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我要说的话还有很多。”沈景之道,“那个漯合阴魂说,和慑东军一战其实是他们战败,他们打算撤退,慑东军追出去一段也打算收兵,可是后来慑东军全军覆没,漯合也不剩一兵一卒。他们是怎么死的,小师叔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叶彰平素云淡风轻的脸上满是震惊:“慑东军胜了?”
沈景之没有回答,仔细观察叶彰的反应,他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不像装出来的。转念一想他不知道也正常,忌惮淳于家的是他爹安成帝,当时章须只是皇子,太子昆吾也还健在,打压朝臣,唯恐江山易主的这种事暂时轮不到他来操心。而且他心系淳于秀黎,与淳于家两位公子是至交好友,心里多半是倾向于信任淳于家的。
“小师叔,漯合部落得到大兴五十万援军助力这件事,可有考证?”
叶彰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消息是东部战场那边传回来的,当时有几个幸存的慑东军小兵,快马加鞭赶回皇城请援,等援军赶过去已经晚了,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们回来时,确实带回两面敌军战旗,一面是漯合的,一面就是大兴的。”
“从东部战场到北陈皇都,要多少时日?”
“东部战场离皇城最近,快马加鞭,路上不停歇的话,两日能到。”
沈景之略一思索,接着问:“派去的援军,由谁带领?”
“凡黎。”
“什么?!”
淳于家的人,淳于秀黎的亲哥哥。
“我猜错了……”难道那只肥黄雀,真的是大兴的军队?他们没有支援漯合部落,但确实出现在战场,趁虚而入一举灭了两支大军?
根据记载,慑东军大败后不到半个月,淳于凡黎的八万镇南军也在和新和一战中尽数被灭。
“小师叔,当时镇南军和新和军最后一战的战场,是不是现在的万足山一带?”雨阳市在历史上,是北陈的疆土。
见叶彰点头,沈景之揉腿的动作停下来,胡乱套上件卫衣,抓起青鹘刀着急道:“快走,小师叔。”
“去哪儿?”
“万足山镇魂印。”
☆、血色双刃
沈景之和叶彰出门出得急,只抛下一句:“要是司悟回来让他去万足山找我们。”车子就绝尘而去。
江水村背靠万足山,这一侧正是南侧,开车过去花了二十三分钟。
司悟还在,墨鳞鞭尖端绑着一个奋力挣扎的阴魂。
赶上了。
沈景之三步并两步奔过去,司悟安抚好阴魂才看向他,似乎对他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平静道:“问吧。”
“镇南军和新和军,你隶属哪一方?”他开门见山。
阴魂刚刚脱离混沌状态,飘在半空一动不动。
沈景之连续问了两遍,那阴魂才飘飘忽忽落下来,围着他飘了数圏,才呜呜哇哇地说起话来。
“它在说什么?”沈景之听不懂,问司悟。
司悟没像在毓秀山那样,阴魂平静下来就松开墨鳞鞭,墨鳞鞭一直缠在阴魂脖子上:“它的三魂七魄有一魂两魄是完全新生,还未融合好,可能需要等等。”
提取阴魂是随即的,并非想提哪个提哪个。提一次司悟要耗费一滴珍贵的眉间血,沈景之哪能让他再提一个出来。
等着就等着吧,有司悟和叶彰两个战斗力最强的在,他也不是很担心。
“这里有阵眼吗?”他问起别的。
司悟说有。
“是什么?”
“还未提出来看过。”
“现在能提吗?”
司悟颔首,挥动墨鳞鞭将阴魂甩到叶彰面前:“接着。”
叶彰伸手按在阴魂肩上,本来没有实体的一团人形黑雾,到叶彰手里却有如实质,结结实实把阴魂抓在手中。
司悟滴血入阵,提前压制地底阴魂,墨鳞鞭探入镇魂印正中,往上一拽轻松提出阵眼。
那是两把锋利的刀刃,淬金刀柄,血红刀身,呈斜十字交叉悬于半空。
沈景之愣了半响,叶彰也久久回不过神。
“凡黎……”叶彰低喃。
沈景之是想起高博文给他发的那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双刃不光刀柄是淬金的,刀身也是,眼前这对的刀身却是血红色,周身萦绕着阴寒的红光。
“小师叔,这样的兵器,在当时是普遍使用?还是专为某人或某几人打造?”
“不算专门打造。”叶彰抓着阴魂走到近前,扬首看向刀柄,“司悟,放低一些。”
司悟依言将阵眼往下放了两米,仍然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确保他们伸直手臂也够不到。阵眼非同小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碰。
叶彰知道其中的道理,没再让他下放,眯着眼仔细瞧了好一阵,直到看清楚红色刀刃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个小字才收回眼:“这是北陈军队常配的军刀样式,每个北陈士兵都配有一把,不过这一对双刃的主人可以确定。”
“真的是淳于凡黎?”沈景之刚才听到他的低语。
叶彰肯定道:“是他的,刀上淬金,上有刻有一个指甲大小的‘凡’字,而且凡黎与其他淳于族人不同,不擅□□,擅双刃。”
那镇魂印下镇压的,多半是镇南军了。不出意外,应该还有战死在这里的新和将士。
“啊!啊啊啊——”
沈景之和叶彰各自心里想着事,司悟也不出声打扰。突兀的叫喊响起来,三人都略略吃惊。
司悟闪身挡在沈景之面前,沈景之毫无心理负担地躲在他身后:“它怎么了?”
“混沌发狂。”司悟丢下四个字,墨鳞鞭从阵眼上抽离,重新缠绕回阴魂脖子上,叶彰适时松手,司悟挥动鞭子,将阴魂甩至半空。
那阴魂挣脱不开,只能扭曲着黑乎乎的身体做无用功,嘶吼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震耳欲聋。
司悟凝起一点金光飞入阴魂额间,阴魂猛地定住,过两分钟,又挣扎起来。
这回不是一个劲啊啊怪叫,连成完整的字句:“快跑!将军,快跑啊!”
将军?哪个将军?
沈景之扬声喊他:“你喊谁呢?”
阴魂突然双手捧脸,呜呜带了哭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要回家,我想回家,呜呜——”
“没人杀你,告诉我,你刚才在喊哪位将军?”
“将军?什么将军?”阴魂反过来问他。
沈景之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个将军麾下的吗?”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杏南村的小牛子。”阴魂茫然地摇晃脑袋,“我阿娘让我去翻地,下雨了,下完雨就要撒种了,我要去翻地,对对,翻地,翻完地还要去山里讨野菜,如果能套到野山鸡,就给翠翠送去,她炖的山鸡汤最好喝。吃了我送的山鸡,她就只能嫁给我啦,哈,哈哈哈,翠翠要嫁给我啦,翠翠嫁给小牛子,以后天天给我炖汤喝。”
这个阴魂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有点粗噶,像是刚变声不久,应该和杜煦差不多年纪。小小年纪,媳妇没娶上就命丧沙场了。
沈景之无声暗叹。
“打仗,不要打仗,不要打仗!小牛子不想打仗,阿娘腿坏了,小牛子要留在家里照顾阿娘。”
“谢谢将军,将军烤的野猪肉比小牛子烤的香,小牛子喜欢吃,谢谢将军!”
“呜呜,不要打了,小牛子真的不知道将军去哪里了,求求你,小牛子的腿断了,好疼,别再打了。”
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东西了,沈景之暂时不管这个小牛子,任他在旁边痴言痴语,转而问叶彰:“小师叔,镇南军真是不敌新和被灭的?”
镇南军和新和军交战数十次,镇南军骁勇善战,多次以少胜多,赢得干脆漂亮。最后一役的记载中,镇南军出兵八万,新和军八万三千,人数上并没有太大差距。新和在这一战发生前两年曾给北陈递了降书,就算他们用这两年大肆练兵排阵,要一举歼灭镇南军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叶彰不是没怀疑过,登基称帝后也派人将卷宗翻来覆去地核对,只是徒劳无功:“我当时留在都城,对战场详情并不清楚,慑东军,镇南军覆灭的消息都是从战场传回来的,我后来私下查过,细节都对得上。”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伪造了这些细节?”
“为什么这么说?”
沈景之把从司悟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告诉他:“毓秀山下的阴魂,多数魂魄被打散,被镇压在那处两千多年才勉强长出新魂新魄,所以害怕被报复才镇压阴魂解释不通,而且我之前说过,被镇压的除了慑东军还有漯合军,这数十万将士的死,肯定不是战死这么简单。”
他扬手指着仍在胡言乱语的阴魂:“刚才司悟说,它有一魂两魄是新生的,死前明显和毓秀山阴魂遭遇了相同的事情,如果慑东军之死存疑,镇南军之死肯定也有问题。”
叶彰垂眸细想,半响道:“看来你已经确定这下面镇压的是镇南军阴魂?”
沈景之目视那对交叉的血红刀刃,沉声说:“看到这两把军刀,小师叔还不明白吗?”
叶彰噤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景之也不管他,扯扯司悟的衣袖:“司悟,它这样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