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恣意策马,却在风中隐约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那是我和宋南川,是在英格兰蓝天碧草的背景下、在回忆里打马路过的我和宋南川的幻影。
我最喜欢看宋南川穿骑马装,那样的他英气朗朗,如吹不散的浓雾,浓雾后面的世界装着未知的迷,是最吸引我的、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他策马在前,我拼命地想要追上他,可他总是快我一步,我只能偷偷地懊恼。
宋南川教会我骑马之后,我天天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幸福。我向童虞茜他们炫耀:我和宋南川共乘过一骑,也算是有过肢体接触了。我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我努努力,再过不久,我一定可以挽着宋南川的胳膊放肆地秀恩爱。
彼时的我正满心沉醉在即将到来的幸福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和宋南川的故事离结局仅有一步之遥。很显然,这是个badendg(不好的结局)。
看到我傻乎乎地异想天开,童虞茜和侯冠霆馓是在刻意配合我似的微笑,几次想说什么却又闪烁其词。我觉得他们有事瞒着我,再三追问,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依旧装傻。
最后,安妮 张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对我开诚布公:“馨馨,我们也不想看到你难受,可是宋南川没有告诉过你他有女朋友了吗?”
我幸福的小世界里前一刻还飘着浪漫的雪花,后二刻便地动山摇,雪崩轰然而至,将我埋进了万丈裂谷之中。我的心死一般寂静、寒冷。
安妮 张说得不对,宋南川不是有了女朋友,他是有未婚妻。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多刻骨的痛苦,反而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宋南川从未说过他喜欢我,也从未对我有过越轨的言语和行为,自始至终,想都不过是我在一厢情愿,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他没有告诉我他有未婚妻了呢?
也只有我这么自以为是的人才会成天陷在自己的臆想世界中无法自拔。宋南川的未婚妻来伦敦看他的事,除了我,全校暗恋他的女学生全都知道了。
童虞茜说:“昨天我还在图书馆碰到他们了呢,我以为你知道……他的未婚妻就是最近国内挺红的那个青年女画家,被称作什么21世纪的东方莫扎特的那个。”
我狐疑:“莫扎特不是搞音乐的吗?”
“啊?我记错了,是莫泊桑?哦不,是莫代尔,不对不对!还是什么莫甘娜的!”童虞茜陷入了凌乱的沉思中。
“你想说的是莫奈吧?”
“哦,对对!就是莫奈!说她的画有莫奈的风骨。她好像在法国办画展,顺便来伦敦探望宋南川。
“馨馨,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强作镇定。
对于童虞茜口中的21世纪东方小莫奈杨思雨,我并不陌生。她是国内最受热捧的青年女画家,我和她在我爸爸一位画家朋友的生日宴上曾有过一面之缘。可我怎么都不曾想到,她竟然会和宋南川有交集。
带着失恋的伤痛颓靡了几日之后,我在校园里见到了杨思雨,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性面前有挫败感。
我自小被家里的长辈们惯着,身边朋友虽然不多,但都是像童虞茜、侯冠霆这样的铁杆盟友,即便是比我小几个月的苏适也都事事让着我。我天真地把自己当作了世界的中心,以为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努力争取就一定能得到。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离开了我的小世界,我便如街头随意走过的路人一般,随处可见,普通甚至渺小。无论是杨思雨还是宋南川,他们根本都没有义务去照顾我的感受。
杨思雨和宋南川并肩从图书馆走出来,就在我的正前方,“我避无可避,在原地失神几秒钟,连身为情敌的我都觉得,她和宋南川看上去真般配,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我佯装不在意地跟他们打着招呼,杨思雨笑得有多甜,我就笑得比她更甜,尽管我的内心已经爆发了一场海啸。我对自己的演技还是很有信心的,好歹我也是奥斯卡影后级选手童虞茜的闺密,我敢肯定杨思雨绝对不会看出我曾对她的未婚夫有过非分之想。
我实在形容不出,当杨思雨挽着宋南川的胳膊对我微笑的那一刻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我不能输。
我已经输掉了宋南川,我不能再输掉我自己!
自那时起,我便开始躲着宋南川,刻意避免有可能和他接触的一切场合。
直到我毕业前夕,宋南川约我在伦敦塔桥见面。我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者我会忍不住对他说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是像相交多年的普通朋友一样闲聊了几句,道了个别。最后他告诉我,他马上要回国结婚了。我笑着说恭喜,他说谢谢。
那一天,我们在泰晤士河边看到了一场盛大的日落。日落即是离别,这大概是上帝送给我们的分别礼物吧!
夕阳西下,红霞如血。
“小姐,你这样骑马很危险!”
我的耳畔风声呼呼,却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对我说的。
我勒住缰绳,回头的刹那,对方也及时拉住了马。
很帅的一个男人,眉目英挺、气质出众,站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不怒自威。他骑着的那匹黑马明明很一般,偏偏与他定格在一处却组合出了绅士与骏马的效果。若非他长得太好看了,我可能会以为他是这马场的工作人员。
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抱歉,我看见你一直在低头骑马,骑得也太快了。”
我不以为然:“我乐意。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他眼中露出惊讶,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他严肃地说道:“小姐,我并非有意跟你搭讪,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骑的这匹马是我寄养在这里的。”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爸是这里的(贵宾),我也来过几次,马场工作人员都认识我,没有跟我说过太多规矩。正好帮我牵马的小姑娘是新来的,我见这匹马好看就挑中了,她并没有阻止我。估计她也不知道这是私人寄养的马。
我翻身下马,抚了抚鬃毛:“你眼光真好!这是匹好马,我一眼就挑中它了,不过我不知道它是你的。”
“没关系。”
他说起话来一丝不苟,那种不近人情的姿态跟陆西城倒是有点像。我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他几眼,揣测着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能来参加童氏集团的庆功宴并且在南郊马场拥有一匹价值不菲的马,应该不会是路人甲吧?
可是看他的五官好像有些眼熟,我明明从未见过他。似乎,他长得有点像……
“馨馨,原来你在这里呀!”打马过来的童虞茜打断了我愈高清晰的思路。
我好懊恼,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能想到这个男人是谁了,被童虞茜这么一搅和,我好不容易理出来的头绪立刻飞得干干净净。
童虞茜在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拉住了缰绳,用一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优雅笑容对我说:“你出来好一会儿了,我们都在等你呢,快随我回去吧!”
听她那么说话,我眼皮跳得厉害,想都没想就回她说:“你是吃坏东西了还是刚被你爸训得脑子不清醒了?你一装温柔我就胃疼,前几天被你灌的那一碗浓缩人参汤还没消化呢!”
童虞茜眼中闪过一丝生无可恋的神情,但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对我微笑,还笑不露齿。聪明如我,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我总算接上了刚才的头绪:原来,站在我身边的帅哥不是别人,正是童氏集团高薪从国外聘请来的那个长得像吴彦祖的高管、童虞茜的新猎物程子峰。
童大小姐一直都是以婉约派才女的身份出现在程子峰面前的,可是刚才,我好象说错话了……
好在童虞茜和我一样机灵聪明,才几秒钟就想到了补救的办法:她从马背上下来,一不小心扭到了脚踝,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震惊在当场:童虞茜还真是……
就在我大脑空白的那几秒内,程子峰已经走到了童虞茜身旁,俯下身去扶住她,她却扯住程子峰的手不让他碰,蹙眉作痛苦状:“不行不行,我的脚好痛啊,我站不起来了。”
她紧咬着牙关,脸色惨白,好似加注在她脚踝上的真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若不是我太了解她,我肯定会以为她是真的扭伤了。
身为她的好姐妹,我一秒钟化身助攻:“哎呀,茜茜你的脚都肿了,怎么办‘!怎么办!你得马上看医生,不然明天肯定没法下地走路了,明天下午我们还有瑜伽课呢!”
童虞茜依旧保持着痛苦状。
程子峰二话没说伸手就把童虞茜抱上了马。他自己也踩了马镫上去。他扭头看向我:“麻烦帮我照看一下马,我送她去医疗室。我会让工作人员过来牵马。”
我点点头。
他一人骑着马离我远去。正靠在自己猎物怀中的童虞茜达到了目的,心花怒放。她以程子峰看不见的角度伸出右手,朝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皱紧了眉:这丫头还真是得意忘形呢!
童虞茜的演技确实神乎其神,但程子峰可不是等闲之辈,连我都能猜出她是装的,程子峰还能看不出来?这个小游戏十有**应该是玩砸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都是些我玩剩下的,她也不知道找找突破!
去年的这个时候,宋南川第一次教我骑马,我就是用了这招,企图亲近他。不过我比童虞茜狠,宋南川太聪明了,为了不被他识破,我下马时咬咬牙,故意踩空摔了下去是真摔!
当脚踝的剧痛通过神经传送到我的大脑时,我好想给自己颁一个名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奖杯。
不过,这些都还不够。在手掌离开马背的一刹那,我用藏在指缝里的耳钉在马身上划了一下。马儿吃痛嘶叫,突然往前冲了出去,连带着让宋南川的马也受惊一起跑了。
没有马,我又受伤了,宋南川别无选择,只能背我回去。
我们所在的地方离停车场有好几公里,一路上宋南川都在担心我的脚伤,可我却只顾着享受。我箍住他的脖子,将右脸温柔地贴在他的背上。他的体温传到我的脸上,如清泉细细淌过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竟然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事后想起来,我真觉得自己挺无耻的,居然能想出这种招数。可是呢,我却从未后悔过。
程子峰的马如它的主人一般,高大俊美,可惜脾气不怎么样。我牵了没多久,它就哼着气狂躁了起来,左踏几下、右踏几下,企图挣脱我手上的缰绳。受它影响,另一匹马也渐渐开始不安分起来。
我力气小,努力控制着缰绳想让它安静下来;可惜它一踏蹄子,大声嘶鸣,我猝不及防,被它带着摔到了地上。缰绳脱离我的手心,它解开了桎梏再也不看我一眼,飞快地向前狂奔而去。转眼,两匹马就跑出了老远。
我坐在地上,手掌火辣辣的,被缰绳勒出了一道红痕。可**的疼痛算不得什么,我心里全是挫败感我连两匹马都看不住。
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程子峰不让别人碰他这匹马了。并非他小气,而是这匹马的睥气太大。我不敢想象,它若是在我骑着它的时候突然发狂,我我丧气地望着远处,又看看我一身的泥。不过,我眼下的狼狈能换来童虞茜在她新晋男神的怀中舒舒服服地待上几分钟,也算是值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回头看见陆西城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他对上我的视线,吐出两个字:“上马!”
我当众说他是神经病,原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却表情如旧,全然没有我预料中的愠怒。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辆马场的工作车正不紧不慢地向这边驶来。
我指了指那辆车:“我还是坐车回去吧。”
“马跑了,他们还得帮你善后。”陆西城朝我伸出手,“上来。”
他不介意,我当然也没什么好介意的。我脑子里莫名地闪过一句话:反正迟早都是要睡一张床的人,共乘一骑算什么!我脸一热,忍不住吐槽自己:还真是不害臊!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陆西城的手心。他握住我的手,我抬脚踩在马镫上他用力一拉,我便稳稳地坐在了他身前。
头一次和他贴得郡么近,我不习惯,扭动着身子想要空出一点缝隙。谁知他双手绕过我,拉紧了缰绳。
“别乱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和童氏有合作。”
“我是说,你怎么会出来骑马?”
“你说呢?”
“专程来找我的?”
“既然你这样想,那就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本来就是吧!”
风吹过马场,吹过我的发丝末端,贴在我耳畔呼呼而过。马蹄声逐渐淹没在风中,我的发绳被吹开,头发凌乱地匍匐在双颊之上,迷了我的眼睛。
我微微侧脸,看到的是陆西城的下巴,然后是陆西城的鼻子、眼睛、额头……
“宋南川!”
我的心往下狠狠地一沉,偷懒忘跳了三个节拍。为什么……我会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个名字?
我征征地陷在回忆的误区里出不来,脑子里一片凌乱,就像我的头发一样凌乱,以至于陆西城什么时候勒住马我都不知道。
陆西城下马,由下及上地望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微笑:“你很像一个人。”
我以为他会问我像谁,可我根本没想好怎么回答。这句话不过是我的条件反射之举,从我这个角度往上看,我居然觉得陆西城有点像宋南川。我脑中一瞬间又浮起了和宋南川骑马的记忆。
谁知陆西城慵懒地说:“我还以为,这种时候你会说我像一匹马。”
“那倒不至于,其实你像一本书。”
一本内容很充实、可是以我目前的境界无法读懂的书。
童叔叔把庆功宴的主场安排在玻璃花房隔壁的宴会厅,我让陆西城直接过去,不用等我,因为女孩子换衣服慢。我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既然来了,我还是得换一身得体的衣服,不然被我妈看到,免不了又是一顿嘲讽。
考虑到夏彤,我出门前还特地多带了两身礼服裙过来。
我给夏彤打了个电话,让她去换衣间等我。可我到换衣间时却没看到夏彤的身影,反而碰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童虞茜。她换了一条白色包臀礼服裙,踩着一双日测不低于十公分的亮片高跟鞋。
看到我,童虞茜抛了个媚眼问道:“怎么样,本女神美不美?”
“你才‘扭伤脚’,转眼就穿成这样,不怕程子峄揭穿你的谎言?”
童虞茜脸色一沉:“别提他,气死我了!他把我丢到医疗室就找借口跑了,居然都不肯拿正眼看我!我只是见他长得帅才给他面子,他还真以为我有多喜欢他啊!”
我完全相信童虞茜没那么喜欢程子峰。她对男人往往都只是三分钟热度,初期志在必得,中期可有可无,后期有不如无。我早已习惯了。
“看样子这个程子峰比你以前那些男神难搞啊!”童虞茜换男神的速度惊人,她曾一个月内换过八个男神。
“那得看是谁搞!要不咱打个赌,你觉得我几天能拿下他?
“赌一把瓜子,你搞不定他。”
“你别瞧不起人!”童虞茜扬了扬下巴,“敢不敢跟我赌,要是我搞不定程子峰,我就把宋南川绑到你面前,让他娶你。”
乍一听到宋南川的名字,我的心情一下子阴郁了。
“能别提他吗?我跟他不会再有瓜葛了,都这么久没联系了。”我悄悄算了一下,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了,前几天那个似梦非梦的电话除外。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跟杨思雨结婚了。
我指了指童虞茜的高跟鞋“程子峰见到你穿成这样就知道你刚才是骗他的,你还怎么搞定他?”
“n0!n0!n0!”童虞茜晃了晃右手食指,“在他面前,我现在是童虞倩。”
“有必要吗?别玩过火啊!”
“谁想玩了?今天是童氏的庆功宴,我妹已经缺席了,我若是再缺席,我爸肯定会不高兴的,我犯不着为了个程子峰得罪我的财神爷啊!若是不小心和程子峰打了照面 ……哼,他敢看不上我姐,我这个做妹妹的当然不给他好脸色看!”
我的笑容在脸上裂开,这也可以……
天才学霸童虞倩不久就要考博士,目前她正在埋头苦读,没心思参与童家的任何事,难怪童虞茜敢顶着她的身份四处招摇撞骗,虽然这样的事她从小到大没少干。
11
宴会厅人很多,听童虞茜说,除了童氏集团的高层外,来的大多是在a 市排得上号的富豪和名流,童叔叔还特地邀请了眼下正当红的影视歌三栖明星徐雪亦现场表演助兴。
我观望了半天还是没看见夏彤,打她电话也没人接。
童虞茜说:“也许是觉得没面子,怯场了呗!”
“你们又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说得好像你没欺负过小姑娘似的!当初苏适那群小女友可没少受你的气。”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我不喜欢苏适那些妖精一样花枝招展的女朋友,那是因为她们本来就没安什么好心,明摆着是图我阿姨家的钱。
我阿姨让我断了苏适的桃花,我能不出力吗?”
“现在你阿姨不也让你想办法拆散苏适和夏彤吗,你怎么就区别对待了?”
“我看得出苏适是真心喜欢她。她比较简单,各方面也都挺好,除了家庭背景,配苏适也绰绰有余了“你怎么知道夏彤不是贪图你阿姨家的钱?”
“看着不像啊,要不然只能说她太能演了。不过,至少目前我还没发现她哪里有问题。我身边可是有个影后一般的闺密,夏彤是不是假装的,童影后你应该比我看得透吧?”
童影后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若有思:“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自己的事都搞不定呢!”
“童虞茜?”冷不丁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回头,童虞茜也回头。看清楚那人长相的那一瞬,童影后俨然换了张脸:冷静高贵、不苟言笑。
程子峰垂下眼睑,打量了一眼童虞茜的左脚。他的目光定格在童虞茜脸上,我仿佛看到他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发生了复杂如化学反应的变化。
“你的脚没事了?”
童影后睨了程子峰一眼,皮笑肉不笑:“先生,你还是换个对象搭讪吧,我有男朋友了。”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年来,童虞倩一直就是这样应付她的追求者的,不论她是不是真的有男朋友。童虞茜将她妹妹这一系列表情和动作学得人木三分、真假难辨,连我都差点以为站在我面前的就是童虞倩本人。
程子峰不明所以,立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我昧着良心提醒他:刚才那位不是姐姐童虞茜,而是妹妹童虞倩。
我发现,我和程子峰两次见面加起来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内,他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波纹,这一丝波纹代表的情绪应该是讶异,可能也有尴尬。以他的颜值和能力,想必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女孩子当众打过脸。
我本来还想跟他讨论一下他的那匹烈马,缓和缓和气氛,恰好我看到了人群中的夏彤和苏琰琰,我说了声失陪,也无暇顾及他的表情了。
苏琰琰好像很不开心,阴沉着脸,夏彤在不停地跟她说话,一脸的小心翼翼。看见我,夏彤仿佛遇见了救星。可她刚一提起兴致,立马又像开败的花儿一样蔫了“姐,你还好吧?”我心里开始打鼓。苏琰琰置身于这样的氛围,大概又想起她那个公然劈腿的前男友陶兴了吧?
我猜得似乎对了,又不是很对。
苏琰琰琰琰绷着脸,向我兴师问罪:“苏适给陶兴下套那件事你也有份儿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的心一沉,纵使我们守口如瓶,苏琰琰还是知道了。
“陶兴跟你说的?”我勾了勾耳边的发丝,并未当一回事。
“苏适不懂事,你不劝着也就罢了,还跟他一起胡闹。你们真是让我失望!”
“我跟苏适同岁,不过虚长了他三个月而已,他能胡闹,我就不能胡闹?”
“知道是胡闹那你们还……”
我打断她:“那是因为我没觉得苏适那样做有什么不对。陶兴负你在先,你对他余情未了不想追究,那是你的事,但苏适就是看不惯他姐姐被欺负,想帮他姐姐出口气,不过分吧?你非但不感谢他,还在这里数落他的不是,你才让我失望!”
“我说不过你。这是我跟陶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们就别掺和了!”
“你要是处理得好,还需要苏适帮你打抱不平?陶兴就是看你好欺负才敢这么乱来的。苏适确实经常不干正经事,但是这一次我站在他这边。”
“你们想打抱不平也不能这样啊,他都跟我说了,你们……”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我打断她,“打电话还是直接见面?他是跟你发脾气了还是更不要脸一点,直接向你提出了复合?当然啦,像这种敢当着女朋友的面出轨的人,他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我都不吃惊的,让我意外的是你居然还肯跟他联系。你要是再跟他纠缠不清,我也就不帮你保守秘密了,阿姨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我懒得同情你!”
苏琰琰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夏彤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久才弱弱地发声:“琰琰姐,你别怪馨馨姐,这事是苏适自作主张的。其实我才是最大的帮凶,跟馨馨姐一点关系都没有。苏适纯粹就是把她叫来看好戏的,苏适说……他说只要有馨馨姐顶着,你就不会找他的麻烦……”
苏琰琰很是吃惊,大概她也觉得以苏适的性子干出这样的事也很合理,于是也就释然了。
夏彤低着头:“你要怪就怪我和苏适吧,他是策划者,我是执行者,馨馨姐就是个旁观者。”
小兰苏琰琰反过来安慰夏彤:“好啦,没事儿!我其实也没怪她,就是心里有点烦躁。再说了,廖馨馨自上小学起就是各类演讲比赛的冠军,嘴皮子溜得很,你没见我都说不过她吗?我和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交流的,你习惯就好了。倒是你,你就这样把男朋友卖了,合适吗?”
夏彤愣了一下。
我趁机自证清白:“夏彤说的可都是真的,这事跟我无关啊!全是苏适想出来的馊主意,我纯粹是看了场戏而已,不信你可以问陆西城,那天晚上他也在场。”
“说起陆西城,你们……
“哎呀表姐,你还是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吧!”我再一次打断她。我可不希望在这样的场合跟她讨论我和陆西城的事,说得多就容易出纰漏。
端酒水的服务生经过,我拿了一杯香槟递给苏琰琰:“喝了它!喝完心情就好了。你要是还觉得不解气,我可以调转枪口帮你去对付苏适。”
苏琰琰喝了一口,不忘叮嘱我:“苏适那小子我自己会收拾的,你还是把心思放在你们家陆西城身上吧。下一杯酒我留着在你们的订婚宴上喝。”
“是是是!遵命!”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只有我们三个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我险些忘了,这毕竟是个商业性质的宴会。
“人太多了,我去旁边的咖啡厅透透气。”
苏琰琰点头:“一起吧,在这里我头晕。
“你头晕是因为喝了酒。”
我本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会儿,然而进了咖啡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决定有多么愚蠢。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我最不想见的人。
天气已转晴,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墙洒进室内,给朴实的木地板上铺了层细碎柔软的金黄。玻璃墙外的栅栏中是店主精心栽种的向日葵,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正是花开的时节,向日葵朝着太阳绚烂地绽放,黄花、绿叶、白色栅栏、金色阳光……颜色层层分布,美好得仿佛是只属于王子和公主的童话世界。
可是,在这俨然就是偶像剧男女主久别重逢的画面中,和我重逢的却不是我的心上人,而是我的情敌。
一年以后,我再次见到杨思雨,就是在这样美好的画面中。阳光也好,向日葵也罢,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衬托杨思雨而存在的背景罢了。
东方小莫奈杨美人正优雅地看着服务员在咖啡厅唯一的砖墙上挂画框。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一直垂到腰际。刚一进门,就在这画一般美的背景下看到了她那比画还要美的侧影,如果说我的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我的目光落在杨思雨身上仅仅十几秒钟之后,她便察觉了,回过头,视线与我相撞。那一刹那、我的心情复杂得就像她画画时的颜料盘,什么滋味都有。然而我毕竟是奥斯卡影后级人物童虞茜的闺密,十几年的耳濡目染,应对这种场合对我来说就像过家家一样简单。
“杨思雨?”我惊喜交加,“真的是你啊!”
“馨馨?”杨思雨脸上的笑容就像是柔软的棉花糖,又甜又温柔。她走过来拥抱了我:“能在这里见到熟人,真是太亲切了。”
“我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童虞茜没看到这一幕简直太可惜了,她肯定会很佩服我。就算是宋南川在场,也只会以为我们是意外重逢的老朋友,而非情敌。
杨思雨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底气很足。她今天穿得很优雅,我更隆重,我穿的还是礼服呢!再说她压根不知道我多年前曾暗恋过她未婚夫,她也不至于对我有敌意。
我假装不知道她回国的消息,问她:“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啊?”
“有一段时间了。这家咖啡厅是我朋友开的,他托我帮他画一幅画,今天正好有空,就送过来了。你呢,打扮得这么漂亮,有宴会?”
“是啊,朋友公司的庆功宴,我也是过来玩的。”
我指了指苏琰琰和夏彤,“这是我表姐,还有我表弟的女朋友。”
夏彤听到我这样介绍她,脸一红,低着头偷乐。
我和杨思雨在阳光下喝着咖啡,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这个时候放一首《友谊地久天长》作背景音乐都不过分。
“你和宋南川还好吗?已经结婚了吧?”我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挺好的。”杨思雨避重就轻,她并没有给出我想要的答案,而是反问我:“你怎么样了,有男朋友了吗?”
“有啊。他在隔壁宴会厅呢,我们快订婚了。”
“是吗?那恭喜你啦!”
“谢谢!有空来参加我的订婚宴啊。”我笑得都快把自己噎住了,明明我的内心是崩溃的。没办法,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这一刻,我由衷地佩服童虞茜强大的演技和随机应变能力,奥斯卡欠她一车小金人。
杨思雨和我聊到了她的画展,话语中不经意地透出骄傲。我非常迂回婉转地把话题绕到了她的感情生活上,她刚起了个头,陆西城就进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西城,内心挣扎了几秒,而后如春风拂面般温柔地说道:“西城,你来了呀?这是我的朋友,青年画家杨思雨;思雨,这是我男朋友,陆西城。”
陆西城长得很帅,论综合条件绝不比宋南川差。有这么个男朋友,我在杨思雨面前也很有面子。唉!自己选的路,别说跪了,爬也要爬完。
陆西城很商业性地问候了杨思雨,转头对我说:“我妈过来了,去打声招呼?”
“啊?”我大感意外:童家的庆功宴,陆西城他妈妈来做什么?
我跟杨思雨告别,随陆西城出了门。可是到了宴会厅,我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他妈妈的影子。
“别找了,我妈没来。”陆西城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为什么把我骗出来?”
“难道你不想出来?”
“……”
没错,跟杨恩雨在一起,我如坐针毡,问题是陆西城怎么会知道?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我瞥了陆西城一眼,眼神中带着疑问。陆西城反问:“她真是你的朋友?”
“是啊。”
“你好像并不喜欢她。”
“女人都不会很喜欢又漂亮、又有才华而且还时刻会抢自己风头的同性,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比如我和童虞茜那样的。”
“就这样?”
“好吧,”我和盘托出,“杨思雨其实是我的师母。”
“嗯?”
"算……算是我师母吧:她未婚夫现在可能已经是丈夫了以前是我们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她未婚夫可帅了,一堆小女学生迷他迷得不要不要的,古今中外都有,哦不,我的意思是,迷他的小女孩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包括你吗?”陆西城一下子戳中了我的要害。
“当然包括了。像我这种骨灰级颜控,只要是个帅哥我都迷过。最近很火的那部谍战剧你看了吗,男主角是我男神。我本来是冲着男主角去看的,结果被剧中男主的大哥圈粉了。大哥简直帅裂苍穹啊!我的新晋男神啊,我迷他迷得不行!”
这招是童虞茜教我的:当你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时,干脆坦白,接着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话题扯得越远越好。像陆西城这种腹黑boss(老板),才几秒钟就能看出我不喜欢杨思雨,要骗他可没那么简单。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喜欢杨思雨的?”
“你以前叫我都是连名带姓地叫的,也不会对我这么热情。”
我竟无言以对。
回想了一下,我为了在杨思雨的面前秀恩爱、秀幸福,确实对陆西城热情得有些过了。不过这些都是无用功,杨思雨并不会在乎我过得幸不幸福,她不知道我喜欢宋南川,就算知道她也未必会当回事。从头到尾,真正在意的只有我一个人。
直到宴会结束,我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临走之前,苏琰琰提出要借我的车。今天是苏适送她过来的,可苏适来接她的时候发现夏彤也在,两人旁若无人地进入了如胶似漆状态。苏琰琰不好意思拆散鸳鸯,于是主动提出让苏适去送夏彤。
“我开你的车,让你们家陆西城送你回家。”苏琰琰理直气壮地拿走了我的车钥匙,走之前还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了句:“未来妹夫人不错,好好享受恋爱时光!”
除了童虞茜,所有人都以为我和陆西城是在马尔代夫一见钟情,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坠入了爱河,偏偏我还只能承认。
自己选的路,即使作死也要作到尽头。
陆西城倒是不介意送我,这场戏他演得比我投人,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谁让他本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我在车上跟陆西城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合作计划:“我爸爸明天回来,再过两天我爸妈和你爸妈就要见面谈我们的婚事了,你可别露出破绽啊!”
陆西城睁着眼说瞎话:“我们在马尔代夫相遇,为了抢仅剩的一间房发生了争执。我透过你放荡不羁的外表,看到了你内心的纯洁和美丽,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起初你是拒绝的,可最终还是被我感动,接受了我。回国后我们有了更深的接触,感情也越来越深,我们都坚信,我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
“……”
“这是你整理的剧本。”
“你不是说没记住吗? ”
“哦,后来又看了一眼。”
我质疑:“可是我没写灵魂伴侣那一段啊
“我自己加的。”
“好……好吧。”
“还有,我是用十二万分的真心在爱你!”
“……”
“到了。”陆西城停了车。
我拎上包,开门下车。
走进院子,我回头看见陆西城的车还停在原地,又折了回去。陆西城降下车窗玻璃:“有点想伯母的伯爵红茶了。”
还好我爸和我妈都不在家,帮佣李阿姨也请假回去了。我同意了,点头道:“进来坐,给你泡茶。”
陆西城停好车,脱了他的外套给我披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恋人。他这个动作,让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晚上降温了,我穿的礼服裙很薄,还真有点冷。好在进门之后寒意全被挡在了外面。
我泡了杯茶递给陆西城,开玩笑说:“还好我爸妈不在,不然大晚上的我把你领回家,他们准说我。我们家的家规可是很严的。”
说完这句话,我隐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一陆西城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第六感:他正看着我背后。
我一回头,完了!我爸正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们。
我吓了一跳,佯装镇定:“爸?你……不是……” 明天晚上回来吗?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提前回来了。”我爸把目光转向陆西城,“陆先生是吧?”
陆西城微笑:“伯父好!”
"你来我书房吧,我想跟你聊聊。”
陆西城起身。桌上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很香。
看着我爸和陆西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我心里翻江倒海的,狠不得拍死自己。刚才我说的话,我爸一定都听得很清楚。
后来我才知道,此时此刻,内心煎熬的不止我一个。
苏琰琰不小心在阿姨面前说漏了嘴,阿姨猜到了苏适和夏彤待在一起,拉着苏琰琰做了半天思想工作。谈话的主要内容跟她上次在sat向我表达的差不多,无非是不赞同苏适和夏彤在一起。她洗脑式地给苏琰琰灌输了“你弟弟的幸福不能就这么毁了”的思想,让苏琰琰务必要帮苏适把好关。<ig src=&039;/iage/5739/2532512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