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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人家大手一挥:“妖怪的名字哪能随便告诉给人知道?回头你取个葫芦收了我可如何是好?”

    卢蝎虎怔住,暗忖这妖怪真不是一般小心二般忸怩,委实般般烦人。赌气不想接他这茬儿,可总妖怪妖怪地唤,当真失礼得很。

    要不叫大王?

    蛇妖瞪他:“本座岂是占山的土匪?”

    那,大仙儿?

    “你才跳大神呢,你全家跳大神!”

    大师?

    “我阿弥陀佛谢谢你!”

    干脆,大美人!

    蛇妖抚胸平气,脸上的神情好气又好笑,末了豪爽地一拍胸脯:“叫我龙哥!”

    原来身为一条修行了近千年的蛇妖,他的妖生理想可不是修出人身便功德圆满了。凡人且常胸怀大鹏之志,当蛇的最高境界自然是想有朝一日飞龙在天。

    说得口沫横飞,蛇妖生怕卢蝎虎不信,更撩起额发给他看铁证,只见印堂正上发际之下,确乎顶出来一枚黑黑尖尖的小角。

    “等角出全了,本座便可潜蛟入川,再修个一千年就可化龙啦!”

    卢蝎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位候补大蛟的道行,听说他以后还可化龙更是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径直开口清脆响亮地喊了声:“哥——”

    省了个龙字。

    蛇妖感到自己要气死了。

    或者是被笑死的。

    总之跟这丑丑在一起自己要折寿,再深的修为都得走火入魔七窍生烟。

    于是又滞留过一晚,第二天蛇妖便麻利送卢蝎虎出山了。

    临行前以为感谢,除了答应好的一匣子银钱,蛇妖念及先前他那一身本就酥烂不堪加身的破衣裤入罅来更是碎得七零八落,便好心赠了他一身应季的新衣裳。时值仲夏,丝麻的衣料轻盈不黏汗,穿着甚为舒适。

    卢蝎虎一辈子没穿过这样的衣裳,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抱着臂收起肩提溜住裤腿,状似要去趟刀山火海。

    蛇妖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拂袖又化一只包袱在掌上,慷慨地递给卢蝎虎:“又不是稀罕的物什,多与你几套换着穿便是。”瞥眼瞧见他披散的稀疏头发被汗打湿,东一条西一绺地扒住头皮,乍一看好像一盘乌鱼汁掺和过的面条被扣在了脑门儿上,显得愈加丑怪了。蛇妖有些嫌弃地拿两指捏起一撮发绺,口中啧啧:“哎呀,你这么散着多碍事儿,戴个头巾呗!”

    说着扬手招徕一方儒巾,却配那一身短衫窄腿裤,很是不伦不类。不但卢蝎虎显得拘谨,蛇妖只一眼也噗嗤笑了出来,旋即改换。

    荷叶巾,样子有了,只是又像道士了。

    换包头巾,像打手。

    又换软帽,活脱脱一个店小二。

    左右总不合适,蛇妖确无耐性,随手在风里一抓,捞住顶虎头帽结结实实给卢蝎虎扣上了。他本是撒气使性,顺便捉弄卢蝎虎一番,孰料那帽儿戴在卢蝎虎头上大小合称,他又生得精瘦矮小,比实际岁数看着且年幼不少,有这一顶衬托,竟煞是可爱。蛇妖亦不免痴想了片刻,回过神来拊掌大笑:“哈哈哈,就这个好!名儿里带虎再生个虎子,我是龙你是虎,天下无敌!”

    卢蝎虎从来没想过成龙成凤天下无敌,他只求不被人嫌弃,有个人肯跟他说话能对他笑,好让他摆脱孤独不再夜半听风眠,此生足矣。

    不是没想过索性留在深山里,但卢蝎虎自卑得不敢开这个口。他丑啊!又笨,还晦气,加之人妖殊途,他不想害了龙哥,更不想连累了自己辛苦生下来的虎子。

    依依作别,继续憨憨对人笑着挥手,就好像每一次目送父亲的身影自土路上消失。卢蝎虎一步一步倒退着,两手举得高高的,不在乎对方是否看见或者是否在看。他看得见。只要还能看见一片残影,他就会一直举着手挥别。

    终于四周徒余了风声。卢蝎虎已立在林子的边缘,转回头是自己熟悉的山景,三年里数不清走过几多回,绝不会迷路。

    有刹那的恍惚,似梦醒了,幻灭了,抬脚跨回了人间,仍旧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往,心里头倏地坍塌了,比原来更荒芜,更失落。

    风割疼了脸,才恍惚是泪痕咸涩干涸在面上,抬起手背胡乱抹一抹,抱紧包袱闷头往家跑。他的家,只有他一人,从前是,此后亦然。

    而龙哥再不能知晓那一人的心思了。山林阻断,人影遥遥,思念和依恋全都读不到。他也无意去知道。他是妖,数百年独自修行,额头角已出,此身还有辉煌的前程,那是他的向往。孤高又不凡的向往。跟生命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凡人不一样,跟卢蝎虎不一样。

    送走了意外的闯入者,他一路风姿绰约地摇回了石罅,心无挂碍一身轻松,姿艳的容貌从内向外透露出倍儿美。美得他小尖牙又支棱在了唇外头,嘴里哼起婉转的小调。

    走到洞口冷不丁想起一事,惊得花容失色捧住脸大叫:“虎子!”

    与此同时,回到自己四面透风的小屋里的卢蝎虎也一下从竹凳上蹦了起来,手里头抱住个半人半蛇的小婴儿,吓得半天闭不上嘴。

    一日怀胎,两日休憩,在蛇窟里盘桓统共只三天,倒是多一半的时间脖子上吊着个机灵活泛的小蛇妖,以至于卢蝎虎居然习惯了这份额外的重量,一路把虎子驮回家也没觉出不妥来。直到脱下虎头帽拎在眼前想爱惜地抚一抚便收起来,才发现帽尾端赫然挂着一团重物。大约是正在皮,虎子只用上下牙咬住那一块布头,尾巴尖打着卷,兀自垂挂在半空旋转。顺着转一会儿,绞紧了,再反着转回去,耍得不亦乐乎。

    起先那一瞬卢蝎虎脑袋是懵的,继而想到虎子的蛇尾,赶忙两手把他抄住塞进衣襟,随后就琢磨要怎么把娃儿送回去。

    边想边往外走,刚走到门外眼前突然彭地炸起一捧烟雾,随后凭空冒出来龙哥火冒三丈蓬头炸毛的一张脸,劈头盖脸质问:“我儿呐?”

    又不及卢蝎虎答应,他自瞧见了从人怀里探出小脑袋的虎子,一把夺回来,翻个身,照着蛇屁股噼里啪啦一顿好揍。

    卢蝎虎哪里舍得?忙去拦,万事全往自己头上揽,可着急之下更说不出句囫囵整话,尽是结结巴巴说:“我、我、别、错……”

    龙哥媚眼瞪出了虎目的悍,调门都涨成公鸡腔了,尖声道:“你也没跑!一个糊涂蛋,一个臭皮蛋,气死老娘啦!”

    别看如今龙哥喜作男身玉树临风,可脾气上来顺嘴秃噜仍旧会破调变雌音,还特别爱自称女,反手小掐腰,自有一股泼辣的俊俏。

    卢蝎虎嘴上不说,神情畏惧,但内心里其实挺喜欢看龙哥使小蛮,觉得他美,不造作。

    龙哥则不必他说。

    龙哥想听全听得一清二楚。

    龙哥牙疼。

    “啧,你这孩子缺人疼缺出失心疯了吧?挨骂还高兴,抽你一顿是不还乐上天?”

    卢蝎虎捂腚摇头,一百个不乐意。

    “疼——”

    龙哥啐他:“就会说疼!”

    卢蝎虎笑出半嘴豁牙,傻乖傻乖地说:“高兴!”

    龙哥皱皱鼻头,笑得促狭:“高兴什么呀?”

    今次卢蝎虎倒学得聪明,指指自己心口,回他:“你知道。”

    龙哥确实知道,甫见着面就听见丑小子心里头的欢呼呐喊,喜相逢,盼重聚。

    “嗬——”龙哥憋着笑意,一双美目四下里略略扫过一圈,不禁叹为观止,“活的家徒四壁嘿!”

    说着嫌弃的话,扬手一指,竹床上多了两套新褥席,四柱支纱帐。

    虎子不知何时从父亲怀里挣下了地,扭着蛇尾巴爬到了床边,弹尾一纵跳上床去,无拘无束地在新褥上打起了滚。

    两套褥子,三口人,外加一枚睡在竹篮里的蛋,就此住了下来。

    第7章 七、睡觉要抱紧

    人间常驻到头来也就是一时的兴起,住一天是新鲜,住两天还凑活,住三天有些腻,住到第四天午后龙哥是彻底暴躁了。

    他想不通。

    “你怎么比深山老妖还闷呐?那条土路草都半人高了,没人来你自个儿不会下山去呀?”

    可十一年了,卢蝎虎从最初的惴惴,到殷殷等待,及至如今的无所牵挂,身在人间又远离人间,他已不知该如何为人。

    哪怕父亲还在时,很多时候他依旧困惑自己是否该继续活着,失语失亲最后失去唯一的一点人世牵绊,却突然思考起了意义。活着的意义,生命的意义。

    这世上并非只有人而已。鸟是活的,兽是活的,树是活的,花是活的,就连水与风都有缓急与柔烈,那自己是否只应以人之姿存立于此间?人是他的生存价值,抑或仅仅是形态?这囿困灵魂的皮囊下勃勃的心跳究竟被赋予了怎样的期待,卢蝎虎真的很想活到最后去看清楚。

    他不想死去啊!

    孤独又彷徨,害怕却坚定,纵使终点处仍得不到透彻的答案,亦不甘半途而废弃了余生。

    这般的卢蝎虎,竟是豁达得令龙哥心生了感佩。

    不过他自然是不会告诉卢蝎虎的。不说不赞,反之还要哧鼻斜目成日里嫌东嫌西的。

    最遭诟病的必须是吃食。

    卢蝎虎几年里过得近乎草食系的蛮兽,狩猎渔农不懂,煎炒炸焖不会,能生个火炖锅山菜杂煮便是他全部的厨艺了。且全是牙撕手掰,没盐没酱,有素没荤,龙哥忍不住奚落:“这是做饭呐?分明是蔬菜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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