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鄙视看一眼我手中握着的简牍,不以为意又颇有些得意道,“既然陈磊偷我夫人,我自需偷回去!“
这,我差点没呛死,还好躺在床上,否则走路时听了这话,指不定脚下一绊,摔了下去。
“稚,我不在几日,发生何事?”自个夫君完全变了性子,不守道德规范,任性为之,我自是注意到了,只是这事儿问子郜也说不出个二来,只好揪着这日子郜出去,方招了稚进来宾馆东庭询问个明白。
稚又剥掉一颗莲子,将连心挖出来,正要扔掉。
“别,那心子留着日后煮水喝,降火正好。”
稚看了看手中绿油油的心子,找了个小盂装起来,这才回我话,“公子那日听说小君不见,彼时还正与那女子亲亲我我,小人看了,好不生气!”
摆摆手,子郜与娥如何亲热我己听得腻烦了,“这些毋需再说,我己知了(liao)。”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子如何,这些事儿听了多少有些不舒服,不想再找不自在,让稚赶紧说些别的。
稚小心打量一下我脸色,见我没有不悦,方接着道,“后来,公子忽尔头痛,诡异之极,倒在青砖不停翻滚,脸色白得吓着稚了,稚见公子患疾,不停叫痛,医师迟迟不来,只得请了太子。太子到后将公子抱到榻上,尔后医师看过,走针下药,这才好些。只是……为何忽尔成了如今模样,也只有那女子知晓。”
稚口中的那女子是指娥了。
静静听完,沉默一下。
“醒来后,子郜如何待娥?”现在关系复杂,我不知道子郜心中是否还有娥,两人奔走,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有何需要,那些人道他乃妖孽,其罪当诛,宋候与外祖父完全可以制止,为何反而选择默许让子郜带我走?娥既也在,为何不让她一并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与宋候的一席谈话,娥如今情形正附三不去,无所归者不去。她的父母鹿邑邑君早己不在,再加上娥的那场意外又是子郜与宋夫人一手造成,如今寻着了,自然得补偿才是。
稚歪头思索一下,“小人……怪哉,公子自醒来似乎并未入那女子寝室。”
窗外有风吹来,白发发的日光照在窗棱之上,跳跃的光斑映在茵席之上,室内有些忽明忽暗。
我背正式开始痛着,只好趴睡,听完稚的一番阐述,闭目,不再言语。
室内一时只剩细微的剥壳声,半睡半醒之间,似传来稚细嫩的少女之音,“小君,小君,您睡了吗?公子回来了。”
子郜回来了?愣了愣,睁眼,“公子既然回来了,便让宾馆司礼摆饭罢,顺便让他将这莲子煮了。”
“夫人。”
正吩咐着,子郜推门而入。想着是稚听着他的声音才与我禀报。
“嗯。”懒洋洋回他,我没有起身的意思,也起不了。
一阵清风,背上微凉,衣衽被人扒至腰际,子郜正小心打量着我的后背。后面差不多快结痂了,这几日我不让近身,对这些上药,洗澡之事他十分的热心,动不动便来查看一下,然后不动声色摸两把。
示意稚出去。
待得听到帷帐之后传来关门声,“子郜,你且扶我起来罢。”
“夫人身子受伤,当躺着才是,何事起来?”
接下来的对话,我需看着他的眼睛才能进行,自然需起来,“扶我起来罢,我有话要问。”
“何话,躺着说亦一样,皋不会因夫人不懂为妻之道而责怪夫人。”
不懂为妻之道么?要说,他比我更不懂为夫之道才是。
“且扶我起来罢。”
我执意起来,后头静默一下,子郜这才伸手扶我起来。
不过,却没让我靠着床柱,而是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身子被人半抱。
这样确实要舒服些,也就无视搁在腰上不安分的手了,脸颊靠着的麻衣,粗粗地有些硌人,轻吸口气。
“子郜,”望进他的眼底,对方瞳孔里,我的面庞映得都似能瞧个清晰,“你曾言需与陈磊十日之后决战少室山,然今日己是第五日,沿途却是往宋方向而去,汝意欲何为?”
笑笑,嘴角被人亲了一口,“呆子!陈磊既乃小人,从背后伤人,皋又岂会与之讲究信诺。”
“所以,你打算毁诺?”
君子无信不立,他还真是……让我扶墙无语。
“自然。”
“此事暂且不说。”我也不希望他去赴约,不去最好,林修然那人目前来说,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罢,“汝意如何安置娥?”
“自是返宋。”
自是返宋……说得一点迟疑也没有……仍旧定定看着那双黑黑的眼,长长的眼角处,那指甲盖大小的凤纹仍旧妖媚,眼前之人,说到底不是黑皋,黑皋……我等了如此之久都未出现……忽然之间说不出的怅落,那个跟我说只在意娻一人的男人在我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他后,忽然不见了……
平复心中因之升起的复杂,垂眸……“返宋宫?”
下巴被人抬起,子郜一脸迷惑,“娻怎么了?忽然有此一问?娥乃皋之妻,自然是返回宋宫。”
“那么,我呢?”
子郜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娻,你我三媒六聘,自是夫妻。”
是了,这里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早己知晓,是因为黑皋才心变得大了起来,想要自家夫君独宠一人……或许终究不过一场梦?
“你……是否知晓自己曾经两份性子?”
子郜歪头,“娻之言何意?”
看着手指上的指纹,淡淡回道,“曾经,有个男人对我言,只在意娻一人,不知此话是否依旧当真?”如若当真不了,我便死了这份心了不再求些不该求的,子郜态度告诉我,他认为三妻四妾是常事。
“娻意指夜里才出现的皋?”
怔住,抬头,紧紧锁着他的眼眸,如此说来他是有印象……“子郜尚记得?”
“自然记得……不过男子娶妻意在丰嗣,娻如此娴静姝慧定不会在意那些媵室才是。”
子郜话一说完,室内沉寂下来。
日己偏西,刚刚还觉尚暖的日头,此时竟有些炫眼刺目。
微眯眸子,目光定在窗外开得正好的杏花上,点点杏花印在洁白的窗绢之上,日光下,己分不清何为杏花,何为素绢。
又过得一刻,我方道,“如此。”
脸颊被人掰正,“娻,汝之语气甚怪,是否何处又痛了?”
黑眸之中,关切殷殷,如果不是刚才那场对话,我差点以为他便是黑皋了。
不动声色撇开脸,“娻甚感疲累,子郜可否去看看饭是否己经摆妥?”
子郜闻言,定定端祥我半晌,或许没看出什么来,这才依言转身去询问宾馆司礼饭食之事。
自这日后,我很少对子郜主动说什么,人不对,就算有话,也不太想说了。
四人,我,子郜,舆夫,还有随行厨子稚,待我身子好了些,这才起身往宋。
正值盛夏,一路上稚不停帮我打扇。
“小君,这几日可是何处不适?”
“嗯?”
“为何小君神情淡淡,全然不似前些日子愉悦?”
“无甚。”
两人正说着话儿,帏帘被人挑起,子郜带着一身热气钻了进来。
车内容不下三人,稚只得出去。
“娻!”
“嗯,娻这几日为何不大理我?”
睁眼,懒懒看他一眼,“子郜何以有些一言。”
移近些身子,子郜拉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人,“娻,自那日说起娥后,你便对我不冷不热,可是在生气?”
知道我生气还凑近来。
沉默不语。
“娻可是不喜我亲近娥?”
凝着子郜说这话时,坏笑的样子,我做了很久以来想做的一件事,忽尔拉起他的手,一口狠狠咬下去,直至嘴里一股腥甜。
“啊啊啊-----------------!”随着子郜的惨叫,舆车一抖,停了下来。
“小君,发生何事?”帘外稚问。
“无事。”抹抹嘴角血渍,冷冷回道。
果然,暴力之下心情好过些,那一脸坏样,老娘早看不顺眼了。
捧着手,子郜嚷嚷,“娻,娻,你如此狠心,为夫的手……”
“……”
“娻……”
“快快说来,此去何处?为何娥不与我等同车?”
“娥与父亲去接人了……”
至宋宫后,我才知所接之人乃谁,只是没想到,这人生生地让我后来的人生轨迹转了个大弯……
形势
对娥,始终存着防备,因她是林修然寻来的。犹记得初抵宋宫之时,宋夫人与我等站在城门处迎接宋候归鲁。
五彩织锦舆车笼了淡淡晨曦迎面辘辘行来,宋夫人想起宋候此去陈国差不多两月有余,总算平安寻得子郜与媳妇儿,见着舆车安稳行来,悬在空中的心总算彻底落下。
只是嘴角的微笑,在撞上踏乘石的素衣女子时,凝住了,心底震撼,如此眼熟,难道竟是没死?这位前儿媳真不是一般命硬。
那人袅袅行来,近了见礼,“见过母亲,一别经年,母亲可还安好?”
一别经年……听着声音,又是怔了怔,对了,如此娇娇柔柔的声音不是她还能有谁。心上复杂,凝着那垂手乖觉立在夫君身边的,久久不能言语。
见宋夫人怔忡,我知她初见那人一时震惊,打个圆场,“父亲,子郜昨日抵宋宫时,便对母亲言尔等今日便归,果然不诚虚言。想必一路车马劳累,选入宫小歇片刻罢,一会便有寺人摆饭。”
众人浩浩荡荡向大堂行去。仆役从车内搬了东西,不知要放何处。此时宋夫人己回过神来,见了那排小柜,与我不约而同皱眉。
不知她皱眉因何,我皱眉是因娥的行李过多,听人言她寄居乡野,应该行李简陋才是为何如此大包小包?
转头去看子郜却见他半眯着眼凝着娥看。
入了大堂。
宋夫人道:“娥既回来,便先安顿罢。”然后转头看我,“此事便交由娻处理。”
闻言,愣住,脑中细细闪过从各处得来的信息,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在意一笑,宋夫人还真有意思,看来一场意外,她变得圆滑多了。
她一向将宫中大小事务自揽,何时将这些安置之事交于过旁人?与她亲近的,住着的自是离她近些又好些,不亲近的,便被打发的远远地,一副眼不见为净。
现下,忽然将此类事务交于我,意思不言而喻,至少目前她不愿与娥正面冲突。而娥的处所确实是件极为棘手之事。
三载之前,子郜独宠于娥,二人居于子郜少寝,进过子郜寝室,那一排排金器无一不刻着娥之名。
如若安排进原来的地方住,便会引一干媵室不满。然她的居室不能比一般媵室差。但现在并无好的居室,若要安排地好些,可能还需劳动媵室搬动,又着实麻烦。
况且娥的身份还存在问题,大周礼法,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只能有一妻,那么,娥算妻还是算媵?
转头,“此事……子郜以为呢?”
古代女子思想局限认为后院之事亲自需打点妥当,不应劳累夫君,但我偏偏将球踢给子郜,一则试试娥在他心中是否真的那么重要,二者,我目前虽然觉得娥或许是林修然找的眼线,却委实不愿在未摸透之前与之有正面冲突。
倘若真是柔弱女子,在目睹了子郜那场变身,还能清醒不惧怕地在如此多人面前护着子郜……不会太简单。
如果她真是娥,也只怕早己不是原来的那位了,心中带恨了么?眸子淡淡扫一眼仍旧垂眸看不清神色的女子……从下舆车便一直低头,是不敢看,还是怕抬眸之际泄露内心?
正思索着,忽然有小童哭声传来,初时以为是裌,转头去寻,瘦瘦的小脸气鼓鼓瞪我,笑笑,这几天我因着我整理寝室,未教他东西,正气着呢。
看一眼瘦得尖尖地小下巴,决定让稚多做些好吃的,这些时日不在,好不容易养胖的身子竟又瘦了,我的孩子定是要白白胖胖才行。
孩子,不是裌在哭?
正左右寻着,前头娥娇嫩的细音响起,“哦哦哦,蒿不哭,不哭,一会便摆饭了,不哭,阿父亦在,见着阿父,蒿当高兴才是。”原来娥的怀中一个三岁左右孩童,正含泡泪花哭得伤心,宋候在一侧,亦不停安抚,有些手忙脚乱,怔了怔,这就是两人要接的人?子郜的孩子?真有些不能敢相信……
而娥言罢,入宫后首次抬起头来。
微仰瓜子莹白小脸,面上笑得开心,当然对着的自是子郜。而子郜,我的夫君,亦是满眼柔光看着此时娥怀中单小的人儿。
“娥,蒿怎地如此瘦小,可是又饿了。同皋一并回少寝罢,皋处有些蜜糖。”
子郜话一落地,引起一片哗然。
娥也是愣了愣,随后抿唇一笑,十分娇羞道了个好。
皱眉,子郜的声音里自然的柔情让我心中突了突,这是那个对我坏笑的子郜?
稚在一旁小声低咕,“哼!有儿子了不起,在小君面前炫耀,真不害羞!一回来便霸占勾引公子。”
“稚!”低低喝斥,在我面前如何没关系,在外头却不能如此没有礼数让人捉了把柄。
不远处,徴寻望过来,看一眼嘟嘴的稚,了然一笑。
众妇亦引颈相望,只我与宋夫人面上波澜不惊,淡淡笑着。
到了大堂之后,娥手上的稚子己被保妇接去。而娥亦步亦趋跟在子郜身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闱门之后。
抬头望着古朴的宋宫,高高的庑顶仍旧威严耸立似亘古不变,长长的走廊过道亦让人觉着从未有过的幽长,流水般的磬乐穿过钟室薄壁传来……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还有被人忽略至厮地步,这是第二次子郜因娥忽略我。
过了几日,娥祭拜宗庙告祖之后,算是彻底将位置给定了。此是宋候之意,祭拜宗庙在实际上承认她是子郜妻子,但从名义上,归作媵者。
从另一方面,他也算是守了他的诺言,以为的,并未亏待于我。
同一日,有信从鲁而来。
信是兄酋写来的,一些很平常的话语,细细将他最近生活道来,又问了我在宋如何,又为在陈之时走得匆忙不能见我之事道歉,拉杂了一些鲁宫之事,自然有熙与母亲的,信里信外,一种淡淡温情环绕,使我特别思念母国。
寻思着哪日回鲁一趟。
最近,我迷上了种花,专程在后面辟了块园子,吩咐稚寻了几位世妇将之前窗下种的一些花草移植过来,又画了图样,写了特征让人去野外帮我寻花。
自林修然事件后,我深刻意识到自己落后太多了,优渥的生活与安稳的环境将我内心的警惕差不多磨平了,此次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林修然。
心中暗忖,往后,此类事情,不可再发生。
我如何受伤,与消失之事,在子郜与宋候面前,我只含糊交待一番,子郜虽有不满,然我不愿提及,他也只有作罢。
这日,我正在后边的池子里喂鱼,小小米粒从指尖一粒粒滑落。忽地一阵脚步,稚一脸怒气进来,“小君,那女子真让人生气,如此霸占公子己是十日有余,还不放手!”
扔米的手一顿,抬头淡淡扫一眼稚因生气而有些发红的脸,不在意一笑,“稚,我吩咐之事可己办妥否?”
“尚未。”
“如此。你且去膳房拿饭例罢,顺便让烹夫备些莲心汤。”
她需要下下火才是,如此沉不住气。子郜入娥寝室己是专宠十日,两人如何我不在乎,因为心中装了一人,没有心思去在意别人如何……
只是,皋,你让我等得似乎久了些。
第一次如此专心至致的等一个人,第一次会梦见除血腥以外的东西,那双唯汝一人的黑眼睛……是我的慰藉。
太过理智,并非好事。
我能如此清晰的分别出白皋,黑皋,子郜。
念及白皋,我音调毫无平仄。黑皋时,则柔软些,子郜么?感觉像少时不驯的林修然些,当然只是性子像,两人相处也像。
如此,以致于连替身亦无法做到,明明是同样的面貌。
“稚!速去。小君之事岂容你置喙!”
“可……”
“去罢。”稚一跺脚,不甘离去。
徴恭立一侧,“小君……”说罢,停顿下来,似在斟酌用词。
撒下掌心最后一点米粒,看一眼不停争食的鱼群,转头噙笑,“徴以为这宋宫如何?是否像这鱼群一般有趣?”
徴愣住,凝着鱼群,若有所思,“小君所言甚是,以小人之见,小君此时定是韬光养晦。”
“不假。”
“据小人得来消息,看得出来,庶小君娥与宋夫人多多少少不合,庶小君娥因宋夫人中箭坠涯,吃过诸多苦,若说不恨,小人不信……只怕庶小君娥己不再是那任人捏揉之人,而宋夫人,只怕并不如面上般诚意接纳庶小君娥,毕竟因这女子,她与公子三年来情谊淡淡,甚至决裂。”
“倘若汝为母,必不会允此女子长期近汝儿之身……”下面的话我接了,笑容满面看徴,一直以来知她有双十分犀利的眼,还有岁月练就的睿智。
默不作声看徴半晌,她会是阿母留我的最大财富么?
寐思
天快要黑了,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就要消逝。此是自娥回来后第十一日,子郜偶有入我宫室,却每次都在半途被娥请之人唤离。
见着又一次消失在闱门的袍角,我握了握尚有余温的陶盂,没有说话。
“小君,你的手。”
随着徴的惊叫,我低头,手指不知何时被刚刚子郜打翻的细陶给割着了,樱红的血液沿着灰白的陶瓷滑下,红漆装饰的陶盂此时看来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美。
窗外,月光渐明,透过小窗洒在席上。
凝着莞席之上纵横交错的影子,我冷冷一笑。如此心急么以致慌到打碎了陶盂?不过生了场小病便如此折腾人,还真是让人……无语。
“稚。”
正握手恭候一侧的稚慢慢上前,微低着头。
“抬起头来。”命令道,语气有些不太好,“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稚怔了怔,忽闪眼眸,不敢看来,我问话刚完,她便身子一抖,声音极小道了句“小君……”
“尔跟随于我,己差不多八年有余罢?”
“然。”
“那么,娻之脾性汝早己知晓罢?”
“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
“哦?!”陶盂重重一放,“如此,汝乃有意为之?”
“没有。小君,是是是公子命小人隐瞒……”我忽然迸发的怒火让稚手足无措,结巴着回我。
双眼定定看着摇头的稚,徴在一旁不停使眼色,“不让说,你便真不说,难道还不能用别的法子告知于我?”
稚微怔,“是,小人愚钝。”
或许是徴的点拔,又或许稚并不愚钝,总算做了件让人满意之事,将子郜所问之事述于牍上。
阅读着竹牍之上的事情前因后果。
没想到子郜背地里竟使唤着稚注意我的举动,对我的事过问的如此祥细,一直让我有些怔忡,如此,他到底意欲何如?
自从重逢之后,我总似看不明白这人,那心思是越发的深了……
只是……看一眼垂眉敛目的稚,这宫里人确实需要清一清了。
让徴去寻了宫中保妇,从藏柜中取来宫中之人身份文牒,我将这些人分成三种,一种便是亲近的,可以信任的,即稚和徴,还有几句随嫁而来的仆役世妇。平时,只有这些人可入我的居室。
第二种,是可越闱门的,但却只能活动在宫室之外,这种人身份来历比较明晰,又是无不良记录的,再者看起来还算忠厚老实的。
第三种,那些有疑点的,或者看起来精明些的便归作粗使的,比方说做些洒扫或汲水擦洗的活儿。
将墨迹未干的简牍交于徴好生处理着,这才带了稚缓缓起身,刚刚从外头弄过来的东西,尚未过目呢。
两人一路且行且停,主要是我一向喜欢散步,慢悠悠地走这种思考习惯一直未变过。
两人行至目地的,便见半车植物在月光下发着黑幽幽的光。
“便是此处?”
“然。”
“嗯,且让舆夫御下来罢。”
一头早候着的御夫上前,连者后头跟的寺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曼佗罗,不可欲知的死亡和爱。
这种植物夏秋开花,又名风茄子,最主要是……此花有毒,用于镇痉,镇静,镇痛,麻醉,自上次被林修然迷晕过一次之后,我便想着自己也要弄一点,必要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过去,与阴暗血腥还有靡烂为舞,这种东西也常常能见到。更何况现下大周各地有产,自是不难见到的。
稚让人找回来的这种,是开着白花的。
洁白的花朵似帐幔般下垂,碎银般的月光流泻,仿佛天使一般圣洁,不知是否有人知道其实它是披着天使外衣的镰刀之手,随时都会毫不留情挥舞着收割生命。
小心命人种了,一直忙至月上中天,这才歇下。
第二日,去宋夫人处见礼,伴着铮铮磬鸣,我没想到子郜竟也是在的,而娥小媳妇般坐在他的身侧,扫一眼那位置,我越过两人,择了对面的席位坐下,这位置正好在宋夫人下首,正是正妻之位。
“娻来啦!刚刚正说及你呢。”
刚坐下,宋夫人便笑盈盈问道,语气莫不亲切,想来与娥对比,再加上这些时日我有意顺从,总算是知道我这儿媳的好了。
对一个人好,并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只要自己有着一份的,给对方送上同样的,或没有的,先让对方用着,如此显出重视,自然而然亲近起来。
在鲁之时,我便是如此待人,己经习于如此行事。无声之中,一切做起来如行云流水自然和谐,不会让人觉得是刻意讨好急功近利,也不会觉得受人忽略疏离冷漠。
……我是虐人的分割线……以下是独白了……
娻每晚梦魇,这我是知晓的,只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心中有人,一直以来想从白日看起来如此面目平静的脸上看出那人是谁……只是仍旧未果。
娻之心思向来深如潭水,不可触摸。但那一日与我还有父亲谈过关于她之消失一事之后,我想,她或许喜欢的是陈磊。
那晚之事,她的解释十分含糊,甚至不能算作解释。
然,娻性子虽静,看似柔顺,却极为让人难以琢磨,既不愿道,我自是不好强行逼问。
只是那日她同陈磊并靠骊驹一侧交叠的身影,总会不时跳出脑海,因为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太过自然和谐,似相处十几年有余般娴熟……
这点,让我十分介意。
她是我的夫人,却与别的男子有纠缠,更让人气愤的是,她似还护着那人,身上永远有挖不完的秘密,就连我这夫君都不愿道。
其实,关于他与黑白皋的一切,我记得一清二楚,就连白皋的纠结,同黑皋的甜蜜也都似加诸我身。
我开始像白皋一样,变得有些讨厌她,却又抑制不住的想见她。
烦恼时,只消看那双沉静的眸子一眼,听听那不高不低的语调,便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
娥回来了。
两人虽共睡一榻,我却没什么心情去理她,有时,那张静静闭眼的脸,会让我不自觉得烦躁,这个女子……从一开始便带了不明目的。
我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那些故事,她也只能用来骗三岁稚童,以往纯净的女子,何时变得如此深沉了?
说到底,是我负了她。一切好的吃穿用度,我都尽量在弥补她,只是有些东西,变了终究是变了。
又一次将手伸进我的衣衽里,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殷殷期盼。
“夫君,自入娥之居室,你便一直心不在此,可是有何烦心事?”她说。
看她一眼,淡淡道了句,“无事,睡罢。”
不动身色躲开她细白的小手。
以往,两人之间鱼水之欢,向来都是我主动,她被动承受,不过三载,我便发现她似变了,变得十分大胆。
“夫君……”娇婉委屈的声调近在耳根,麻麻地拂着我的耳根,该死的,竟然又有了欲望,只是身体上想要,心底却总有些抗拒。
同样的勾引之举为何不同之人做起来感觉天差地别?娥娇娇怯怯,娻大大方方。只要想起那次食髓知味之举,再看看眼前女子,那种失望,心底有何念头都惭惭消散而去。
“夫君,你我如此之久未见,难道汝竟丝毫不挂念娥?”
是了,就连质问,娥都会如此含蓄,倘若是娻便定会用最淡的语气,说出最惊世的话语,道,“毋需多话,受着便是。”然后便是从未感受过的快乐随之而来。
我很矛盾,也很痛苦。
矛盾在于,我不想负娥,却又不知如何才算不负。
痛苦在于,如此之久未入娻室,她竟是从不在意,甚至不再过问,连一点暗示都无……
是了,那些曾对黑皋的温柔,似乎霎那全收了回去。
很不甘心,为何要纠结她心中有无别人,既是吾妇,伺奉夫君天经地义。
猛然起身,娥置于我胸前的细白嫩手忽地滑落下来。
披衣,“娥且自行睡下罢,吾适才忆起尚有庶务未处理完毕。”
说罢,不再看她一眼,我害怕自己心软再度留下,她要什么,我知道,只是就连我自己亦不知倒底意欲如何……更不用说给她要的。
遣退寺从,一路慢慢向娻之居室行去。
“稚,你且举着火把,毋要过高,毋要过低。”
她的声音从囿园之中传来,驻足。
娻长发披肩,着得十分单薄,正埋头细细理着几株绿嫩植物,淡月之下,修长手指抚过的地方,似在轻颤。
“小君,小君如何知有此花。”
她垂眸愣忡一会,抬头望天。
记忆之中,似乎她总是如此不时抬头望天,似乎那高远的天空有何让她牵挂。偶尔,学她抬头望天,却只能望见如絮白云。
“小时,同阿兄一道去成周,那时见路旁有此花,开得极美,一大遍,似倒吊的帐幔般,风吹过来,隐有玉壁相撞之音荡在耳畔,那时阿兄见我如此欢喜,道回家便帮我辟出一块囿园,种上大遍此花……只是后来……”
娻说至这里忽尔顿下,似陷入沉思。
夜虫鸣叫,月光的银晖落在她黑顺如丝的长发上,笼上一层银光,仿佛即将离去。
想到这里,心上忽地一紧,抬脚不自觉向她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如一往般,抬眸见着是我,先是愣了愣,接着淡淡扫我一眼,声调不起不伏,问了声安。
自从娥回来后,她便如此,不冷不淡。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吃醋,更不像起争执。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说不出的怪异,却总让人心里挠得慌,还未及想,我己如己往般调侃起来,“娻如此深夜不睡,可是望月思夫?”
这话说完,心里便悔得要命,真是该死,难道还被拒绝的不够彻底吗?白日几次暗示,她都装傻充愣,敷衍过去。
明显地,不愿与我同榻而眠。
果然,今日同样无何运气。
娻闻言,又是淡淡一笑,似在水中拨了拨,“夫君,如此深夜还是早歇,娻随后便歇下。”
心中,故意曲解,“既是如此,为夫便先睡下。”
扫榻以待。
抬脚向她的寝室行去,徴见着我先是一愣,尔后行礼,“公子,可需沐身?”
摆摆手,宽了衣爬上床。这晚,终是死赖着睡下来,搂着散发着冷香的身子,轻轻吁了口气,心里不知怎地,一股子安心。
虽然,她心中之人是别人。
这便是同床异梦罢?
争执
临近秋尝,通常此时,宫中人来人往十分忙碌。待国君与士卿商议完年成,上卿着人统筹完毕之后,国君或公子便需出发往成周,以报年成,这便是秋尝之礼的另一个原由。
这日,宋夫人吩咐众人开始洁粢盛,做采服。宫中忙得热火朝天,我自也不会闲着。成周举办秋尝之时,国内亦需同时祭拜天神。
祭拜显得十分慎重,无论牺牲,亦或祭食,还有玉器,祭器同礼器不仅要备得妥当,亦不能沾一丝尘埃。
太祝占卜,曰近日贞吉,需得夏历十月末出行。早安见礼之时,宋候专门使人知会宋夫人打点备妥行装,此去成周的是子郜。夫君要出行,做妻子的自然需得打点。这事,娥始听便毛遂自荐道自个儿以往帮子郜备过,驾轻就熟自是不会有何差错。
宋夫人坐于席上,看一眼一脸期盼的娥,微微一笑没有正面答话,而是偏头吩咐我小心打点了。
见着娥一脸失望,我不免微勾唇角。
有经验确实乃不错理由,说到底她不是个聪明的女子,加之成长环境单纯,有着的思想局限,不知此种场合她委实不宜作此之举的。
实在不喜欢威胁和不可掌控感,自然娥这个值得怀疑的我也不会不管。从头到尾,她能查的我都己遣人查了,入宋不久,又本想着当个清闲媳妇的,自然不会操心权势之事,当下无人可用,便去书鲁国求熙帮我。不知为何,以往何事,熙处理起来十分迅速,此次却有些慢了。而鲁,自上次兄酋来信,便再无信来。
几次去信,也如石沉大海。心中隐隐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昨儿个好不容易来了信,那信使也是草草说了几句来不及相留便匆匆离去,听徴言似乎兄酋与熙因为庶母暗地里有了争执,而君父最近身子违和,大部事务都交于兄酋,兄酋更是忙碌之极,两人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暗潮汹涌,当然此是我跟据徴之描述还有最近流言得来结论,想来庶母终是不太甘心,那继夫人位置不知君父做何打算,此时竟是还未定下,后头那些騒动亦当不见,对酋之母亲竟情深至此?
徴又问了母亲情况,信使只道一切安好,便不再说何。
想起阿母,便想起她己有身,细细算过,想必产期临近,只得几月,既然此次子郜需往成周,反正左右需打点他的行装,便连自己的一并打点妥当,待送过子郜便与夫人或宋候招呼回鲁一趟,两人路途相反,自是不能同车前往,如此正好。这般想着,心上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或许子郜最近无事便来宫中坐上一坐,偶尔晚上宿在我的宫室,如果媵者或娥会觉得高兴,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每次只要他跨过闱门,我便悄悄地希望此次来的是黑皋,却每次落空,这种起起伏伏的滋味在见着他那一脸坏笑时,更是恨不得眼不见为净,他与黑皋无一丝相同。
待徴从寺从手中拿来这三年来娥的一些资料,细细浏览,我真没想到,她竟早己被陈磊从河滨捡回,因为一切都不记得,那时亦只剩半条命,孩子自是没有了,陈磊起初不在意,加之那身世又是一位世妇为安慰她胡乱编造更是没成想娥还有一段如此离奇身世,待查我之时,顺便查了子郜,无意之中听人道了,方知前夫人是何模样,来人细细描述其容貌,左右觉着与房中寺人十分相似,便赌赌运气,或许老天从来不薄待林修然,竟一试一个准,既然孩子没了,那么这位蒿是林修然安排的罢?
沉思,蒿之事,我并不打算揭破,只要不碍着我,说实话也无揭破之必要,而,目前情形,也是吃力不讨好。但,倘若触着我的逆鳞,我便不客气。
让徴细细收了那书简,一个十分稳妥的地方只我与徴知晓。徴收罢,一向温和的脸色全变,震惊仍旧未退。
“小君……此事小君打算如何处置?”
倚在几上看我昨儿个仍旧未看完的古旧珍藏,上次去成周之时,带来的,一直未曾看完,此次总算有闲,便翻出来看看。
“徴,将烛燎靠近些。”
“小君的意思是?”
抬头,“徴,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徴沉吟,“此事闻所未闻,蒿公子竟非公子之嗣,此种事情,倘若揭破,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而娥小庶君亦会己不洁之名,沉入塘底不定。”
“倘若揭不破呢?徴可知验子之法?”
徴一愣,“这……小人不知,但想医师定有法。”
“汝适才言,此种事闻所未闻,那医师怎知如何验子,娻倒知晓一个法子,只是此法却不太妥当。”
滴血验亲终究也不太牢靠,既然林修然有准备,便定不会随随便便送上个人,这人只怕也是万中挑一的,只要血型相同,那血便可相容。
徴又是一怔,有些迷惑,“小君如何知?”
“自是从书册中而来,只是徴可有想过,此事若无万全把握,揭发开来,会是何后果?至时,娻或许让人说成善妒不定。”
徴又是一怔,怔忡的并非别的,而是小君虽说每日大部分时日都十分安静处理事宜,或偶尔寻人闲扯阅读书册,然从小将她拉扯大每日里亲近着呢,小君身上或多或少看起来有些违和,似乎很多东西,从未见她接触过,但却似天生就会。
此种疑惑,徴一早告知庶夫人,然夫人每次总道小君只是早慧,自然不同其她女子,在一位母亲眼中,孩子即便再古怪,那也是自个儿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日子如光阴,一划而过。眼见着秋尝之日渐近,而牺牲等,国中祝吏也己备得差不多,只差采服。
祭器礼器具被寺人抬出窖中,细细擦拭。宗庙大社重新粉涮,白圭墙壁与宫前画了帝喾劳作图的影壁交映余晖之下,看起来竟格外的让人温暖。
看着一排排在阳光下发着锃亮青光的祭器,我忽尔想起自个儿的媵器放在窖中也是许久未动,经过潮湿春季,怕是起録了。
便让稚领人去清理。稚直至暮色渐浓,方才归来,进居室时,脸色似不大好。
“稚,发生何事?”
“小君,夫人送的一陶土,不见了。”
怔住,正刻书信的小刀忽尔划上手指,尚未全好的伤口竟又加了一道新伤。
“何时不见?”
稚埋头,“小人亦不知。”
不理手上新伤,抬头眯眼,“稚去查查这此时日,有何人去领过媵器,为何拿错?”
那窖中所有媵者的金器与我放在一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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