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砸了咂嘴，嘴里依旧残留着那茶怪怪的味道，又咸又辣，还带着股蒜味儿，这味道让他难过得想哭，阿九努力着试图让自己遗忘茶水的味道，但奈何它杀伤力太强，固执地停留在他的口腔里耀武扬威。
阿九挣扎着，小心翼翼地问着安歌：“安掌柜，您泡这杯茶的时候，就没有先尝一下味道吗？”
安歌小口饮着正常的茶水，鄙夷道：“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阿九摇头。
“那不就是了？我自己放的调料我不知道嘛，那看都不用看，尝都不用尝就知道肯定难喝啊，我都知道难喝，我干嘛还要喝呢？所以我就给你喝啦，正好我需要有人帮我试试味道，我也好知道试验结果。”
阿九留下凄凉的两行泪，他觉得今天黄历上肯定写着忌出门，而他就是因为没看黄历，所以就屁颠屁颠跑到这儿来当苦力和小白鼠。
安歌拍拍阿九的肩膀，安慰道：“好啦，不逗你了，我还帮你泡了杯茶，放心吧，这杯茶绝对没问题！”
阿九接过茶杯，揭开茶盖，盛在白瓷杯中的茶水汤色呈黄绿色，清澈可见杯底的片片茶叶，他凑在杯口轻轻闻了闻茶香，独属于茶叶的清香扑鼻而来，阿九这才慢慢地饮下第一口茶汤，浓郁的茶香中先是带着点微微的苦涩，随后是一种别致的清香，咽下茶水之后，从舌根处升腾出丝丝的甘甜，驱散了此前的疲惫与辛劳。
不得不说，安歌在泡茶一道上的确有些造诣，只希望她不要另辟蹊径，剑走偏锋，从她手下过的食物，只有茶水尚且能饮，其余的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注1】
喝完了茶水，阿九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却听到耳边一阵珠子碰撞的玲琅声响，他定睛一看，正是安歌在摇晃着那一罐子的魂珠。安歌摇晃着罐子，听着里面的魂珠相互碰撞，随后便将罐子递还给阿九。
“阿九，你还真厉害啊，已经够去轮回了。”安歌手一挥，面前就出现了两张椅子，和一只小几，几上摆放着两杯茶和一碟子从人间买来的点心。阿九抱着罐子落座，听了安歌这话并没有要奔赴新生的激动与兴奋，情绪反而有些低落。
安歌拿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了一下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看着它渐渐沉入杯底，挑眉看向沉默不语的阿九，便知这小子心里定是有事。
她饮了一口茶汤，润了一下嗓子，说道：“怎么？莫不是在冥界里看上了哪家的女鬼舍不得走了？想要成一段冥婚不成？”
阿九苦笑道：“掌柜的说的哪里的话？我这都打了一百一十多年的光棍了，再说了，我自己都是四处为家，飘飘荡荡的，人家姑娘要过安生日子，我也给不了啊……我，唉……掌柜的，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何现在大多数的鬼都不愿意投胎了，他们更愿意待在冥界恣意享乐，只等时辰一到魂飞魄散……”
安歌嘴角含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像是一片深邃幽暗的湖底，看不清她此刻所思所想。阿九的话音落了半晌，才听到安歌的声音悠悠地道：“人活一世，就面临着生老病死，生离死别，面对着生活的重压，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就像一个蜗牛一样爬着前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求不得自己所要，有的人在得到所求之后又会觉得生命空虚。活着本就不易，人们挣扎在求而不得，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泥沼中痛苦不已，可即便这样，在这个世上人们依旧顽强活着。”
阿九在安歌说的这一席话中，想到了自己的前世，生而为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活着，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自己的良心，即便再苦再累，他依旧咬着牙坚持着，努力地活着。
安歌顿了顿，语气惆怅，继续道：“活在世上的人们，太苦太累，冥界里没有国籍没有信仰，以鬼的形式活在冥界，没有了尘世的约束，自然随心所欲，人心稍一放纵便会堕落沉沦，没有上进的动力，自然愿意轮回重返尘世的鬼就少了。”可即便这样，人间的人数依旧在上涨着，因为这里是……放逐之地啊。
后面的话，安歌没有说出口，她的目光深邃而悠长，阿九觉得安歌此时在看到的是宇宙浩瀚的星辰大海，是漫漫的时间。
杯中的茶在二人的沉默间慢慢凉了温度。
安歌挥了挥手，将茶水换下，换上了橘子味的果汁，道：“阿九，你呢？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为什么想要轮回，你之前这么努力攒魂珠，怎么现在就动摇了？”
阿九的语气带着沧桑，说道：“我在冥界带了九十年，而我在人间只活了二十五年，我也记得很清楚，我死在我刚过二十五岁生日的夏天，连杀我的那人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你没想过报仇吗？”
阿九摇摇头道：“我不怪他。在那个年代里，战火纷飞，人命算个什么事？不值钱的。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那个人为了活下去比我更加不择手段而已，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过怕了，能顿顿吃肉喝酒，能有些钱活得更舒服，即便是叛逃自己的信仰，背弃自己的国家，对于那些人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吧。”
安歌看了一眼阿九，然后望着头顶浑浊的天空道：“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轮回呢？”
“答案不是很显而易见吗？”阿九轻笑道，像是在自嘲，“我上一辈子只活了二十五年，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来到冥界之后才知道原来世界那么大，可惜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看过，和来自各个地方的鬼交谈之后，觉得自己就是个土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最近新来的鬼说的话，我都是听不懂的。上辈子我有太多的遗憾和心愿未了，那个新来的鬼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是什么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