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小区真的是很老旧了,楼道里也只能容下一个成年人通过,若是两个人迎面而立,恐怕还得侧身让过方能通行。楼梯侧旁的扶手上亦是落满了岁月的灰尘,手指粗细的铁栏杆上爬满了斑驳的赤褐锈迹,就连墙壁上也有着孩童的涂鸦以及数不清的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
顾依依在前面领路,她的步履并不快,走得很稳,很沉,如同一个老人。吴平扛着一个十多斤重的包裹跟在顾依依的身后,这包裹要是让她搬,不知要费多大的功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包裹向上颠了颠,微微调整了一下搬动的姿势。
顾依依注意到了吴平的动作,她满脸歉意地对吴平道:“真的是太感谢您了,要是我一个人把这包裹搬上来肯定要很久了,说不定还会在楼道里挡着别人的路了。”
吴平微笑道:“没事,你一个女孩子,这么重的包裹确实对你难了些。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了,你看你一路上都跟我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啊……是、是吗?”顾依依喃喃着,脸上有些尴尬,她似乎想说什么,但那话在唇齿边怎么也说不出口,随后她低下头闷声走路,不再言语。吴平觉得自己是说错话了,人家女孩子谢谢你,你就接着呗,人家又不和你一样是个自来熟,你看看自己弄得这多尴尬啊。吴平拿着包裹上楼,时不时偷偷瞄着顾依依的背影,虽然她穿着一身睡衣,可在吴平眼里她依旧很美了。吴平想再找个话头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但女孩一直都是低着头,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他脑里所想到的段子也烟消云散了。
两个人默默无言到了顶楼。顾依依掏出钥匙开门,打开门便侧身站在一旁,吴平顺势把包裹放在门口,顾依依小声地又对着吴平道了声:“谢谢。”
这回吴平讪讪地道:“对、对不起……啊,不是,我是说……不客气。”然后似乎想到什么一样,从自己的裤子兜里掏出了一张有些皱的名片,然后递给顾依依道,“你下回要是有神通快递的包裹,我给你送货上门。”
顾依依接过那张皱皱的名片,捏在手心里,轻声应了一句:“恩。”
“那,那我走了,再见。”吴平没等顾依依回答,转身快速地下了楼,直到下了两层楼之后,才听到从头顶传来关门声,他停下脚步,双手交错捏在一起,视线盯着旁边生锈的扶手,不安地想着: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不像是个好人……哪有快递员这么热心的?自己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他也不是看一个姑娘就猛献殷勤的人啊,今天怎么就……希望以后还能有交集吧……
吴平抬头望向楼上,隐约能从楼梯之间的缝隙看到顶楼的影子,然后快步离开了,他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而留在原地的顾依依,捏着那张名片,嘴角勾着一抹笑意,然后她把那张名片举在自己眼前,简单的白色背景上,是用黑色的隶书印的“神通快递”的字样以及一个logo,名片中间是用宋体印刷的“吴平”,最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以及快递的门面地址。吴平,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苏东坡的一首词,“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蓑烟雨任平生”【注1】。忽而她又笑了起来,笑自己想得太多。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光线里并不是很充足,很昏暗,室外明亮的天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撒在靠窗的餐桌上,以及木质地板上。顾依依将沉重的包裹拖到客厅中间,借着从窗帘缝隙中闯进屋子的光亮,拿过躺在茶几上的剪刀开始拆包裹。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顾依依拆包裹的响声以及她的呼吸声。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只花,但是玻璃瓶里并没有装水,可花依旧开得艳丽,本是艳丽的花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也失去了原有的明媚色彩,是一种灰败的枯萎,若是走近细看,就能看见这只经久不败的花上已是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了好颜色。
没费多久功夫,顾依依便把包裹拆完了,巨大的纸盒子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内里。里面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边角落还放着十多个苹果以及一箱牛奶。拆开中间的包装,露出了真容,这是许多的衣服,有几件毛衣,有几件绒裤,还有一件淡绿色的羽绒服,以及一张纸条,笔迹她也很熟悉,这笔迹在她的作业本上签了好多年的“已完成”,是母亲的字迹。
纸条的大意无外乎就是天冷了多加衣,这些衣服都是新买的,而且都已经洗过了,让她赶紧换着穿穿,记得多吃点水果,每天都要喝一盒牛奶,多吃点蔬菜等等之类的,其实上面的话语,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写了什么,可即便如此,顾依依依旧把纸条上的内容反复读了两三遍,然后按照纸条原本的折痕折好,仔细地把它收在一个精致的小铁盒里。
顾依依将纸盒里的苹果牛奶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又洗了手之后才把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放进衣柜里。她的房间和客厅一样,窗帘是拉拢的,因为光线不够,所以她把房间里的灯打开了,在灯光的照射下,顾依依坐在床上,望着打开的衣柜出神。里面的衣服有一半都是母亲给她寄来的,其中不乏颜色亮丽、款式新颖的衣服,只是……顾依依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手一一划过这些漂亮的衣服,只是,现在的她并不适合这样艳丽的颜色。
顾依依把衣柜一关,向后躺倒,倒在了软绵绵的棉被上,她用手遮住了正面照在她脸上的灯光,眼前又是一片昏暗。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嘈杂的声音,她可以就这样待整整一天,在这样昏暗的屋子里,她也不需要去思考什么,就这样待着,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