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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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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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家又恢复了过去的活力。老额吉灰白的头发突然也顶出了黑发,她笑起来底气十足,像新打做的一只风匣。红格格脸上有了红晕,每到黄昏她还是坐在窗前向外瞭望,但是看见麻钱和板凳从门口进来,她立刻从炕上溜下来,跑出去,接过他们的马,对他俩笑出深深的酒窝。本来板凳想留在家里照顾老额吉和红格格,他说等麻钱哥的大干渠修好了,他要把孟家所有的土地都经营起来,他要让孟家的土地越来越多越来越肥,产量越来越高。可老额吉说她身子还硬朗,让他们哥俩一起出去和王财东学习开渠定线的技术,还说家财万贯不如薄技在身,让他多看麻钱的眼色,多长点心眼儿。板凳觉得自己虽然比不了麻钱的才能,可同样受到老额吉的重用,心里很是受用,和麻钱的配合也很默契,哥俩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心贴得更近了。

    王义和是名震河套的大财东,水利专家,可他做起事来不要命的劲头让这哥俩打心眼儿里佩服。他们一出去就是半月二十天,走在哪里住在哪里吃在哪里。为了搞清楚相对环境内的地势高低,他们三个在数九寒天的野外一趴就是一晚上。在当时没有任何科学仪器的情况下,王义和总结出一条测量地形的土办法。河套平原西南高,东北低,义和隆一带是南面黄河冲积扇和北面狼山洪积平原的中间低陷带。相对地势和地形观测起来就不太容易。比如暴雨天,人站在一个开阔处,观察地面径流的流转方向。黄河决口后,骑着快马用木杆测量水的深度,也可以把握地势的高低变化。在勘定的渠线上,黑夜,疏落地点上三盏灯,放在地面的一条直线上,然后人趴在地上,根据气压原理一段一段地倒换观测地形高低,并打桩标记。决定了渠线后,用十个柳编水斗,焗成白色,斗沿上各钉一丈多长的竹竿,自渠口起,每隔二几丈远立一个水斗,共立十个,随即站在第一个水斗南面,向北瞭望地形高低,以测定开渠的坡度和每一根竹竿下应取土的深度,书于木签上,依次类推。直至渠梢。

    过了年关,兆河渠工程的眉目清晰起来。从黄河起,沿经三合公、正义、和瑞、陈旺圪旦,入五加河,全长一百三十里,预计三丈宽六尺深,坡度为1/6000到1/7100,需挖土方十几万立方。从黄河直接引水,中间修三座桥梁,大型分水提水闸坝三个。全面竣工后将耗银十万两。

    麻钱兄弟和老额吉红格格一商量,老额吉发了愁。她说家里最多有三万两银子,就算加上明年后年的地租银和所收的粮食,也不够一半的费用。麻钱兄弟又去和师傅商量,王义和慷慨地说,不要紧,先开工,钱不够了他垫付。麻钱兄弟感激之余发现,王也天对他们哥俩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他放下趾高气扬的派头,和他的爹一起对麻钱兄弟嘘寒问暖的。他们父子还打听老额吉的情况,麻钱知道,他们并不是关心老额吉,他们是想打红格格的主意。他们打听孟家的私事,麻钱是一问三不知。板凳一张嘴就让麻钱挡回去。

    从孟家出来门口遇到了二少奶奶,她领着她的孩子亮水从学堂回来,她看到麻钱兄弟也十分亲切,她说,哟两位兄弟怎么就走了,麻钱兄弟,你以后来家不要客气,我们可能快要成亲戚了吧。

    麻钱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以然。

    二少奶奶拉紧西宁筒子的斗篷说,你们看不出也玉小姐看上麻钱兄弟了吗?不然她怎么会对你那么凶。她的脾气我们都知道,她撒野就是撒娇呢。

    听了二少奶奶的话,麻钱的脸红到脖根子上。他结结巴巴地说,二少奶奶不要开玩笑,我老家有媳妇了。说完拉着板凳就走。可二少奶奶意犹未尽,她追上来又说,就是想做上门女婿也应该到孟家,那红格格是义和隆独一份的人材,那——二少奶奶在给麻钱提醒哩。

    板凳赶上麻钱,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说,你家里有媳妇都没告诉我?

    麻钱甩开他的胳膊说,你真笨还是装笨呀?

    过了二月二,果然义和隆的媒婆人称梅姨的,在一个黄昏来到了孟家。她提着一杆大烟袋,拧着一对小脚,牙签似的站在老额吉面前,她啧啧啧地说着称赞的话,直到让人倒了牙床。她说的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她说红格格不是人,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可是七仙女早晚也得配董永。她说义和隆其实还没有配得上红格格的人,可有一个人对红格格仰慕已久情有独钟,他们府上家大业大河套一霸,他本人关公再世一表人才,肚里有墨水,手里有巴缨子(手枪),吃的是官饭放的是私骆驼,他一跺脚义和桥都要摇一摇——

    老额吉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王家的二少东家,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亏得王家能想得出来,他们想让红格格去做小,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老额吉的身体哆嗦起来。她拍着炕沿说:

    你说让我的红格格做小?你真能张开那扇死人口。

    梅姨没想到老额吉这么不给面子,她撇着嘴说:

    哎哟哟老额吉,不能那么说话呀,亲事不成仁义在,我也是在费着唾沫星子给人做好事,要不看在你们是正道人家,我还不会来磨这个鞋底子呢。这少东家的头房是个大家闺秀,婆婆也过世得早,过去有她的好日子过。

    老额吉说,正道人家的闺女不给别人做小。

    梅姨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烟袋锅子说:

    说来呢,话也就不好听了,大家都明白,红格格到底也是圆过房的人了——

    老额吉举起了鞋底子,下逐客令了。

    麻钱和板凳听到了媒婆说的话,心里气愤。麻钱给板凳使了个眼色,他俩提了水一层层地浇在门外的下坡处,地面上马上结了薄薄的冰还看不出来。板凳又在上面抹了一层胡油。媒婆一出大门,就妈呀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额吉哭,红格格也哭。老额吉说,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开春马上就要开渠,我们得罪不起他们。

    板凳说,不要怕,有我和麻钱哥呢,宁可不开渠,都不能让红格格受委屈。

    麻钱说,你们不要急,我听人说王家的祖制不纳妾,除非续弦。我估摸这不是王财东的意思,可能是二少财东背着老爷子这么做的。

    板凳说,他还不是看上咱家的家产,全义和隆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鸟。

    老额吉听了麻钱的话,觉得有道理。心宽了一点。她摸着红格格的头说:

    我娃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心干净得月亮一样。我娃不能嫁出去,我孟家的家产下一辈子都吃不完,我娃不能到别人家受罪去。她抹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抬起头看着麻钱和板凳说,你们要是有心人,无论如何要开好这条大干渠,给我的女儿我的女婿我们孟家争口气,要是那个没头鬼三年还不回来,老额吉我做主,让红格格挑你们中的一个当哥哥一个做女婿。我看出来了,你们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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