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小小的十字路口,离学校不足一公里的地方,汽车的喇叭此起彼伏的响起,刺耳的刹车声好像要狠狠刺透人的耳膜,在碰撞声响起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路人的尖叫声,以及水泥搅拌车的车后,一地鲜红的血液,正顺着车轮滴下,那个刚刚在风中享受的少年,此刻满脸血污的倒在搅拌水泥的巨大罐头里,远处是一辆和他主人一样面目全非的自行车。
悲剧就在眨眼间发生在众人眼前,夏小宇立在空中,看着依旧风轻云淡的天空,刚刚还感到舒适的秋风在此刻变得如寒风一般刺骨,他站在风里,神色有些茫然。救护车一路呼啸到了这个灾难现场,将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带走了,夏小宇跟着进入了救护车,他看着医生和护士的身上沾满了少年的血,他看着少年的心跳随着血液的流失逐渐减弱,他看着少年的呼吸停止,他也看着从少年的身体里飘出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罗振辉刚刚出来,他还有些茫然无措,当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救护车的中间时,一下子反应过来:“我、我这是……”
夏小宇接道:“你已经死了。”
少年脸上是震惊,是悲痛,是绝望。他今年才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应当有大好的时间去实现他的梦想,去享受生活,去陪伴亲人,他还应该得到一份甜蜜的爱情,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他的时间永远停止在十七岁。
夏小宇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突然有一点灵光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但是速度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捕捉它。罗振辉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夏小宇感到罗振辉身上那种让他感到亲切的气息随着他的死亡消失了,他本应该离去,继续在城市游荡,但是他没有,他静静地跟着罗振辉的灵魂,一言不发,默默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对中年的夫妻,他们黑色的头发下混杂着好些显眼的白发,他们扑在那盖着白布的冰冷身体上嚎啕痛哭,他们的伤心欲绝亦传染给了飘在半空的罗振辉,隔着两个世界是三个人的悲痛。夏小宇飘了出去,那一方世界就留给他们,面临死别的人吧。
后来,夏小宇陪着罗振辉亲眼见证自己的骨灰下葬。
罗振辉已经没有几天前那般悲痛绝望,他平静地对夏小宇道:“哥们,我要走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但还是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照顾,下辈子我们在做哥们吧。”在罗振辉的墓碑上方,空间扭曲,露出一个圆形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
罗振辉飘了进去,进去之前转身向夏小宇挥了挥手,通道慢慢关闭,空间恢复正常。夏小宇发愣,死了的人能通过这样的通道离开尘世,那么他呢?他依旧还在这个世界上飘荡,他这是活着还是死了?那么他叫什么名字,有着怎样的经历,他的父母和朋友是什么样的?
他此刻对这些问题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他的未来在哪,他是否要在这世间永远飘荡下去,夏小宇心里都没有答案。
他在这座城市继续游荡,一丝微小的亲切气息再次让他跟寻着,他穿过一栋栋水泥筑起的坚固建筑,穿过马路上来往的车流,见到了这丝气息的主人,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婆婆,皮肤是风吹日晒所造成的干裂和粗糙,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衫,此刻正躺倒在一辆汽车的轮胎下,“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刚刚经历过一场车祸的夏小宇,此刻立马反应:这又是一场车祸吗?
在下一刻夏小宇听见那个老婆婆中气十足地交换着:“哎呦!撞死人了啊!快来人啊!老婆子我要不行了啊!快来人啊!”
夏小宇不经疑惑:撞死人还能这么中气十足?
不一会,街道上就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让夏小宇疑惑的是,这些人站的位置离那个老婆婆非常远,起码有三米左右,而且这一圈人也没有像见到罗振辉出车祸时的那种害怕、惊慌,更没有着急地打电话,反而对着这个老婆婆指指点点,夏小宇困惑地飘到这群人中间,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又是她啊!”
“你认识她?”
“那可不?上个月才在我们小区附近到处讹人呢!”
“哎哟!”众人一阵唏嘘。
那人接着讲:“后来还报警了,看样子这才出来呢!看样子这老婆子也是没路子走了,见到车就躺,你们看那车里根本没人呢!车主这会都没出现哩。”
然后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大家让让啊,大家让让啊!警察来了!”
众人听了纷纷让开一条道,还没等看到警车的影子呢,只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就快速冲了出去,回头一看原本躺在地上直叫唤的老太婆不见了,心里不由暗惊:“老婆子身手不错啊!”
主角走了,众人也都纷纷散了,留下夏小宇独自面对这一场闹剧的现场。
夏小宇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阳光柔和地普照大地,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有经历死别的人间悲剧,也有胡闹碰瓷的人间闹剧,真是精彩的很。
夏小宇继续在这样的人间飘荡,他在这一个下午,看见公交站台上摸了路人钱包手机的小偷,看见了步履匆匆的商人,看见了辛苦劳动一天的清洁工,看见了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他,在他身上夏小宇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他身上穿着橙色的工作服,白色的安全帽放在桌前,帽子鲜明的徽章直面夏小宇。夏小宇一愣,这是一个年轻的消防员,夏小宇从窗户上飘了进去,坐在他的桌子上,然后听着那人讲着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说话的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温柔。电话对面的人,应该是他很爱的人吧,夏小宇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