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香夫人用二饼子车拉来了老额吉、铁锤和缨子,把他们放在了杨家的炕头上,她心里的沉重减轻了一半。
她让缨子住在厢房里。她对缨子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在乔家长大的。在苗柜,没人把你当外人看,磨坊的账务和银钱都是你管着。到我这里,也没有人敢把你当外人看,你也是小姐,想吃什么就对厨房吩咐,不用你动手,我这儿有一些账,你帮我理一下。听说你身体不舒服,那就养着。
缨子对香夫人是有几分防范的,对香夫人的左一个乔家人右一个乔家人她有些警觉,但从香夫人的表情看,没有一点讨好她的意思,她就放松了警惕。她想,她得坚持,等麻钱回来,也许麻钱会帮她,她还会有机会。没事儿她就在厢房里看账,或者和奶妈说闲话,日子倒也妥帖。
这一天杨家请来了一个郎中,说是给老额吉把脉调理一下身体的。开了药方临要出门时,缨子倚在门口看,香夫人突然说,顺便给缨子也看看吧,缨子脸色不好,可能肠胃有点毛病。
缨子听香夫人让郎中给她把脉,即刻紧张起来。她说,不,我讨厌生人动我的胳膊,我还小,把什么脉,就是肠胃不太好,开点暖胃的药行了。
香夫人也没有坚持。郎中看了看缨子的舌苔,说是气血不调,脾胃不合,吃几服汤药,脸色马上就红润了。
听到吃了中药可以使脸色红润,缨子即刻感兴趣了。她还是长了个心眼儿,看到郎中处方上写着当归、地黄、连翘、甘草、红藤、元胡、红花、熟地,过去她经常到药铺子给乔夫人抓药,这些药她是认识的。她对香夫人有了一些感激。
奶妈煎药的时候,香夫人到缨子房里来,看缨子账理顺了没有。香夫人和缨子聊了好一阵子的天,气氛像姐妹一样。
缨子,你年龄不小了,乔家的闺女十六岁是要说人家的,我和小酥就是十七周岁出嫁的。我和娘前一阵子商量了一下,娘说,听下人说了,你和来福好像有点意思。下人说话没轻没重的,娘心里也吃不准。我琢磨着,把你嫁给一个伙计,你心里可能不痛快。说的都是乔家的闺女,嫁给下人,义和隆的人会笑话我们乔家虚情假意。现在我就想掏你一句话,你也不要害羞,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给我说,你真的想嫁给来福吗?
缨子低着头,打着心里的小算盘。片刻她抬起头说,我谁也不想嫁,我是你们用银子买来的,我还得给你们做几年营生,要不我心里欠着。
缨子不是个恶人,香夫人的几句话确实让她觉得心里欠着,尤其是对酥小姐,她不应该打她男人的主意。可她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银子买来的事显然不合时宜,或者说不识抬举。
可是香夫人没有生气。她说,女娃就是害羞,我在你这个年龄,提到说人家羞得要哭,见不得人似的。这样吧,我说来福,你点头或者摇头。
缨子低着头不说话。
香夫人说,你如果是真的看上来福,我们也不责怪你,女人一辈子能守个心爱的人,是穷是富也值。大不过乔家提拔一下来福,给你多陪嫁一些银两,外人也是通情达理的,不会说什么闲话。
缨子说,不。
香夫人说,既然你对来福好像没什么意思,那就更好。你看我们牛犋上的渠头顺子怎么样?我和板凳早想把你许给顺子,顺子是杨柜的大渠头,相当于半个东家。我把后院的正房给你们,我们两家人像一家人似的,你说好不好啊?
顺子,缨子是见过的,那后生一表人才不说,还聪明过人,义和隆的人都知道那是杨家的顶梁柱。她心里好像动了一下,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听来福说,顺子对香夫人情有独钟,他在牛犋上喝醉酒说,他除了像香夫人那样的女人谁也不娶。果然他一直也没提过自己的亲事,只知道不分白黑地给杨家受,这里边的事情还不明了吗?
这时奶妈端药进来,心神不定的缨子端起碗闭上眼睛就把一碗汤药倒进肚子。
缨子是在后半夜开始肚子疼的。肚子里像拽着石头,一点点撕着往下疼,直到一股股的浓血从下身流出。起初缨子以为喝头一服药肚子不服,直到流出血来,缨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咬着牙咯吱咯吱地响,像咬着一个人的骨头。阵痛持续了半个黑夜,她想起她的母亲,她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她的手里拿着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那银子是乔家的。缨子想大喊一声,气息从喉咙上冲出来又被她逼回去了。这不是她喊叫的地方,打她记事起她就没有喊叫过,她没有家,她没有喊叫的地方。既然事情已经没有了,张扬出去丢的是她缨子的脸。天亮的时候,尿盆里积了多半盆污血和血块,缨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睁眼时,奶妈端饭进来,地上的血盆子已被收拾了,奶妈的脸没有表情。香夫人更会这样,会拿出长者的姿态,用眼睛对你说,这都是为了你,你不懂啊。香夫人不会用嘴说这些话。用嘴说出来和用眼睛说出来效果不一样。
可是缨子想错了。香夫人的脸上再平常不过,没发生任何事情。像烟囱上的一缕炊烟,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几天后两个女人相见,和过去一样,一个矜持,一个乖巧,事情回到了它的起点上。只是老额吉摸了一下缨子的胳膊说,呀,这闺女瘦了。哎,这孩子受罪的命啊。在苗家天不亮就起来做营生,结实得像个蝎子。到这儿当小姐享福还消受不了。也许是闺女大了,有心事了。女大不能留,留下结冤仇。和乔夫人商议一下,给缨子说个人家吧。
这话像针扎在缨子的心尖尖上,疼得叫不出声来。她说,老额吉,我是乔家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他们说嫁给谁我就嫁给谁,他们说啥时嫁就啥时嫁。我就是一只狗也知道因为感激而摇尾巴。
老额吉说,闺女说话别这么生分,多亏香夫人脾气好,要是酥夫人非生气不可。你们是一起长大的,生亲比不过养亲,乔夫人是个体面人,乔家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的。家境实称一些的,人精明一些的,年龄还要仿佛,绝不能做小,缨子那么伶俐的人,到了谁家都会赢人哩。
香夫人接上说,缨子的脾气我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乔家的闺女给河套的哪一家做正房都得敬着,要是做小除非给皇帝爷,缨子你说对不对?
缨子看了香夫人一眼,冷笑。
正在这时听到了院子外的马蹄声,香夫人起身到正房里去。
是顺子回来了。他没看缨子一眼,直走进香夫人的正房里。
缨子端了凉米汤送进正房,让他们解渴,她想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还很急,一听到她的脚步他们就不说话了。这样一来,缨子就觉得更有问题。但进去几次,都看见香夫人一脸正经,顺子离得很近,口气有一些诡秘。
原来,今年本来天旱,主河道里的水位比往年少半个人高,入夏以来一滴雨都没下。水进入兆河渠,流量明显少下来,水流起来一点都不欢实。杨家的牛犋按照香夫人的意思,比正常节气提前五天浇二水,俗话说,头水浅,二水赶,三水四水洗洗脸,说明浇二水得把握时间。水一进支渠口,就在下方设了草闸,阻断渠水进入下游。进入节气后,兆河渠下游的人一直在等水,以为天旱水少,只能一面盼雨一面等水。眼看斗大的太阳把麦子晒得低了头,人们急了。纷纷跑到中游来看水,看到草闸堵了下游的水,气炸了肺。高仓领着一帮人到杨家牛犋说理。顺子说不是杨家干的,种兆河渠两岸地的不止杨家一家,兆河渠上又没有盖子,谁知道谁干的。谁黑谁白说不清,顺子说别吵了,放水浇地要紧,于是放了水,高仓带人回去浇水。可高仓带人一走,顺子就让人关闸。高仓回去等不着水,又来看水。顺子估计下游的人快来了,就放开了水。这么三折腾两折腾,下游的庄稼眼看着弯了腰。后来节气过了,顺子怕事情闹大了,彻底放了水。下游勉强进了些水,杯水车薪,麦子都黄了。顺子派亲信毁了草闸,众口一词说今年天旱,主河道里都没水,中游的麦子吃了水那是万幸。都在一个套子上混肚子,能浇一点是一点,总比都死了的好。这是天旱了,要是涝时,先淹了的也是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