人,男人就是要打仗的。
木木扑进增田怀里,说,我不让你离开我,我死也不让你走。
这时一群人朝着义和渠畔跑过来,扬起了半天的尘土,不时还有枪声响起。
增田拍着木木的后背说,木木,我得走了,我是一个男人,是国民训练兵,我不能让别人抓我走,我得自己走。木木,你是一个大姑娘了,家里的事情你要操心,听见了吗?
木木知道,她留不住增田,她喜欢增田的就是他身上这股子劲儿。可是打仗就要死人,她可能再也见不着她的增田哥了。
她抬起脸来,流着眼泪说,哥,你亲亲我吧。你亲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增田抬起手来摸着木木的脸哽咽着说,我是个男人,我不能保护你们。木木,你一定要坚强,等着哥回来。
3
果果都听到增田的自行车铃声了,可是一直没有等到增田进门,木木也没有折回来。她知道增田和木木一起走了。她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羞恼。
老额吉吃饱了就睡,那呼噜扇得像火急时的风匣,让果果心烦难捺,她想不通人咋能这么久地活着,全义和隆的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活了多少岁。铁锤和他的媳妇强三改更像两头腊月的猪,赶着工夫哼哼呢。果果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心里浇了油地疼。有两次都咬了牙下了决心要出去找增田,她要问问他,果果哪里没有木木好。可是走到门口她泄劲了,王八看绿豆,那是眼里的活气,嘴上是说不清的。况且,那样急赤白脸的,好像她跟妹妹抢,这不是找着现眼么。
果果哭了。没有娘的闺女跟谁说体己话呢。
麻钱又要上渠口了,他迷上了发电,自从他听增田说的电动水闸后,他就琢磨着用黄河水发电。他拾掇手上的家什,嘱咐着千篇一律的那些话。后来他看到果果红着眼睛,才木讷地说,果果,咋啦?
果果抹着眼泪说,我想娘了。
麻钱知道闺女大了,有些话跟爹没法说。他说,有事去跟大姨说。
果果说,大姨是娘吗?
麻钱说,你娘不在了,大姨就是娘。
果果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你要是给我找后娘,除非是大姨,别的我不要。
可是麻钱听了果果的话一下子就生气了。他说,谁说我要给你找后娘,这是你当闺女的说的话吗?
果果从来没见爹发脾气,吓呆了。高仓慌慌张张地进了门,直奔老额吉。他把老额吉从炕上扶起来,附在她耳朵上大声说,老额吉,快醒醒,从陕坝传来消息,要抓壮丁了,七期国民兵都要上前线,快让铁锤出去躲一躲吧。
老额吉一听乱了手脚。一着急她就要撒尿,要拉屎,最后把铁锤拉在怀里哭,她拍着炕皮说,什么世道啊,心要疼烂了。她让高仓背着她下银库,可是库里哪还有银子,银子早变成了孟家渠。麻钱把柜上所有的钱装进褡裢里,对铁锤说,如果说打日本人,每一个中国男人都应该上战场。现在看来傅作义招兵是要打内战了,中国人打中国人的事情我们不干,你还是出去躲一躲,家里有我和高仓呢。出了门一直往西走,东边是脱不了身的。草花把铁锤从老额吉的怀里拽出来,老额吉的胳膊还伸得老长,她说,让看家的狗跟上铁锤吧,好做个伴儿,有机会就往家捎信儿,打听到没事儿了就赶紧往家走啊。
果果一听七期国民训练兵都要上战场,她马上想到增田。她撒开腿往杨柜跑,苗柜在义和桥北,杨柜在义和渠南,相隔五里路,果果跑得肚子里的肠子都翻了个儿。她扑进杨柜的门,就大口地呕吐。
听到国民兵要入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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