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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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今儿起,让太医将大爷的补药方子换一换,黄连什么的,以后就少放些吧。”

    林如海话题换的太快,林才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呐呐道:“老爷不是说,冬日气候干燥,要多给大爷吃这些东西降降火吗?”

    林如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让小兔崽子出去打脸,好替那些人冷静冷静,别蹦跶的那么欢实,结果那小子直接一耳光扇在了陈蔚然那个厌物脸上,委实让人畅快——他不是自认清高,看谁都不顺眼吗?啧啧!那小兔崽子这一耳光,打的可真够准的……”

    林才秒懂:他家大爷耳光打的好,得了老爷的欢心,所以有些苦头可以不用再吃了……

    一时又有泪流满面的感觉,他跟了老爷几十年了,居然到现在才知道他家主子是在借机收拾儿子——当时可是连太医都连连点头,大赞林大人果然对林郎关心备至,更是学识渊博,连医术上都有如此造诣……

    想到他家大爷每次喝汤时的那张苦瓜脸,不由大为敬服:大爷,您辛苦了!

    ……

    面色阴沉的陈蔚然一回到礼部,便被同僚团团围住,陈蔚然问的自然关于限韵之事,陈蔚然这才知道,陛下给他传下口谕的同时,明旨已经发到了礼部,原本还想召集同僚上本向陛下痛陈厉害的打算顿时泡汤,冷冷道:“怎么办?除了换题还能怎么办?”

    也不乏有人用规矩说事儿,陈蔚然冷冷道:“规矩?规矩都是谁定的?陛下的话就是规矩!”

    一面吩咐人去外面贴榜公示,一面带了两个亲信下属去取早已封存好的试题。

    “大人,陛下明显偏袒林郎,我们……是不是趁着可以改题机会,将之前的那些题,也稍微动一动?毕竟林郎虽然才高,可是年纪太小,有些东西未必知道……”

    陈蔚然冷着脸喝道:“这是会试!不是他林楠一个人的考试!是不是要先去问问什么是他会的,然后再出题?你当会试是什么?你又当礼部是什么?!”

    见说话的亲信羞愧的低头,又语重心长道:“我们礼部,管的便是天下教化,若是连我们都趋炎附势,只知道邀宠媚上,那这天下,这朝廷,会成什么样子?会试是替朝廷选材,不是为哪一个人而设,他若是当真有才,无论是什么样的题都可以游刃有余,反之,他若是不能脱颖而出,说明尚有不足之处,他现在年纪还小,能静下心来安心治学,对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亲信连连点头,说话间,另一人已经取出试卷,小心翼翼开了封,闻言道:“那我们是否只需将限韵的条件去掉即可?”

    陈蔚然道:“限韵,原就是为了增加难度,也为了避免那些学子抄袭旁人的诗作,或是事先做好准备。现在既然陛下吩咐不限韵了,又不限制体裁,便只能在题材上下功夫了,否则这些花啊月的,他们日常吟的就是这些,保不齐就盗了别人的来用。”

    两名亲信听的连连点头,道:“大人高见。”

    陈蔚然命人磨墨,想了一阵,执笔在纸上写下新的考题,方才开卷的亲信愕然道:“大人,这种题材,似乎……”

    还未说完,便被同僚拉了拉袖子,愕然回头,收到一个“噤声”的眼神,忙闭了嘴。

    陈蔚然写完,吩咐两人将试卷封存,自己独自出了门。

    他现在已经想清楚了,之前是他失策了,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并不是和林家修复关系,而是转变在陛下心目中的印象。

    他负责主持会试,要的便是公平二字,若是真的为了林楠一人更改会试试题,只怕陛下也未必高兴,反而他该怎么样怎么样,但等林楠成绩不如意时,为他秉公说几句话,提一提他的等,陛下应该就会明白他的忠心了吧?

    至于林家……陈蔚然冷冷哼了一声,他承认林家那两个诗才无双,风花雪月什么的,自然没人能和他比,可是有些东西,没有足够的经历和感悟,写起来便会显得单薄——没有深度的东西,便是文字再精美又如何?

    很快你们就知道,羞辱我陈蔚然,会付出什么代价!

    ……

    平安客栈中,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许久,门内才传来颜逸沙哑的声音:“谁?”

    程颢的声音焦灼而急切:“颜兄,是我?”

    过了一阵,木门开了一条小缝,颜逸从里面看了眼,见只程颢一人,才开了门,让他进去,程颢道:“颜兄你怎么了,怎么气色这么差,昨儿……”

    说话间进了门,呛咳两声,道:“这什么味儿这是?这么黑,大白天的拉什么窗帘啊?”

    一面过去将窗帘拉开,看见的却是被木条封死的窗子,颜逸干咳一声,道:“昨儿店家说店里招了贼,所以……”

    “颜兄!”程颢跺脚道:“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你至于吗?更何况,他们不是已经答应会维护我等了吗?四殿下也很看重你的才华……你……唉!”

    颜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打断他道:“程兄,你一早过来,是?”

    程颢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颜兄,你不要多想——陛下发了圣旨,说,日后的会试,不再限韵……颜兄?颜兄!”

    慌忙将摇摇欲坠的颜逸扶到一旁坐下,道:“颜兄,你振作一点!”

    倒了一碗水,将手沾湿了,将水珠弹在颜逸脸上,好半晌,颜逸才缓缓恢复神智,苦笑道:“陛下竟然爱重林郎至此……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颜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颜逸挣扎着起身道:“走,我们去林府负荆请罪!”

    程颢道:“你疯了,我们昨天将林郎得罪成那个样子,他怎么可能会既往不咎?何况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还是好好歇着吧!我去想想办法。”

    颜逸摇头道:“就是这个样子去才好——我自然知道和林郎已经没有了转还的余地,虽有了四皇子的担保,但是我们总要陛下知道,我们已经知错能改,我们不是只知道孤芳自赏的清高书生……否则日后便是入了官场,也是寸步难行。”

    半个时辰后,正在书房练字的林楠得知过来的消息,林全摩拳擦掌道:“大爷,您说,是让小的把他们好好羞辱一顿赶出去,还是晾在外面让他们丢人现眼?”

    林楠瞥了他一眼,道:“丢人现眼?他们来就是为了丢人现眼……更何况,他们在外面杵着,难道我们就不丢人?”

    林全想了想,道:“那小的派人把他们赶……不,请走!就说您现在在时大人府上?”

    林楠将笔一甩,道:“赶走做什么?”

    随手取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不系好,快快的向外面走去:“我们去迎一迎。”

    林全在后面边追边叫:“大爷,你没发烧吧?迎他们?凭什么啊!”

    林楠道:“如果有人给你十两银子,但那个人是你讨厌的人,你是高高兴兴的拿了,还是啐他一口,将银子扔到他脸上?”

    林全道:“这个嘛……要是一百两银子还好说,十两的话……小的要好好想想……嗯,那要是大爷您呢?啊,小的傻了,十两银子对您来说算什么啊,肯定是啐他一口!”

    林楠冷哼道:“蚊子再小也是肉,为什么不要?爷我先拿了银子,再踹他一脚。”

    “啊?”林全愣了愣,道:“这也太……不过我喜欢!”

    门外,程颢看着快步而来的林楠,兴奋道:“颜兄!林楠……哦不,林郎出来了!”

    却见颜逸眼中晦暗一片,不见丝毫喜色,不由奇道:“颜兄,颜兄?”

    颜逸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神色似哭似笑:“程兄,我小看他了……我又小看他了!”

    昨儿见到的林楠不是这个样子的,昨儿的林楠,明明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按理说便是不怕人来将他们冷嘲热讽一番,也该找个借口打发他们走才对,怎么会亲自过来见他们?

    而且这幅衣衫不整的急切模样……

    颜逸只觉得欲哭无泪,四皇子只所以肯护着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朝死里得罪了林郎,如今他们先来了一出负荆请罪,若是再来一部不打不相识……四皇子怎么可能还信他们,用他们?

    “颜兄?”

    随着林楠的靠近,颜逸摇摇欲坠的身形渐渐稳定下来,眼中显出刚毅之色。道:“跟着我做,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记住!跟着我做!”

    猛地放开程颢,不等林楠靠近,快快奔了上前,双膝跪地,道:“学生颜逸,拜见恩师!”

    林楠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话刚要出口,被这一跪硬生生憋了回去,一愣顿住,程颢也跪了下去:“学生程颢,拜见恩师!”

    恩师……恩师……

    林楠满头黑线,愣了愣神,才上前搀扶,道:“颜兄,程兄,你们这是做什么啊,这是要折煞小弟吗?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林全,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起来!”

    颜逸跪地不起,高声道:“古人一字可以为师,林兄昨日之言于小弟,宛如春雷惊蛰,夏雨灌顶,学生受益终身,若恩师不肯收下学生,学生便在此长跪不起!”

    程颢亦道:“求恩师收下弟子。”

    林府门外因颜逸程颢的负荆请罪引来不少围观的人,见了这一幕,也惊的目瞪口呆,而后又开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连连摇头——居然,又小看他了!

    林楠叹道:“你们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啊!小弟才疏学浅,真是……快先起来,我们进去再说。”

    反应如此之快,决断也如此之快……这个人,的确是个人才!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有了今儿他说的那些话,不管林楠认不认他们,不管日后林楠如何对待他们,他们再也不敢,起码不敢在人前,做丁点儿对不起他的事,甚至只要有人说他的半句不是,他们就得挺身而出,只要他有难,他们就得全力以赴……否则,他们就会被世人唾弃,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用他们,不仅是因为信任的问题,也因为会带累自己的名声。

    林楠沉吟,这个人虽然得罪了他,但是好像他也没吃什么亏,而且今日这一跪,加上日后这两人只要见到他就得恭恭敬敬的,也足够让他消气了……

    此人虽然虚伪,但是才华能力都是一等一的,有些方面甚至还在他之上,既然现在义无反顾的上了他的船,他也不好太小气,将人拒之门外是不是?

    于是伸手虚扶颜逸,颇有深意的一笑,道:“请。”

    颜逸起身长揖:“多谢恩师。”

    围观者连连点头:又多一段佳话啊!额,似乎林郎上京之后,京城的佳话就一个接一个的……

    ……

    二月初八,天气晴好。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有偶尔经过的人,会用羡慕的看一眼这些即将越过龙门的学子,叹息一声,低头快步离开。

    林楠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听林福唠叨,心里想的全是不相干的事儿——比起上次乡试,这次因为天气冷,衣服、棉被、褥子、木炭、吃食、炭炉、锅子……那担子,比上次足足大了数倍!

    上次考试是在江南,那地方不需要他开口,从头到尾没让他动过一根手指头,可是现在是在京城,而且,看那尊站在门口的大佛……忧伤!

    因为掐着点儿来的,在马车上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他,照例先是搜身,这次他倒没有什么优待——和乡试时不同,大约是因为会试取中的几率很高,所以不敢得罪人的关系,搜身的军士都客气规矩的很。

    末了,林楠认命的去收拾被翻的乱七八糟的行礼,却听到一把略有些苍老的声音道:“这位考生年小体弱的,一个人也不容易,你们去个人送他进去。”

    林楠微楞,只因他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就是方才发过话的主考官陈蔚然——自己不是得罪了他吗?

    一抬头,便见陈蔚然对他亲切的点点头,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人帮忙挑担是最好不过的了。

    号房依旧是既干净又相对比较宽敞的最好的位置,林楠用过晚饭,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拆了试卷开始答题。

    第一天考的是四书文、五经文,这一场,不光是他,只要是参考的举子大概都不会觉得难到哪里去,能参加会试的,谁不是通读四书五经?

    不过林楠还是稍有吃惊,这次考题比乡试时竟然还简单一些,难道他爹猜错了?咱们的主考官没准备出难题?

    想想又摇头,全京城都知道他被罚抄书的事儿,不会是知道他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所以才刻意将题出简单一点儿,好显的他不是那么出众吧?

    自己似乎是有点疑人偷斧的意味了!不想了,做题!

    三天后,林楠依旧是第一个出场,再然后是第二场的诗词歌赋。

    这次林楠没有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来看试题,而是闭上眼睛假寐,等着发卷。

    反正他又不是写诗,而是抄诗,精神好不好的无所谓。

    而且他还真有点小紧张。

    林楠认为,号称是他爹的布衣之交的皇帝老儿,一共为他做了两件好事,一件就是给他找了个好先生,一个就是免除了限韵诗。

    需知往年会试,限韵是一定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限制用哪几个字,若是前者还好,他的诗词库足够强大,要找到和韵的诗词应该不难,可是若是后者,恐怕就只能自己写或者拿现有的诗词去改——不是他妄自菲薄,以他的水平,虽然不至于将一首好诗改成烂诗,但是随便降几个档那是妥妥的……

    现在自然是万事大吉,主考官能做主的,就只剩了题材,这一点完全不是问题——想当初他能硬生生将“心有灵犀一点通”,套到“连诗”这个题材上,还有什么能难的倒他?

    过了午夜,考官按时来发了试卷,林楠等周围都安静下来,才点了一根蜡烛,翻看试卷,而后无声大笑——陈大人,我错了,原来你不是和我有仇,你到底是多喜欢我,才挑了这个题材啊……

    细细斟酌了一下有无违制的地方,而后提笔急书: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第111章

    第三场考的是经义和策论,也是林楠最为薄弱之处,在这一场,林楠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偏题、怪题、难题。

    不过……林楠撇撇嘴:就这水准,和他爹差远了好吧,真应该让他爹给咱们的陈大人上上课,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偏、怪、难!

    虽林如海让他多在诗词上下功夫,文章只需过得去,不让人抓到把柄即可,但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让林楠很难将林如海的这句话当真。

    想到偌大年纪,连宫里的差事都暂时放到一边,每天给他讲书足足两个时辰的时博文;想到拿着他的文章一字一句细细点评,生怕有半点疏漏的时元洲;想到虽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每晚陪伴他到深夜才肯入睡的林如海……林楠岂能让自己敷衍了事?

    第一场考校的帖经墨义,林楠凭着他作弊一样的记忆力和罚抄书抄出来的熟练度轻松过关,第二场考的是诗词,那更不用说了,直接拿了华夏五千年文明来欺负人,但这第三场,却是要真正拿出全身的力气来的。

    立意新颖,观点明晰,语言流畅,这都是最基本的,更既要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又要抑扬顿挫能引人胜,才有机会在众多文章中脱颖而出。

    他仗着才思敏捷,完成之后,又对照时元洲往日的点评之语,字字斟酌,精雕细琢,足足重写了三遍才慎重誊抄。

    前两场他几乎是第一个交卷,但这一场,他却到第三波放人的时候才出来,害的守在外面的林全等人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回了府,发现林如海尚在衙门公干,令管家派人去报了信儿,又和黛玉打了个招呼后便去沐浴更衣,末了又喝了补身的汤药,歪在榻上小憩。

    林楠原准备好生睡一觉,然而熬了数日的身体虽疲惫不堪,精神却振奋的很,闭着眼也全然没有半点睡意,恰去见林如海的人回来传话,说让他好生休息,等他晚间回来再说话,便索性换了出门穿的大衣服,略略收拾一下,坐上马车去了时府。

    他在时府几乎算的上半个主子,这里连他的书房和卧室都是常备的,进出门更是随意,是以几乎和通报的管事前后脚进门,一掀帘子便看见因听闻他来正大步向外冲的时元洲。

    时元洲乍然见了他,脸上略有尴尬,脚步一顿,干咳一声又坐了回去,伸手道:“拿来。”

    不用说林楠也知道他要什么,前两场考完之后,虽为了养精蓄锐没有过府,但是试卷却是一下场就默好了送过来给先生和师兄过目的。这一次林楠亲自前来,东西自然早就备好了,当下便从袖子里掏出来交给时元洲。

    时元洲接了试卷,眼睛里便再也没了别的东西,林楠同他说了几句话,见他理也不理,只得一个人坐着喝茶发呆,一杯茶还未喝完,原在后院歇息的时博文便赶了过来,道:“怎么今儿有空过来,不在家好生歇着?”

    林楠请了安,笑道:“许是熬过头了,半点儿睡意也无。”

    一面感叹,师傅和师兄虽是父子,但是性格全然不同,时博文虽正直,却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才能有如今的超然地位,而时元洲虽才高八斗,于这上面却是半点儿天分也无,难怪时博文宁可将他关在家里做学问,也不肯再放他出去做官。

    两人寒暄了几句,时博文虽始终没有问他这次考的如何,目光却在时元洲手上和脸上来回的转着圈子,良久,时元洲的视线才从林楠默的试卷上移开,脸上神色似哭似笑,却什么话都没说,近前将试卷交给时博文,又拍拍林楠的肩膀,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看去步伐极是稳健快捷,出门时却被门槛绊了个踉跄,林楠忙起身欲扶,却被时博文拽住,低声叹道:“且由他去吧!”

    两人目送时元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时博文才喟叹一声,道:“元洲他也是少年成名,于诗词歌赋上虽不算太出众,但熟读经书,一手文章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初次下场就三元及第,一时风光无两。只可惜,他性情耿直太过,又不通人情世故,入了官场之后,便处处碰壁,又被人几番利用,险些为自己招来殒身之祸……我才不得已将他拘在家里……唉,现在,他也是孙子都有了的人了,唉……”

    时博文摇头叹息,林楠亦神色黯淡,心中颇为酸涩:他能理解时博文,却更为时元洲难受,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却待在府里销声匿迹几十年,便是学问日益精湛又如何?外面的人还不是当他一事无成?

    时博文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低头开始细细阅读林楠的答卷,越看神色越是飞扬,待最后一行字读完,望向正紧张看着他的林楠,欣然笑道:“楠儿放心,这等文章,若他还不肯点你的会元,老夫就……”

    林楠眨着眼问:“就怎样?”

    时博文冷哼一声,道:“你也不用激我,若那他真敢不点你,老夫亲自带人,去砸了他的侍郎府!”

    林楠嘻嘻一笑,时博文这样说,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当真就无人能及,而是因为有那几首诗词做底子。

    此处会试的题材是三国怀古,分别以怀将、怀战、怀乱世为题,各做诗或词一首。

    一曲破阵子,写尽沙场征战的激烈,写尽壮志难酬的悲愤。挑灯看剑、闻角梦回、连营分炙、沙场点兵、克敌制胜,有如鹰隼突起,凌空直上。而当翱翔天际之时,一句“可怜白发生”,戛然而止,如坠深渊,令人潸然泪下。

    一首赤壁怀古更是雄浑苍凉,大气磅礴,昂扬郁勃,有荡人心魄之力,称之为千古绝唱也不为过。

    而最后一首“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一扫先前的或激烈或壮阔,只用短短几句平实的语言,为兵后荒村,画出了最典型的图景,让人读完之后,一股悲怆之情油然而生。

    在这以诗词歌赋取仕的时代,有这三首传世之作在,只要最后一场不是水准太次,会元是妥妥的。

    但是即使如此,时博文敢说这种话,无疑是告诉他,他写的经义策问,就算不是无人能及,却也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林楠松了口气,起身行大礼,真心诚意叩首道:“学生能有今日,多亏了先生和师兄的教导。”

    林楠是真心感动,时博文和时元洲是他来到这个世上之后,对他最好的人之一。林如海对他护短护的毫无原则,尚可说是父子血脉之情,但时博文当初收他为弟子,只是因为李熙的一句口谕而已,却从头到尾对他尽心竭力。他处境最为艰难的时候,是时博文第一个站出来,他被外面的人扰的烦不胜烦的时候,是时博文默许他躲进时府混吃混喝,他临考在即时,时博文和时元洲几乎是放下一切来教导他……他的这个先生和师兄,对他的好,他铭记于心。

    是以最后这一场考试,是林楠最为紧张最为慎重的一场,若是做的文章太次,哪怕他依旧凭着抄来的三首诗词当了会元,他也会觉得对不起这数月来为了他禅精竭虑的三个人,让他们的一番心血白费……幸好如今拿出来的成绩并不算太丢人。

    时博文将林楠扶起来,苦笑摇头:“倒是为师……该谢谢你才是啊!”

    叹了口气,眼中隐含泪光:“这些年,元洲过得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元洲二子,又资质平平,他满腹诗书,竟无用武之地……也是你的到来,才让他添了几分生气……而今你能有出息,最高兴的就是他了。”

    林楠默然,时元洲学富五车,却沉寂在家数十年,心中岂能没有半点遗憾?

    这一次他替时博文教导林楠,未必不是一种自我价值的体现。林楠的基础,是林如海打的,四书五经,是时博文讲的,但是文章,却是时元洲手把手教出来的。便是林如海,虽让他写大量的文章,也从未有过一字点评,或者便是知道自己在这上面远不如时元洲的原因。

    就好像现代学生考试,老师有时会比学生更为紧张一样,因为学生的成绩也是他们的成绩,而时元洲的情景更为极端——林楠是时元洲数十年来教出来的唯一的一个学生,或者可以说,林楠是他几十年拿出来的唯一的一份成就……

    林楠沉吟许久,道:“先生,师兄学富五车,难道就要这样一直蹉跎下去?不如……让师兄开个书院吧?”

    时博文讶然:“书院?”

    林楠点头:“师兄数十年前就已经三元及第,这数十年又一心治学,这一点,便是先生只怕也不及师兄……师兄性子单纯,做官或者不成,但是教学生却是一等一的,这一点学生深有体会。若是在官学,各种人事倾轧,师兄呆着也未必开心,但是自己开个小小的书院却不同,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挑些个资质出众、心性上佳的学生好生培养,也算是学以致用。”

    时博文沉吟片刻,他又何尝愿意让唯一的儿子这般一直沉寂下去,点头道:“回头我同你师兄商议商议。”

    林楠哪里看不出来时博文已经动心,又聊了几句,见他家先生有些心神不宁,知他急着去寻时元洲商谈此事,遂哭丧着脸道:“学生先前还觉得精神的很,这会儿得了先生的准话,一下子就困顿的不行,先生放学生回去睡一觉吧!”

    时博文摇头失笑,放了他回府。

    ******

    林楠回到府里时,林如海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看林楠留下的试卷,见他进来,问道:“你家先生什么说?”

    林楠笑道:“先生说尚可。”

    林如海点头,将试卷放在一边,不再提及此事。

    林楠想了想,将建议时元洲开书院的事儿说了,道:“这事儿八成是能成能,先生和师兄对儿子恩重如山,介时儿子想送一份大礼……”

    林如海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撇了他一眼,道:“只要你舍得便成。”

    挥手令他回房休息。

    此番林楠一连苦熬了数月,虽然在会试的一个月前,功课就轻松了许多,但精神上却反而绷的更紧,此刻终于诸事俱了,一觉便睡到了次日午后。

    刚将早饭午饭一顿用了,便见林全手里捧着一叠书信进来,笑嘻嘻道:“前些日子老爷说您要专心读书,不让这些俗事让您烦心,所以让小的将这些书信都瞒了下来……啊,大爷您放心,老爷亲自一一写信回去解释过了,并不会让您因此同友人疏远……啊对了!您的书信,别说小的们,哪怕是老爷,都绝对绝对没有偷看,您放心就是!”

    林楠咬牙将林全撵出去,将书信一封封打开看了,回了,最后才拆开李资的信件。

    上次同路回京之后,他便被林如海关起来念书,李资则向李熙讨了差事去巡查河堤,临走前过来道别,却被林如海几句话轻松打发,只能悄悄托林全将做好的弹弓捎给了林楠。

    而后李资又数次回京,因来去匆匆,且要避讳人言,借口去了郊外的园子和林家还在修的后园几次,都没能遇上,只得黯然离去。是以这数月来,两人竟未能见上一面,说过一句话。

    李资的书信还是他第一次出京之后写的,只说了平安到了地方,并依计派人混入各处工地云云,大约是这一封信之后,便收到了林如海的回信,知道写了信也到不了林楠手上,便再没有来信,林楠也无从得知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想了想,令人将林福叫来,他和李资明面上的关系便不错,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河道上的事儿——整个林府,消息最灵通的人,除了林如海,就数林福了。

    林福果然没让他失望,滔滔不绝便讲了起来,林楠这才知道,原来这几个月,李资过得是何等精彩。

    李资初入河道衙门之时,并未有什么令人惊艳的表现,和一般的新官上任没什么区别,先说了一顿狠话,而后看帐,查库房,找人问话等等,这一套,河道上的官员早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应付起来轻车熟路,自不会让他抓到半点把柄。

    巨变发生在一个月以后,李资照例去工地巡视,却突发奇想,将所有民夫都召集起来训话,除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以外,另又加了一句,如有人告发河道官员贪腐、浮冒、亏帑或以次充好等,一旦查实,一律重赏。

    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干,随行的官员也就是撇撇嘴,等李资走了,自有工头去好生敲打:要真有不懂规矩的敢出头,莫说见不见的到三殿下的面,便是见到了,到时候上头的人死不死的不知道,但是你是一定要死的!若真有不要命的,可尽管去告!

    大家谁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可谁知早上一觉醒来,就发现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一正六品管河通判踉跄入狱,当其他官员得知消息时,人也抓了,家也抄了,罪也认了,人证物证也具已齐备,就剩下是流还是杀的判决了。

    管河通判虽只是一个正六品的小官,但是却绝不可让李资破了这个口子,是以河道官员齐心协力开始抵制,从委婉求情,到威逼利诱,最后一些级别低一些的官员河工开始集体“生病”——品级高些的反而不敢,一是身娇肉贵,不愿做出头鸟,二是怕自个儿若也“病了”,李资会更加为所欲为。

    李资敢发难,便已经算到他们会有这一手,这一招对旁人或许有用,但他是皇子,一不怕丢官去爵,二无上进之心,只怕就算李熙亲自来处理,也未必比他更横,这些人想和他硬碰硬,却是打错了主意。

    第一天以有人告发为名,将“病了”的官员中官位最高的一人直接抄家入狱,第二天依旧还是有人告发,再抄两人,到了第三天,所有人整整齐齐的回到了衙门,该做什么做什么。

    河道上也被这二愣子行径整怕了,好在李资只抓了那三个便再无动静,便也就暂时消停了下来。

    不想没过多久,更出格的事来了,被抓的那三个人的宅院、外室、店铺、别院等等被一一查封抄捡也就罢了,李资连人的父母、兄弟、岳父、妻兄、姨丈……甚至是七房小妾的表兄之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揪了出来,将家财抄了个一干二净。

    这下可是捅了更大的马蜂窝了,之前还只是不想被李资破了口子,现在却是怕他牵连太广——这样牵扯下去,他们之中还有谁是清白的?别说他们,连朝中大臣都急了——河道的银子,他们多多少少的分了一杯羹,不然河道上那些贪官岂能逍遥这么久?

    官司直接打到了御前,弹劾李资的折子比当初弹劾蔡航的还多,大殿上吵的不可开交,一说三殿下牵连无辜,引的民怨沸腾,一说这些人既用了修河款的银子,便算不得无辜,还有一些和稀泥的,说被污的修河款当然是要追回的,三殿下行非常之事也情有可原,但是不宜牵连过大云云……

    最后还是林如海站的腿软肚子饿,见他们还吵个不休,不耐烦道:“这还不简单,先抄了再说,房产土地店铺在官府皆有备案,若是在和犯官扯上关系之前置备的,再还给他们就是。”

    当即便招来许多人严辞反驳:“若他们在此期间自行发家,或是有人相赠财物,岂不是要凭白受屈?”

    林如海淡淡看了说话那人一眼,道:“好啊,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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