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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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歇息。怕惊动殿内之人,他施展“壁虎游墙”轻功,一直贴到花窗的短横梁上,屏息静心,窃窃窥望。

    只见殿中烛光并不甚亮,吴孟明、曹化淳侍立两边,崇祯在龙书案后,右手扶案而立。

    下面跪着一人,因烛光大暗,看不清是谁。

    正在这时,秉笔太监王承恩匆匆进来,跪下奏道:“老驸马千岁到。”

    随着传宣之声,老驸马冉兴应诏午夜进宫。武凤楼灵机一动,知下边跪的肯定是三边总督杨鹤了。

    当下,就听崇祯厉声斥责道:“杨鹤,朕受魏阉逼害,多亏武、江、李等人相助,你本知之甚详。何况,司马文龙又是朕传旨查找族表之人。当初你嫌贫爱富,拆散婚姻的行为姑且不论,就凭这擅杀功臣之父,罪就该诛……”崇祯说到这里,三边总督杨鹤头触金陛,流血不止,恳求开恩。

    武凤楼悬着的一颗心塌实了。开始,他真怕圣上有偏袒杨鹤之意,惹三叔师怨恨,激他做出不臣之事。如今一看圣上如此发落,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怕稍一不慎,露出行迹,有欺君大罪,忙退回墙角,按原路退出宫去。

    回到驸马府,三师叔江剑臣和李鸣等人正坐候他的归来。原来,别看老驸马冉兴情意殷殷,劝酒频频,但江剑臣等人一来是心中有事,二来酒量也大,并没有醉倒一个。武凤楼一走,江剑臣原本要追去,硬是被李鸣、曹玉等人给拦住了。

    如今,江剑臣一看武凤楼脸上气色很好,兴冲冲归来,忙问情形如何。武凤楼据实说了一遍,众人心下一松。只有李鸣好象要说什么,但终于忍住没说。

    由于报仇之事有了希望,江剑臣头一个吩咐大家各自安寝,他自己也去睡安稳觉去了。

    武凤楼刚刚解衣,尚未入寝,缺德十八手李鸣已悄悄地掩了进来。轻轻关上了房门,贴坐在武凤楼的榻沿上,轻声问道:“大哥,你是否从西北角入宫?”

    武凤楼愕然一怔,问其何意。

    李鸣根本不理这个茬儿,又问了一句:“那么,大哥自然是沿西六宫间隙进去的?”

    武凤楼刚点了一点头,缺德十八手李鸣紧跟着又问了一句:“不要说,大哥是潜伏在后大殿西南角,双层飞檐之下,由花格窗间观看的了?”

    武凤楼又点了一下头。不料,缺德十八手李鸣只是这么草草地问了三句,不等武凤楼再说什么,就匆匆地溜了回去。

    武凤楼等李鸣走后,不由得暗暗称奇。心想:鸣弟又玩什么鬼把戏?默想良久,百思不解,就渐渐入睡了。

    次日黎明时分,武凤楼首先起床。匆匆赶到三师叔江剑臣的卧房,但见人已不在,桌案留有一笺。武凤楼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得颜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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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父仇难忘 香炉峰巅刃凶手 国事萦怀 乾清宫内托老臣

    武凤楼取过信笺一看,但见上面赫然写着两行草字:掌门师兄曾对当今下过“顾盼鹰扬,必主寡恩”的评语,果然不谬。为了父仇,我要冒犯天威了。

    从这一纸留笺中,武凤楼已完全明白,自己的三师叔昨晚也进皇宫大内去了。不过,圣上不是天威赫赫,震怒异常地要治杨鹤以死罪吗?三师叔重提大师伯当日在凤阳府皇陵附近山坡上初见信王时的评语,又是什么用意?他为何又要干冒天威呢?

    就在武凤楼手捧素笺默默思索时,缺德十八手李鸣已出现在他的左侧,叹了一口气说:“大哥,你太忠厚了!对任何人光想好处,不往坏处想。圣上天生英纵,聪慧异常,和我们接近颇多,对武林之技知道得不少。你昨晚隐身之处已被他一眼看破,那些责骂杨鹤的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我的不明白的大哥!”

    武凤楼身心一颤,一下抓住李鸣的肩头,沉声说道:“这种事,可不准你胡说八道!圣上初登大宝,午夜操劳,我是亲眼所见。骂杨鹤之言,我也是亲耳所闻。你岂可胡猜乱想,快给我住嘴!”

    缺德十八手李鸣长叹了一口长气,刚想说话,钻天鹞子江剑臣已走了进来。

    二人忙着向前参见师长。江剑臣往中间椅子上一坐,首先对武凤楼说:“鸣儿所料不错,崇祯是不会杀杨鹤的。因为杨家数代为将,有功边庭。为了我们这一介草民,杀掉一员得力大将,寒了无数将校之心,孰轻孰重,朱由检岂能不知?昨晚,鸣儿对我说了他的怀疑。因你是从西六宫箭道进去,万岁从月光下看到了你的影子。我当即赶进皇宫,不过是从东六宫箭道潜入。果然亲眼看见崇祯搀起了杨鹤,好言安慰。他一开始的几句话,确实是说给你听的。”

    武凤楼从三师叔嘴里证实了崇祯已发现自己,他真正地相信了。只听江剑臣接着说道:“我昨晚发现实情,真想在皇宫杀了杨鹤。但为了怕掌门师兄怪罪,才忍了下来,等老驸马回府,再议行止吧。”

    话未落音,老驸马冉兴已走了进来。三人一看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一切了。

    冉兴看了江剑臣好一阵子,轻轻地握起了他的手,涩声问道:“剑臣,你我自相处以来,本宫待你如何?”

    江剑臣一阵子激动说:“驸马千岁以皇亲国戚,当朝驸马,先后有两帝称之为御姑丈,可算得位极人臣。对我这个飘泊江湖、无家可归的孤儿,驸马千岁赐以青眼,待若子侄,我江剑臣毕生难忘。特别是助我找到了先严,查明了身世,更使剑臣铭感肺腑。我江剑臣如有后人,当世世代代永感大德。”

    老驸马冉兴眼圈一红,动情他说道:“剑臣,你言重了!我与令尊司马公原系同时入试。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功名原该在我之上。不料竟被先皇万历屈为优伶,抱恨终生。而我这个碌碌无奇之人,反而青云直上,攀凤乘龙,贵为驸马。看起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江剑臣是何等精明,早已知老驸马想说什么。听到这里,突然阻住了他的话头说:“驸马千岁如有训示,请快明言。我江剑臣不是糊涂人!”

    冉兴看江剑臣单刀直入,问到了问题的核心,不得不干笑了一下说:“圣上特命本宫向江三侠宣谕。”

    说到这里,面容一正,取出了一道谕旨。江剑臣愕然一震,早被武凤楼和李鸣一边一个,拉着他跪了下来,口呼万岁。

    只听冉兴宣读道:“三边总督杨鹤挟私泄忿,残伤人命,辜负朕意。着革去所有官爵,现已押赴刑部天牢待罪,以此谕知江剑臣等。钦此。”三人谢了圣恩。

    冉兴幽然说道:“我知江三侠对杨鹤恨入骨髓,誓欲杀之而后快。但他究竟是你的嫡亲娘舅,令尊已人死不能复生,请上体天意吧。”

    江剑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武凤楼、李鸣二人暗暗着急,怕激出事来。

    正在这时,从房外颤巍巍走出两个互相搀扶着的人来,一齐悲呼:“娇儿!”

    武凤楼早已看出是三师叔江剑臣的外祖父老将军杨森,另一个就是三师叔的生身慈母杨碧云。

    江剑臣宛若雷击,浑身抖颤不已。他何尝不曾早已看出是外祖父和母亲二人赶来,又何尝不曾见老将军头发更白,皱纹更深,躬腰驼背,衰迈已极。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更显得面无血色,憔悴瘦损,脱了原形。

    他乍见之下,心头剧痛,一抬腿,就想扑跪膝下。但幼遭遗弃,残杀天伦,一股无名孽火直撞天灵,他钢牙一错,手脚冰凉,竟然背过脸去。

    武凤楼和李鸣却一声不响地跪下了。

    就在这时,猛听杨碧云惨然叫道:“剑儿,我可怜的儿子!你已没有了父亲,难道连外祖父和亲娘都不要了!”说完,几欲昏厥过去。

    武凤楼和李鸣同声悲呼,急忙抢步上前搀扶。小神童曹玉竟然独自抽噎噎地啜泣起来。

    江剑臣猛然转了身子,本来明朗清澈的大眼中,已暴出根根血丝,脸上更显得铁青了。

    他低沉而凄厉地叫道:“我江剑臣根本就是一个人间弃婴!我连父亲都没有了,哪里来的母亲?更不要说什么外祖父了!”

    他硬着心肠,说完了这几句充满仇恨和血泪的话之后,昂然挺胸,迈步想走。猛然间,被闻讯赶来的盟兄贾佛西一下抱住了。

    老将军杨森语音凄绝地向江剑臣说道:“孩子,我没有脸再叫你一声孙儿!孽子的一切胡作非为,都与老夫的姑息纵容有关。害得你幼遭抛弃,不识父母,害得你父历尽艰辛,浪迹人间,害得你娘每日里以泪洗面,老守佛堂。如今,又杀了你父,使你们一家生离死别,恨绝终天。孽子之罪,堪称弥天。就是老夫也百死莫赎。我已写好一个短本,请你过目,然后,再请你转奏当今。不求你认我这个外祖,只盼你可怜可怜我苦命的女儿!”

    老将军杨森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踉跄几步,把一纸短本送给了武凤楼,示意他交给钻天鹞子江剑臣。

    江剑臣心中再悲愤,可他终归不能否认老将军杨森是他的外祖父。听老将军边哭边说,情真意切,声声血泪,他那颗铁一般的心已有转意。如今听说杨森写有短本,他实在不能不过目一观。

    当武凤楼把短本交给了江剑臣,他打开一看,顿觉一般子热血撞向当顶,一张美如冠玉的面颊涨得紫红。原来那短本上只写了“请诛孽子杨鹤”六个殷红的血字!

    江剑臣悲呼一声:“外祖父!”挣脱贾佛西的搀抱,猛然扑向老将军杨森的膝前,屈膝跪倒,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老将军苍白的脸上,浮上了一丝笑意,抖颤着大手抚向江剑臣的头顶,只凄然地说出了八个字:“善奉汝母,好自为之。”说罢,头一歪,已然心力交瘁,溘然而逝。

    江剑臣眼前一黑,嗓子眼一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人也昏了过去。等江剑臣苏醒过来时,已被送回自己的卧房,并且躺卧在慈母杨氏夫人的怀抱里。武凤楼、李鸣、贾佛西三人满面泪痕地陪在一旁。

    突然,老驸马冉兴匆匆赶来,神情惶恐地说道:“万岁驾幸此地,现在本宫银安殿内,马上召见你们。望江三侠上体圣意,千万不可有失臣民之道。”

    江剑臣忿然不语。果然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捧旨,宣召江剑臣、贾佛西、武凤楼、李鸣等四人晋见万岁。

    等四个人一起来到了老驸马府这座经常出进的银安殿前时,一种与往日大不相同的感觉,浮上了四人的脑际。还是那座银安殿,还是那么熟悉的桌几画屏,就连目前高踞银安殿上的崇祯皇帝,不还是往日那么熟悉的五皇子吗?为什么一种令人栗然的感觉,就和往日大不相同了呢?这就是天威难测,诚惶诚恐吧!

    众人躬身俯首,跪伏在地。

    崇祯命大家平身,然后,紧紧盯住了江剑臣说:“当初魏忠贤、侯国英极力阻挠朕出关会猎多尔衮时,赖卿之力,使孤安全出关。朕登九五,卿功居第一。可魏阉多年在御林军、锦衣卫培植亲信死党,如无杨鹤的勤王之师,千军万马,岂是几个人的力量可敌。”

    说到这里,语气陡沉,话头一转说,“杨鹤虽然罪该一死,念其父杨森戎马一生,只此一子,朕意……”

    江剑臣一听,崇祯果然有偏袒杨鹤之意,心血一撞,哪里还顾得赫赫天威?扑通跪倒,头顶老将军杨森遗下的血书短本,叩请万岁御览。

    短本由秉笔太监王承恩拿起,呈在案上。崇祯只扫了一眼,年轻刚毅的脸上陡然一变,但马上就平复了下来,眼盯着御前侍卫吴孟明道:“传朕口谕,速将罪臣杨鹤转刑部死牢。”

    等吴孟明走后,崇祯才向江剑臣说道:“为了卿的冤屈,我把一个堂堂的三边总督从人世间勾销就是了!”

    江剑臣真的被感动,他以头触地,谢主隆恩。崇祯又对他安抚几句。便起驾回宫了。

    万岁走后,第一个就是老驸马冉兴,兴高采烈地吩咐大摆酒宴,为江剑臣大仇得报而庆贺。却被贾佛西用两句话给阻止了,他说:“骨肉自残,何喜可贺!”

    江剑臣一听,宛如利剑穿心般难过。是呀,被杀的固然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但杀人者却是自己的嫡亲娘舅。俗话说得好,“娘、舅不分啊”!哪里有喜可贺?

    临睡觉以前,江剑臣心疼慈母,伺候杨氏夫人安歇之后,自己就盘坐调息,借以抚慰慈亲,因此,尚未回自己的卧房,缺德十八手李鸣暗暗地把武凤楼叫到老驸马冉兴的花园之中,悄声说道:“大哥,我看皇上对杀杨鹤还是铁不下心来。”

    武凤楼瞪了他一眼说:“君无戏言,你切不要多疑!叫三师叔听了去,岂不又是一场是非。”

    李鸣正容说道:“大哥,下午传旨时,万岁是怎么说的,大哥还记得吗?”

    武凤楼道:“言犹在耳,怎能忘记?圣上不是说为了给三师叔报仇,把杨鹤从人世间勾销吗?你说,这不是要把杨鹤杀掉,还能是什么呢?”

    李鸣一皱眉说:“大哥,你也太轻信了!这‘从人世间勾销’一句,可是大有文章呀。大哥你再多想想。”

    武凤楼身子一抖,好象悟彻了什么似的,喃喃说道:“万岁不会这么出尔反尔,和臣子玩文字把戏吧?”

    李鸣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对此事,总不塌实,真想去刑部一察虚实。”

    武凤楼和李鸣正在偷偷窃议,江剑臣已出现在他二人身后。李鸣再想住口,已经晚了。

    江剑臣铁青着脸说:“鸣儿不是多虑,我也有此怀疑。果真如此,我江剑臣真要藐视皇权,干犯王法了。”说罢,身形一晃,已斜着飞上了院墙。

    武凤楼和李鸣知道江剑臣是往刑部,一对眼神,也随后往刑部追去。论身法,武凤楼还勉强能追随一二,李鸣可就差得远了。等二人贴到刑部天牢的外围时,钻天鹞子江剑臣已怒发冲冠地退了出来。

    没等二人动问,江剑臣已匆匆说道:“朱由检果然给我们动上了心眼!刑部天牢根本没有杨鹤在押。我不光逼问了典狱史,还严逼了牢头,证实杨鹤从来没有在刑部天牢出现过。看起来,可能另外安排在秘密的地方。走,再去皇宫,一察究竟。”

    缺德十八手李鸣苦口劝道:“有道是天无二日,又道是普天之下皆是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当今万岁新登大宝,喜怒莫测。轻逆龙鳞,必遭横祸。他既是有意偏袒杨鹤,必然隐之甚秘,戒备特严,岂能轻易探知?师父万不可再冒险进宫。反正事已至此,听听消息再说吧。”武凤楼也恳切陈词,一再劝阻,江剑臣只好点头答应。

    次日,老驸马冉兴早朝归来,把江剑臣、武凤楼、李鸣请到自己的内书房,说道:“惭愧!本宫实在对江三侠不起!需知圣命如天,谁人能抗?杨鹤被处以廷杖八十,押赴永安寺带发为僧,罚作头陀,面壁苦修。万岁传旨,派礼部尚书亲自前往边陲,起回司马文龙的灵柩,回乡安葬。”

    乍闻此言,江剑臣两脚所站之处,竟被他踩碎了两块方砖。他彻底觉悟了!别看自己和武凤楼、李鸣等人也为了保五皇子登极出了大力,但在当今万岁看来,比那些统兵将帅,分量可就轻多了。想仰仗崇祯为自己报杀父之仇,那是痴心妄想。必须另拿主意……

    冉兴再自己按皇上的旨意,向江剑臣说明了实情。并不象想象的那么可怕,江剑臣好象平静得很,只苦笑了一下,就向老驸马告辞,和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等人陪同母亲杨碧云奉外祖父之灵回转承德去了。

    此后,一连三天,江剑臣都是默默地和众人一起操办丧事。不几日,司马文龙的灵柩运回承德,杨碧云和邬念慈哭得死去活来。江剑臣却冷静深沉,毫无泪痕,好象泪已流干了一样。不过,他力主丧事从简。

    杨氏夫人爱子情深,除去伤心哭泣,一切都按儿子的意思去办。

    江剑臣确实做到了“与其奢毋宁检”的古训,妥善安葬了父亲司马文龙,也埋葬了外公老将军杨森。烧头期纸时,江剑臣和邬念慈搀扶着奄奄一息、悲凄欲绝的母亲,由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四人陪同,来到了墓地。

    直到这时,江剑臣再也忍耐不住了!好象江河决堤一样,满腔悲愤,突然爆发。想起父亲一生坎坷多难,历尽艰辛,最终还是惨死人手。而自己空负江湖奇男,对生身慈父生既不能赡养,死亦未曾尽哀,甚至连尸体也不是亲手收殓。以江剑臣的秉性,他如何能忍受得了?

    他哭了,哭得宛如猿蹄虎啸,惊天地而泣鬼神!

    他哭了一阵,毅然收泪,借劝慰母亲之机,轻轻地点了杨氏夫人的昏睡岤。然后,对着邬念慈双膝跪地。

    邬念慈一见大惊,但双手又紧拥着杨氏夫人,别说还礼,连躲闪都躲闪不得。

    只听江剑臣凄然说道:“邬妹,二十年来,多亏你伺候爹爹的晨昏,也温暖了老父的凄凉晚景。愚兄愧无以报。如今,连侍奉母亲之责,也不得不推卸给你了。杀父之仇,耿耿于怀,所以隐忍至今者,皆为父未安葬,亦未安排好慈母之故耳。而今,两事皆妥,愚兄去矣!”

    说完,朝武凤楼、李鸣、凌云、曹玉等四人扫了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尔等四人暂住承德,做好善后事宜,三日后方准回京。谁敢擅自早回,我一定先残后逐。”说罢,一飘身形,已远出数丈之外。

    武凤楼知道三师叔是想孤身犯险,刚想呼叫,已被李鸣含泪止住,悄声说道:“师父是怕我们也陷进去,所以才狠着心肠下此绝令。不要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我们另想办法好了。”

    事情真叫李鸣看透了!江剑臣是本血性中人,对武凤楼等人亲如子侄。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杀父之仇,非报不可,凭他的功力,报也不难。难就难在皇上有偏袒之意,圣命如山,岂容违抗?然而,舅父杨鹤太无人性,不杀他父仇难报,积恨难消。只要杀了杨鹤,就是违抗圣命,干犯天威。武凤楼等人年纪轻轻,宛如东升之旭日,他哪里肯让他们也赔了进去!所以才铁了心肠,发下这样的绝令,甘愿孤身犯险,重罪独担。

    承德离京郊香山不过百里之遥,以江剑臣的轻功绝技,只消一个时辰即可赶到。但他并不急于赶路,还是等到京城中已是万家灯火,才来到香山脚下。

    蓦然之间,两条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江剑臣一眼就认出了面前两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一个是少林醉圣,另一个便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了。

    江剑臣的心激动了!所谓“交友遍天下,知心有几人”,这两个忘年之交的好友,恰在这个时候突然赶到,证明他们二人两双友好的眼睛一直在关注着自己,怎能不叫他那颗孤寂冷激的心怦然跳动!直觉得心里一热,泪噎咽喉,一腔忧愤,满腹委屈,全都熔化了在默默无言之中。

    醉和尚呆呆地凝望着江剑臣显见清瘦的英俊面庞。战天雷已把蒲扇似的大手搭上了江剑臣的肩头,并且连连拍了几下。

    醉和尚干咽了一口唾沫,哑声说道:“三弟,求求你,暂时别上香山,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

    江剑臣眉头一皱,有心顶撞醉和尚几句,但因他一片至诚,血心为己,终于忍了下来,向战天雷问道:“老哥哥,你的意思也和醉叔一样吗?”

    六阳毒煞战天雷的手仍然未离江剑臣的肩上,猛地哈哈大笑说:“三弟,老哥哥可不象醉秃那么软蛋。我什么时候怕过王法?”

    江剑臣一听,大喜过望,接着问道:“这么说,老哥哥是同意我杀杨鹤了!还是老哥哥够朋友。”

    六阳毒煞战天雷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然后肃容说道:“杀是同意杀,但绝不是同意由你去杀。”

    江剑臣的脸铁青了,追问道:“由谁去杀?”

    六阳毒煞战天雷豪气万丈地:“由我代劳。”

    江剑臣脸色陡变,冷哼一声说:“老哥哥,你不怕我江剑臣和你断往绝交?”

    六阳毒煞战天雷嘻嘻一笑说:“我的江三弟不是反复无常之辈,这我倒不用担心。”

    江剑臣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哥哥不要强人所难。我的血海深仇,必须我亲自手刃,岂肯假手他人!老哥哥是怕我年轻轻轻,赔上一条性命有些可惜,是吗?”

    六阳毒煞战天雷默然了!因为被江剑臣一言道破了他的心事。

    江剑臣趁六阳毒煞默默无言之际,蓦然脱出了他的掌握。气得醉和尚顿脚骂道:“无用老废物,商量好了的,一见江三,你先点他的岤道,由我把他送回嵩山黄叶观,你再去杀杨鹤,偏你手软,一见了他,骨头就酥了。亏你还自命是江三的好朋友,屁!”

    江剑臣见醉和尚一急,把什么秘密都嚷出来了,不由得对二位老人的血心为友,深受感动。他深深一躬,惨然说道:“二位的深情厚谊,江三心领了!可你们真那样做,使江三抱恨终生,岂不是弄巧成拙?大师兄处,请为代禀。江三告辞。”

    江剑臣谢绝了二位老友的盛情,怕迟则生变,飞身便冲香山永安寺走去。

    永安寺是宋、金、元时的古寺。位于香山半山亭附近。

    就在他刚刚跃登半山亭顶之时,亭子四周突然出现了四条高大的人影。

    江剑臣只瞟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女魔王侯国英的心腹死士秦岭四煞兄弟。在女魔王的一干属下之中,秦岭四煞和江剑臣感情极厚。他师兄弟四人感念江剑臣在古彭云龙山上适时出手,解除了他们陷于六指毒煞手下的危险,对江剑臣极为崇敬,始终感恩图报。钻天鹞子江剑臣见他们四人午夜深更出现在荒山野亭,知其必有所为,只得飘落相见。

    没等江剑臣开口,大煞左青龙已递上一个密封了的书信。从字迹上看,知是女魔王的亲笔。急忙拆看,一段恳切火烫的肺腑之言涌进眼底:剑臣,记得承德临别时,妾曾说过“杨鹤不可深信。爹去三边,实为失策”,而今果遭毒手,实人生之憾事!知夫莫若妻,知君必冒万死去杀杨鹤。今皇上刚愎自用,岂能容你!特派四煞前往,助君一臂之力。盼君手刃恶贼之后,速来石城岛相聚,以脱牢笼之灾。

    下面是女魔王侯国英的署名。

    江剑臣是何等的孤傲,焉肯在别人面前示弱。看完字笺。立即毁去。然后,对四煞兄弟说道:“多谢四兄远道前来,江某铭感五内,衷心感谢。但请谅我的为人,别乱插手,以免造成不快。请代剑臣上复国英,恕我不能依她了。”

    秦岭四煞好象很理解他,见他如此一说,顿时拱手躬身,长揖而别。

    江剑臣目送秦岭四煞渐渐远逝的前影,想起侯国英直到逃亡海上,犹自经常派人关心自己的一切,禁不住心头一颤。他的心也是肉长的,岂能不凄然有感?但他肩负大事,无暇顾念,一长身形,向永安寺扑去。

    明月隐去,寺院沉寂。风吹落叶,刺耳惊心!江剑臣一腔热血翻滚,情切父仇,恨不得马上找到仇人杨鹤,立毙掌下。他急急找到大雄宝殿,轻轻推开殿门,只扫了一眼,就知杨鹤不在此内,迅即抽身扑往殿后三间禅房。

    没容他欺身到禅房门前,四个黑衣人猛然一围,将江剑臣圈在中间。

    江剑臣心中一动,杨鹤既是奉旨带发修行,何来这么多江湖人物相随保护?一照面,就看出这四人只是些二三流角色,对付自己,岂不是白白送死!莫非杨鹤狡猾,仍不在此间?

    他心中一闪此念,不愿多杀无辜,暴闪之间,已点倒了四人。

    江剑臣左脚踢起,猛然踢开了禅房门,闪身欺进,只见东间云床上,一个披发头陀正盘膝而坐,宛若木雕泥塑一般。虽见江剑臣踹门闯入,却恍若视而不见。

    江剑臣突然明白了:这是杨鹤故意设的替身!刚想去验身,解开那人的岤道,突然另一种意念袭上心头。心说:好厉害的毒计!随即退了出来,解开一个黑衣人的岤道,拣起了一口单刀,一讯而知详情。

    原来,云床上打坐的头陀是杨鹤精选的和他身材相仿之人,由鬼守尸点了死岤,衣服上洒了剧毒药粉,坐于床上,引江剑臣上钩。

    江剑臣还想再问,禅房左侧树帽子一响,七口弯形飞刀,宛如穿花的蝴蝶,纷飞的瑞雪,向江剑臣疾射袭来。这也多亏是钻天鹞子江剑臣,要是换了别人,非得丧身刀下不可。

    江剑臣斜飞闪出。就是那样,上边一口弯形飞刀擦鬓而过,扫断了几根发丝,下面一口飞刀划破了膝间的衣裤。

    江剑臣知道,对自己偷偷下手的就是杨鹤的第一死士鬼守尸。他欲进反退,身形一滞,吸引桂守时又发出了七口飞刀。江剑臣一声长啸,手中拣来的单刀一阵子翻滚,七口弯形飞刀皆被磕断激飞,反而向鬼守尸喷射而去。

    同时,江剑臣也乘机欺近了鬼守尸的身边,掂了掂中的单刀,冷然说道:“桂守时,你和哑前辈享誉武林十数年,有南北两快刀之称。当初积恶累累,已成过去。你本应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料你恶性不改,作恶竟作到我江某人的头上。今日算你的时辰到了!我给你个放手一拼的机会,你要是再打鬼主意,别怨三爷我的手狠。”

    桂守时的身子抖颤了一下。他也是一个江湖狠角,受杨鹤之恩深重,杨鹤不仅在他走投无路时将他收留麾下,并且让他娶妻生子,使之安享尊荣,他不能失去杨鹤这把大伞。但面对方今独步武林的江剑臣,他的心收缩了,脸色也苍白了。可他又不甘心束手待毙,弯刀一颤,暴闪而出,向江剑臣咽喉刺去。

    江剑臣也一挥单刀,迅疾相近。二人连步眼也未换一下,就连对了十八刀。竟然是个平手。

    江剑臣暗暗赞叹。知道鬼守尸能有这么高的造诣,不仅靠朝夕苦练,还有赖一身非凡的禀赋。要不是恶习不改,真算得一号人物。

    鬼守尸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他并不糊涂,别看自己和对方连对十八刀,打成了平手,那是因为江剑臣没有称手兵刃,而自己却是一口利于切、割、划、挑的特制快刀,几十年如一日,象自己的手指那样灵活自如,再者说,自己是拼死出击,而江剑臣则是试探性的小试,第三,自己十八刀后心浮气躁,而江剑臣则泰然自若,象没事人一样。

    看样子,今天自己是栽定了。心想:不论如何,难逃一死。这小子要作困兽之斗了。遂一咬牙,上了一步,刀织漫天光幕,向江剑臣遍体要害袭去。

    江剑臣还是原地不动,那口拣来的单刀象长了眼睛似的,不管鬼守尸的刀式如何诡异,多么凌厉,都被他用单刀一一挡回。而且,每撞击一次,都有一股子先天无极真气传了过去。有几下,几乎把桂守时的弯刀震出手去。

    江剑臣冷冷一笑,又掂了一掂手中的单刀。那意思是说:我接了你两次十八招了。你还有什么绝招,快施展出来!

    桂守时一错钢牙,手中的弯刀一立,身形下塌,在江剑臣的四周斗了起来。奇怪的是刀背向外,刀刃对着自己,越转越快。

    江剑臣知他是借机寻找自己的破绽,为了激怒鬼守尸提前下手,反而故意托大,不仅把手中的单刀拄地,而且还闭上了眼睛,只是利用两耳,跟踪鬼守尸旋转游斗。

    桂守时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他一刀在手,万人不惧,横行江湖长达十余年之久。匿迹边庭以来,深得三关总督杨鹤的重用,依为心腹,在十万官军之中,更是抖足了威风。如今,竟被一个小他二十岁年纪的江剑臣视若无物,他怎能不火冒三丈,狂怒如狮!

    腾地蹿起身形,挥起了一片刀花,左手扬处,五口弯形飞刀成梅花形向江剑臣上、中、下、左、右罩来,而右手弯刀的刀芒也凝聚于一点,穿向江剑臣的中腑。

    江剑臣猛然萌生了一种怜才的念头,不闪不退,反而欺身而进,右手单刀平推削去,左手一招“分云捉光”,拇、食、中三指飞扣住鬼守尸的弯刀刀背。鬼守尸若不撒手抛刀,右腕势必被江剑臣平削而出的单刀齐腕切断。

    桂守时心头一震,知道输到家了。干脆拼舍一手,表示对杨鹤的无能为力。遂右手紧把刀柄不松,双眼一闭,任凭宰割。哪知,江剑臣决心饶他一命,左手一松,右手单刀一偏,用刀身轻拍在鬼守尸的肩上,低斥一声:“念汝修为不易,暂放你一马。滚吧!”

    江剑臣刚想离开,鬼守尸猛然呼道:“江三侠留步!”江剑臣转过脸来,两眼紧紧地盯着桂守时。

    鬼守户凄然说道:“桂某罪孽深重,蒙江三侠不杀,愧无以报。从此之后,世上已没有桂守时其人矣!杨鹤隐身之处奇险,怨我不能相告。”说罢,深深一躬,倒蹿而去。

    江剑臣嗟叹良久,心想:杀恶人固是善念。但放下屠刀,又何尝不能成佛!从桂守时那句“杨鹤隐身之处奇险”看来,杨鹤可能就在香山最高处——香炉峰。

    这香炉峰,当地人称鬼见愁。崖壁如削,一峰孤悬。

    江剑臣越想越觉杨鹤有隐身峰顶的可能。他心急父仇,登点苍台,奔危崖,直插峰顶。

    果然,三边总督杨鹤已改为头陀装束,可能从半山亭处听到了江、桂二人搏斗的声响,这时正吩咐麾下亲随,准备绳索,打算从后山逃命。江剑臣的突然出现,吓得杨鹤手下的亲随亡魂丧胆,惊叫连连。

    杨鹤知道再难逃脱,他到底不愧为统兵多年的将帅,神情一凛,说道:“甥儿,愚舅一念之差,酿成大错,我已奉旨出家。你杀我虽易,但你就不怕万岁降罪吗?”

    江剑臣钢牙一错,恨声说道:“亏你还有脸自尊为舅!我哇哇坠地,就被你丢弃江边。你拆散了我一家骨肉,又残杀了我可怜的父亲。我岂能容你!为报我全家血海深仇,江剑臣一死何惜。召集你的部下,拔出你的佩剑,我要剜出你的心肝,以飨亡父在天之灵。”

    可笑杨鹤的几个部下,平素虽矢志忠贞,可一见了江剑臣,却早已各萌逃意,哪有一人敢上前送命?杨鹤知道拼是拼不过,逃又逃不脱,猛地拔出剑来,就想自裁。忽然,暗影中掠过一条其疾如矢的人影,人到剑到,剑发一闪,杨鹤的一颗首级已掉落地上。

    江剑臣唉了一声,气得几乎骂出声来。原来,杀杨鹤的乃是蛮横成性、不讲道理的女屠户李文莲。

    她见江剑臣怒目相向,故意装作没看见,一边收剑入鞘,一边娇声喝:“猪狗们,睁大尔等的眼睛,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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