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西天,东土驽马怎能走遍千山万水,要登绝顶而不惧,入深渊而不畏,临敌阵而不惊,还要龙马方可。”一边招手唤玉龙过来,道,“来来,我与你化个龙马之相。”
玉龙听菩萨果然言出必践,心中大喜,于是行到近前来。
悟空看得清楚,菩萨使个探骊取珠,自玉龙颈下摸出一枚珠子。这珠子光华耀眼,但只一瞬,便被菩萨裹入袖中。
悟空心知有异,急忙转头旁顾,菩萨也不知悟空看没看见,掩饰一句道:“要变龙马,先要除了龙珠才行,你自放心行去,我自然为你保管,不教它蒙尘。”
玉龙道了句:“一切全由菩萨!”
菩萨点点头,取出玉净瓶中杨柳枝,轻轻一掸,喝一声“变!”那玉龙便化作一匹神骏白马,扬蹄扫尾,耀武扬威起来。
看这马:龙颅突目,平脊大腹,口吐红光,牙如剑锋,骨细筋粗,蹄厚三寸,生具龙威,便是猛虎看见,只怕也退避三舍。之前唐王所赠那寻常白马和这白龙马一比,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菩萨又将言语吩咐道:“你须行本分事,用心偿还业障,一旦功成,必还你个金身正果,胜却寻常龙族。”白龙马也不说话,只抬头嘶鸣一声。
悟空一旁冷眼相看,这场景越看越像一场交易。
他与覆海蛟相处日久,须知龙能行云布雨、变化升腾,大多依仗体内那颗龙珠,而这龙珠只能于变化有益,怎会妨碍菩萨施法。故此,菩萨之语不过是托词,而她取出的那颗珠子,只看光华一闪,绝非寻常龙珠。难道这颗珠子便是龙族贿赂菩萨的本钱,菩萨收了礼物,才肯办事?
不对,小白龙火烧西海龙宫时,取经之事尚未启动,难道龙族中也有大能,或者在灵山高层中安插了心腹?非是如此,这实在难以解释得通。小白龙烧了西海夜光壁,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若说是大罪,却迟迟未能裁决,看来,天庭办事效率十分低下,而其中猫腻也必定不少。
他正想着,菩萨道:“悟空,你带白龙马去见唐僧,只说是我为他选定的良驹,我这便回海上去了。”
悟空刚要答应,却忽然想起一事,于是一把将菩萨拉住。
第二零四章寻宝意
你道悟空想起何事,原来观音曾送悟空三根救命毫毛,这等好处怎可省下?
悟空于是道:“菩萨知道,这西天路上多磨多难,一步一坎,实在难行,若这般下去,莫说不知哪个年月能到,只怕有始无终,岂不可损了菩萨英名?”
菩萨笑道:“你这猴子倒会说话,我却与你说,我佛门中以信心成正果,你将来若有磨难,管教你呼天天应,叫地地灵,大不济我走一遭来救你又有何妨?”说罢菩萨沉吟少许,自杨柳枝上取下三片细细的柳叶,右手一扬,柳叶便飞到悟空脑后,隐没不见。
悟空摸了摸后脑,果然三根毫毛与众不同,菩萨道:“我这杨柳,专解世间疾苦,能排万难。你若遇到困境,这三根救命毫毛便能助你逃生。”
悟空大喜,唱个大喏道:“多谢菩萨!”菩萨摆了摆手,衣袂飘飘,归南海去了。
悟空引白龙马来见唐僧,此时揭谛伽蓝皆已退去,唐僧见白马失而复得自然欢喜,只是细看一番,道:“这马儿比先前那匹神骏许多,却是为何?”
悟空笑道:“师父,这白马非寻常马匹,乃是西海玉龙受观音点化,专为驮师父去西天而用。”唐僧听了,又跪地朝天拜了几拜。
起身后,唐僧看着白龙马,叹口气道:“这马好是好,只是没有鞍鞯,又如何能骑。”这时早有蛇盘山土地山神过来,手里托着一副金线银星雕宝鞍,又配上三股紫金绳,云扇描金舞兽辔头,千锤百炼磨铁环嚼,安在白龙马背上,如同量身定做一般。
唐僧拜倒便谢,吓得土地山神急忙还礼,口中高叫:“使不得使不得!”一旁笑倒了孙悟空,这唐僧前世乃是如来二弟子,地位比山神土地高出多少级都数不清,今世虽是凡人,但若取经成功,也是西天成佛的人物,哪个山神土地敢对他不敬?
白龙马得了鞍鞯,昂首一声长嘶,将唐僧那视若珍宝的包袱吐在地上,悟空将包袱系在马背上,不由得一阵冷笑。白龙马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先将你通关文牒扣下,你唐三藏若不带我西行,那便过不了众多国度关卡,果然好算计。
唐僧骑上马,又有鹰愁涧水神划船送二人一马过了涧,终于龙子归真化马形,唐僧收了心猿意马,这才壮志满怀奔向西来。
白龙马果然不俗,哪里还用悟空前面探路,管他崇山峻岭,河流溪涧只扬开四蹄趟过,路上有些狼虫虎豹,但闻白龙马气息,早就逃之夭夭了。
如此安安稳稳行了两个月,也不知赶了多少路,只觉路上冰雪渐融,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锦翠乍现色,草木逢暖绽新芽;梅英落尽,柳眼初开时节,师徒边行边赏玩春光,倒也不亦乐乎。
悟空最是心急,他虽也要去取经,却别有他图,只盼路上多遇几个妖怪,才好揭开西游谜底。只是急也没有办法,白龙马得了观音号令,半点法力也不敢施展,只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
这一日,夕阳将落,望着天边云霞,唐僧道:“这两月来,不见日升,只见日落,一路上,连村落都不见几个,真是怪了。”
悟空道:“师父莫急,你看前面不是有了人家!”
唐僧抬目观看,果然前面山凹中露出飞檐几角,楼台座座,唐僧心中大喜,道:“不是人家,倒像是我佛门寺院!”
唐僧催起马来,一阵疾行,绕过山去,便到了门首,果然是座寺院。这寺院景致别具一格,殿阁廊房层层迭迭,两路松篁,一林桧柏,钟鼓楼上清音缭绕,浮屠塔顶宝光氤氲。真有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闲之妙。
诗曰:上刹祇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婆婆。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长老下了马,行者取下行李,便要进门去。
只见那门里走出两个僧人,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木鱼,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见唐僧气度不凡,坐骑俊美,急忙停了念经,堆起笑容道:“长老哪里来的,快入内饮杯茶。”
唐僧答礼道:“我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行到此处天色将晚,欲借上刹一宵。”
那和尚道:“还请进里坐。”三藏持九环锡杖在前行走,悟空牵马跟在后面,那和尚见悟空竟是只猢狲,稍有些惊惧,低声问同伴道:“那牵马的是什么东西?”悟空怎会理他,唐僧却听见这话,回头道:“那是我收的徒弟,容貌虽怪,却是个好人。”
进了山门,见正殿上书四个大字——观音禅院。悟空见了这几个字,心中一个激灵,这可不正是丢袈裟的地方,自己可要留意些了。不是怕多事,但求能在事端中有所收获,才是此行目的。
天下寺院数以千万计数,所敬拜的却各有不同。本寺僧众心中信的是谁,便要敬拜那尊神祇。算来数去,自然敬拜佛老如来的最多,除此之外,敬拜阿弥陀佛、弥勒尊者的也不在少数。四大菩萨中,唯有观音所受香火最多,便与众佛相比,也不落下风。
盖因观音大士在世间慈航普度,随缘救苦救难,因此,也化现出许多菩萨形相,比如送子观音、杨柳观音、白衣观音、鱼篮观音、水月观音、洒水观音……世人见得多了,便道观世音菩萨共有千面之多。有偈颂说得好:“世尊妙相具,我今重问彼,佛子何因缘,名为观世音。”
唐僧见是观音禅院,自然心中欢喜,便道:“弟子多次承蒙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如见菩萨本身无异,正好拜谢。”
那和尚闻言,便打开了殿门,请三藏朝拜。唐僧放下禅杖,跪在殿上拜了几拜,念几段《大悲咒》,这才重又解缰牵马,抬了行李,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坐好后先饮了两杯清茶,才上斋饭。
用了斋饭,才是酉时,天光尚早,只听后面脚步声响,有两个伶俐童子,搀着一个老者出来。这老者,老的看不出多大年纪,满脸皱纹如干瘪的橘皮一般,但一身打扮却颇为不俗。方帽上嵌拇指大的猫眼石,一双僧鞋镶满玉石珍珠,就连拐杖上也都晶亮耀眼。
唐僧正想,莫不是本寺的大施主在此?只听众僧一齐向这老者施礼道:“恭迎师祖。”原来这富家翁打扮的老者竟是本寺住持。
唐僧见主人来了,也躬身施礼道:“老院主,弟子有礼了。”那老僧还了礼,又各落座。
老僧道:“适间儿孙们说东土大唐来的长老,我才出来奉见,果然一表人才,气度非凡。”
三藏道:“老院主谬赞了,轻造宝山,还请恕罪!”
老僧道:“不敢不敢!只不知东土到此,有多少路程?”
三藏道:“只怕也有万里之遥了。”
老僧叹口气道:“唉,我痴长二百七十余岁,却连山门也未出过,真是坐井观天,虚度一生了。”
三藏惊道:“老院主如此高寿,真是老神仙了!”
老僧呵呵笑道:“哪里哪里。”他嘴上不认,却颇有自矜之意,于是又教小童献茶。
此番吃茶与方才大有不同。只见那羊脂玉的盘儿上托着三个法蓝镶金的茶盅,亮白铜壶上雕琢精细花纹,三杯香茶斟了半满。
眼观鼻嗅口尝,竟是色香味俱全。唐僧哪里吃过这等好茶,于是连连称赞:“果然年深日久,积累甚多。”
那老僧摆摆手道:“实不相瞒,我这一生,最爱宝物。今闻长老自上邦而来,想必大唐地大物博,定有许多宝贝,长老若有一二,可否取出让我一观,我也不枉此生了。”
三藏忙道:“我这出家人向来无为无能,哪有什么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
老僧笑笑道:“如此说来,那还是有了。我诚心诚意,想要看看大唐宝物与我这偏僻地界有何异同,长老也莫要太小气了。”
悟空在旁边暗自冷笑,这老僧倒是个气迷心,天下宝贝哪有看尽之时,如此贪心,不生出事端才怪。只是他知道取出袈裟便要生祸事,于是只在一旁不作声。起了促狭之心,暗道,过了今晚,明日一早便走,不管你这观音禅院是菩萨设置也好,佛祖安排也罢,只教你空忙一场。回头我却要看看你如何能凑够九九八十一难。
只听唐僧道:“非是贫僧小气,实在是没有宝贝,总不能胡乱拿些寻常物事搪塞老院主。”
老僧道:“唉,只我爱显摆,这毛病本不该是我佛门弟子作为,却也积习难改了。”说完,老僧一抬头,看见了唐僧倚在墙角的那根九环锡杖,顿时一双睡眼瞪得滚圆,起身踉跄几步,扑到九环锡杖旁,紧紧抱住锡杖,回头怒视唐僧道:“还说没宝贝,这锡杖,这锡杖……”他低头仔细抚摸这根九环锡杖,眼中竟闪出泪光来。
一旁早惊倒了悟空,他本以为不拿出袈裟便万事大吉,却忘了这九环锡杖也是难得的宝贝。好一个观音禅院的老院主,这一切真的都是他自主为之,没有旁人的操纵吗?
第二零五章驱虎计
唐僧一脸错愕,他每日怀抱这九环锡杖,虽知这锡杖乃是观音所赠,绝非俗物,但也没看出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好处。
只见老院主如同遇到了旷世奇珍,一脸激动,唐僧便道:“老院主何苦如此?”老院主抱着锡杖道:“果然大唐人物,连这等宝贝都不在意,你可知这锡杖来历?”
唐僧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锡杖乃是观音菩萨赐下的。”
他这么一说,堂下众僧哗然一片,老院主也面露狐疑之色。适才领唐僧进院的僧人名叫广智,在一旁讥讽道:“我家院主自胎里信佛,也只闻菩萨之音,并未见过观音菩萨一面,你这和尚年纪轻轻,如何能得菩萨眷顾,出家人行走在外,还是实打实好些。”
悟空一旁暗笑,真是井底之蛙不知世界广阔,唐僧乃是金蝉子转世,论起前世,也不逊于菩萨,只是这话即便说了,这一群凡人自然也不会信。
唐僧果然有德高僧,见众人不信,也只微微一笑。
老院主道:“唉,管他哪里来的,总之是难得的宝贝。”
唐僧忍不住问道:“老院主,你说这锡杖好在哪里?”
院主道:“这锡杖,妙在这藤,妙在这环,妙在这顶啊!这杖身非比寻常,乃是万年菩提树上仙藤造就,持之极轻,却又坚逾金铁;这九个环子,分以九金铸就,只轻轻摇动,九金之音能退狼虫虎豹;这杖顶之鐏,宝光缭绕,一切阴魂鬼魄不敢近身,非是大德高僧不能使得动啊!我门锡杖共有三种,分为声杖、智杖、德杖,这九环锡杖兼备三者之能,还不算是宝贝吗?”
唐僧听院主讲了一遍,心中不由也为之震颤,原来自己每日拄着的,却是一件天下奇珍。但他毕竟修行几世,这念头只稍纵即逝,便道:“老院主,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修行之心,不惹这般尘埃才对。”
老院主冷笑一声道:“你有了此宝,才这么说,若这宝贝是我的,管保你一样垂涎三尺,哼!见不得口是心非之人。”说罢,老院主恋恋不舍放下禅杖,颤巍巍拜了一拜,转身要走,却又偏偏迈不动步。
唐僧道:“老院主误会了,菩萨赠我此杖时,并未说许多好处。只道此杖不染红尘些子秽,能伴贫僧上玉山罢了。”
老院主听了更是连连摇头,显然不信唐僧所说。
旁边又一个小和尚低声道:“这和尚有了宝贝撑腰,口气也大了许多。”广智又道:“唐朝长老,你这锡杖确是宝贝,但若说能上玉山,不染尘秽,我这寺中也有许多上好锡杖,不如请长老点评点评,如何?”
说完广智朝老院主挤眉弄眼,院主稍一回神,便明白广智之意,于是也道:“好好好,今日以此锡杖为媒,便来个品禅大会。”说完一伸手,“大唐高僧请了。”
唐僧方才语意隐隐有劝勉之意,却不料被广智语锋一转,此时却骑虎难下,他性情本就不甚果决,见老院主满脸诚挚,只得跟着出了后房,临出门时,却回头与悟空使了个眼色。悟空知道唐僧有些担心,便提起包袱跟在后面。
穿廊过院,来到禅院库房,老院主自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库房门上那把足有五斤重的铜锁。看这态势,平日里看管也是极严的。
进了库房,中间一片空殿,左右两旁又有十几道门,皆有铁将军把牢。老院主闭目寻思寻思,来到左首第四间屋子,打开了门。
老院主呵呵笑道:“我搜罗毕生,攒了这一库的宝贝,虽称不上件件极品,却也能看得过去。”他自从见了那九环锡杖,就没撒手过,自始至终抱在怀里,唐僧也不好要过来。
老院主请唐僧和悟空入内观看,他众多子弟却只在门外守着,只有一个广智跟着进来,想是颇为受宠。
悟空入内一看,这屋内琳琅满目,皆是各类佛教法器,左边柜子中,竖嚓嚓立着的都是法杖、锡杖、禅杖、降魔杖、金刚杵,正中都是些佛龛、经箱、舍利塔、木鱼、钟磬等大件物品,右边墙上却挂了不下数千串念珠……大大小小金玉木石皆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入了佛家店铺。
于唐僧,向佛唯一颗心最重,其余皆无关紧要,但既然来了,好歹也看上一看,他只粗粗浏览,便称赞道:“院主有心了,弟子此番真大开眼界。”
老院主见唐僧并无许多惊讶神色,心中不喜,便道:“唐朝长老见多识广,我这点家当,自然不放在眼里。”他出了门,将其余那十数个房门逐个打开,颇有些自傲道:“长老还请仔细看看。”
唐僧移步殿中,逐个屋子扫视一遍,越看越是叹气,好端端的佛门弟子,竟贪心如此,这满屋的绫罗绸缎袈裟,五彩缤纷经幡,金银铜铁香炉……一切用度物事都极具奢华精美,果然老院主毕生心血倾注于此,着实超乎常人。
老院主见唐僧叹了口气,却误会唐僧是相形见绌的心思,于是道:“大唐长老既然到了本院,也是佛缘所至,但喜欢哪件,尽管取去无妨。”
唐僧虽无害人之意,却也有防人之心,哪会不知老院主这一招叫做先予后取。俗话说拿了人家的手短,自己怎能中计,于是道:“老院主,《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除了三身之外,哪一件又不是身外之物?”
老院主嘿嘿一笑,道:“果然大唐高僧见解非凡,我却修行不到家。”他抬起睡眼惺忪,一脸谄媚对唐僧道,“既然一切都是身外之物,高僧便将这九环锡杖送与我如何?”
唐僧顿时愕然,他万没想到,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之人?于是便道:“这个……万万不可,此杖乃是观音菩萨所赠,对贫僧极为重要,怎可轻易赠予他人!”
老院主哈哈大笑道:“长老好能扯谎,这么说来,你竟见过大慈大观世音菩萨吗?”
唐僧提起观音名字,郑重答道:“不错,非止我见过,唐都长安城内许多百姓都见过菩萨面容。”
广智在旁听不下去,撇撇嘴道:“菩萨何等尊贵,怎能轻易以真身示人?”唐僧只笑笑不语。
老院主斥责广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唐长老说是,那便定然是真,不可胡说!”广智于是诺诺退下。
老院主凑上前来,问唐僧道:“敢问高僧,除了这九环锡杖,菩萨可还给你别的宝贝了。”唐僧见老院主一脸贪婪之色,心中已厌恶的很,他退了几步,看了悟空一眼,见悟空正在那厢赏玩屋内宝贝,浑没在意这边对话。唐僧本想说没有,但又怕违了佛门教例,着佛祖怪罪。便避而不谈,道:“菩萨所赠,并未教我轻易示人,还望院主见谅。”
老院主眼睛一亮,听这话头,似是还有宝贝啊。这一件九环锡杖已令人叹为观止,那藏起来的宝贝,只怕更是珍奇无比。
老院主将手中锡杖还与唐僧,笑道:“既然长老不愿,那也不好强人所难,但既来了本寺中,还请多住几日才好。”
唐僧见院主将锡杖还回,急忙接在手中,老院主依次锁好了门,便与唐僧告辞,回后院歇息去了。
广智将唐僧师徒带到一座孤零零二层小楼上,只道这原是本寺经阁,后来经书太多存放不下,又建了一间更大的经阁,大多经书也都搬了过去。这楼虽无人使用,但也每月打扫两次,里面甚是干净,最难得的是清静的很,除了晨钟暮鼓,前殿其余声音半点也听不见。
悟空冷笑道:“好好好,越清静越好!”广智看了悟空神情,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悟空怎不知道,院主听闻唐僧还有宝贝,立刻便将九环锡杖还了回来,这举动自然不是老院主一时顿悟,戒了贪婪之心,而是有更大的算计。再看广智将他师徒带到这偏僻小楼上,悟空更是心知肚明,这观音禅院果然是座黑庙,若真如此,可就莫怪我老孙心狠了。
唐僧不疑有他,上了二楼,见大堂书橱上有许多古旧经书,顿时喜形于色,秉烛站在书橱旁便读了起来。
悟空对唐僧道:“师父,不知寺中和尚可喂好了白马,我出去瞧瞧。”唐僧早进入书里了,便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悟空将包袱系在背上,下楼来围着这座小楼,使法术画了个水火不侵的圈,但凡这小楼外有异动,立刻便知,这才放心到后院寻老院主去。
使个隐身法,悟空一闪身来在后院,正如他所料,老院主见了那九环锡杖,心中百爪挠心,又怎能睡得着,广智安置好唐僧师徒便来老院主房中议事。
透过窗缝,只见老院主焦急难捱,拄着拐杖使小碎步在屋中转圈子,广智在一旁站立,笑道:“师祖何必着急,只将这两个和尚留下,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们自然便不愿走了。”
老院主顿了一下拐杖道:“唉,终究还是留不住。”
广智转了转眼珠,道:“不知他那包袱里还有什么宝贝?这和尚说起瞎话,和真的一样,我也不知真假了。”
老院主道:“也不见得,那禅杖十有八九是观音菩萨赠的。”他这么一说,非止广智,便连悟空也是一惊,这老院主怎会知道此事?
老院主又道:“我信佛二百多年,虽算不得十分虔诚,却也养了一寺僧众。天可怜见,那一日正在观音像前数珠念经,菩萨居然说话了!”
广智惊喜道:“恭喜师祖,想是师祖向佛心诚,菩萨有感,才显圣出来。”
老院主摇摇头道:“菩萨传话,却不是为我,只说唐朝有个玄奘法师要往西天取经,必从我这观音禅院路过,这法师非是寻常人物,身上有许多重要物事,教我好生留下。你想,若不是有几分渊源,菩萨怎能传话?”
广智咂摸咂摸,喃喃念叨几遍:“好生留下,留下?师祖,菩萨这话有几分意思啊。”
老院主问道:“有什么意思?”
广智道:“按常理说,远方来客,应该说好生招待,为何菩萨却说好生留下?若果一定要留下,唐朝和尚还怎去西天?”
悟空听了这话也有几分别扭,菩萨何许人也,绝不会有口误,这话若真是从菩萨口中说出,这事可就有些复杂了。但看老院主模样,也不似扯谎,他虽年高寿长,毕竟是个凡人,菩萨选玄奘法师西行一事,应该传不到此地来。菩萨不说与他,他又去哪里知道?
记得《西游记》中,美猴王去请观音时,观音也曾怪罪他烧了自己地上的供奉之所,看来这观音禅院,菩萨还是蛮上心的。
菩萨暗示将唐朝取经人留下,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老院主听广智说完,一直眯缝的眼睛睁开,脸上皱纹伸展开来,倒似年轻了几岁,对广智道:“乖孙儿,说得好,说得好!”
广智见院主赞许,便道:“既然如此,那便将这两个和尚留下了!”
老院主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假惺惺道:“唉,为了一件宝贝,反丢了性命,何苦来哉?我佛门清净之地,又要添两具骨骸了。”
广智突然扑通跪倒在地,磕了两个响头道:“师祖莫要发愁,这都是孙儿的主意,一切罪孽自有孙儿承担,孙儿愿为师祖肝脑涂地!”
院主看了看广智,不喜反嗔怒道:“哼,可又是要求那事了?”
广智抬起头来,逢迎道:“师祖明鉴,师祖莫怪,孙儿也想像师祖一般长生,伺候师祖千年万年。”
老院主目光如狐,笑骂道:“你这小子,比谁都鬼着呢。罢了罢了,做成了这档事,我便给你一粒仙丹。”
广智大喜若狂,磕头如捣蒜一般,拍了拍胸口叫道:“明日一早,管教师祖将那九环锡杖拿在手中!”
老院主哼了一声,道:“小心些,莫要如上次般鲁莽,险些教人逃了!”
广智笑道:“师祖放心,大不了经阁走水,管教他两个插翅难飞!”
老院主顿了顿拐杖,骂道:“呸!这十年间已经烧了三座,难不成你要将这禅院烧空了不成?”他嘴上虽骂,眼中却尽是笑意。
广智附和道:“那猴子不似善类,还是稳妥起见,稳妥起见。”
悟空听得清楚,原来广智做这事不止一次,老院主许多积蓄,怕是少有正道上来的。观音禅院看似冠冕堂皇,却没料到竟是个谋财害命的好去处。老院主活了二百七十年,这类恶事也不知做了多少遭,佛门子弟竟贪心狠辣至此,真是世上少见。
而广智对院主恭敬有加,果然是别有所图。这老院主手里藏着延寿仙丹,自然让凡人垂涎。虽然不知他的仙丹从何处弄来,但想想他与黑熊精一众交好,旁人赠他几粒也是常情,怪不得他不修任何功法,竟能活二百七十岁,想到这里自然便一切有了答案。
广智果然要使火烧了那旧经阁,致自己二人于死地,为了一根九环锡杖,使出如此绝后的手段……想到这里,悟空心中忽然一片雪亮,猜中了几分观音的用意。
观音叫禅院院主留下唐僧二人,这话说的含糊其辞,其实半点破绽也看不出来。老院主若是实诚人,自然好生款待然后恭送唐僧西去;但凭观音本领,应知这老院主为人本性,一句留下却叫人曲解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唐僧那九环锡杖未露在外,依着老院主贪婪的性子,恐怕也不会教过路人轻易离开。何况那观音还加了一句“大唐法师身上有许多重要物事”,又怎能不叫人浮想联翩?
广智这群和尚一旦动手,结果如何,即便傻子都能猜出一二。在齐天大圣面前,他们又怎能讨了好去,惹恼了敢大闹天庭的悟空,这座禅院怕是要毁了。
观音这么做,便是要借悟空之手,除去这间禅院,而这个计策,并非是借刀杀人,乃是驱狼吞虎。狼者,禅院众僧也,虎者,齐天大圣也。群狼虽凶恶,又怎敌得过百兽之王,这结局已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悟空分析了半天,仍有两处不明:第一,这禅院院主擅自杀生,居然不怕观音降罪?他活了偌大年纪,观音竟然放纵了他这么多年,这哪里是佛门教义,分明是强盗行径;第二,为何观音要在此时除了这件禅院,难道这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吗?
或许是时辰到了,或许唐僧取经太过招摇,所行之处都有许多神仙大能虎视眈眈。观音是怕自己观音禅院藏污纳垢,坏了自己名声吗?
凡事皆有知有不知,悟空听了广智与院主对话,猜出了大概轮廓,心中已十分知足了。但见广智已与院主告辞,这便出门要火烧经阁,悟空也纵身出去,布置对策去了。
第二零六章火无情
回了二层小楼中,唐僧仍在书橱边聚精会神读经,便连姿势也无多大改变,悟空怕惊到唐僧,轻轻敲了敲门框,才喊了声“师父!”
唐僧见悟空回来,喜道:“观音禅院虽不甚大,却藏了许多好经文,你来看看。”悟空笑道:“师父,我的经都在心里。”
唐僧掩上书卷,打了个哈欠,道:“你这猴子,专会贫嘴,此时怕有戌时了,也该安歇了。”悟空道:“师父先睡,我只打个盹便好。”
唐僧展开铺盖,和衣而眠,他心如止水毫无杂念,不过片刻,便入了梦。悟空见唐僧睡熟,骂一声好个没心没肺的,倒也睡得着。
于是自起身跃出了门,他腾身在空,放眼一望,见寺中许多和尚个个抱薪负柴奔向这边,粗略一数,也有二百来人,心中骂道:原来这禅寺从根儿上坏透了,眼见是举寺出洞,既然如此,那便全烧了也没什么可惜。
眼见柴薪堆起,满满登登绕楼转了一圈,广智站在人群中不住打着手势催促。便有几个和尚拿着火折上前点起柴火,都是松木干柴,不过片刻,便哔哔啵啵烧将起来。
这点小火,悟空怎会放在心上,他御火神通使出,护住这座小楼,那边又使个回风返火,火借风势,越燃越旺,不一时便将小楼周围草木燃着。
广智见起了风,喜道:“如此大火,怕是灰都烧没了。”他师弟名叫广谋,问道:“这大火岂不将宝贝也烧了?”
广智白了他一眼道:“若避不得水火,还算哪门子宝贝?”
楼下火势炙热,众和尚都躲得远远观看,悟空见这楼偏僻,周围百丈之内并无其他建筑,他使个呼风术,卷起一堆燃着的干柴,正落到远远的僧舍上,众人看得清楚,疾呼道:“好大风!快去救火!”于是奔走呼号,都去寻水具了。
他们救火,怎能及得上悟空放火方便,一堆堆火团被狂风卷起,整座观音禅院到处火头,又哪里救得过来?
但见黑烟滚滚,红焰奔腾,长空星隐月光暗,大地光芒千里见。那一众和尚着意放火,悟空将计就计借火逞凶,须臾间,风狂火盛,这一座观音院中处处通红。一众和尚眼见火势难以遏制,一个个搬箱抬柜,专拣有用的物事搬出来。一时间,整个产院内叫苦连天。
悟空正解恨时,忽见南方阴云涌动,他凝神看去,竟是旧相识黑熊精踏在云上,原来黑熊精所住黑风山,距观音禅院只二十里,他见这厢火起,便来看个究竟。
悟空看了黑熊精,心中暗笑,此番却没有袈裟与你拿了。不过他又一转念,这熊精也不是寻常妖精,单看他在双叉岭中,锦斓袈裟拿在手中都不在意,便知不是贪财之辈。所谓火中取袈裟要开佛衣会,说不准哪路神仙故意安排的一难,要阻取经人西行,不料却叫观音从中得利,将他收了当作落伽山守山大神。
悟空回想起在三界遇到黑熊精一幕,自己也差点将黑熊精收为手下,不想自三界出来,这熊精竟独立门户,成了黑风山黑大王。
想着想着,悟空心中一动,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原来黑熊精曾见过悟空本相,又见过悟空真身,他若真被观音收了,再将这事说与观音,泄露了自己身份,那可对日后行走大为不利。观音心思难测,谁知她会搅出什么事来。
想到此节,悟空当机立断,这个黑熊精,留不得,至少不能放纵他在天地间如此行走,不然自己心里始终不踏实。
此事甚急,悟空有心去寻援手,又怕黑熊精看见唐僧,惹出其他麻烦,毕竟满院皆是大火,唯有这座小楼完好无损。他正想着,果然黑熊精在天上兜了一圈,便直奔这座小楼而来。悟空不假思索,亮出铁棒,迎上去喝了一声:“妖怪!”
黑熊精吓了一跳,悟空这下有心算无心,黑熊精哪里躲得过去,所幸悟空不想伤他性命,这一棍撩在小腿上,黑熊精疼得“哇呀”一声,他见了悟空,惊道:“是你!”
悟空默不作声,举棒还要砸去,黑熊精双手摊开,急道:“莫打莫打!自家人!”悟空冷笑道:“若是自家人,为何不去齐天岭,而要自立门户?”
黑熊精苦着脸道:“非是我不愿去,只是……只是……”悟空见黑熊精吞吞吐吐,颇不耐烦,便道:“你不说,那便再吃一棍!”
黑熊精忙道:“是老君教我来此!”
“啊!”悟空大吃一惊,黑熊精居然是老君御下,按理来说,道教该阻取经人才对,为何黑熊精要在双叉岭和那特处士一唱一和,为唐僧逃走创造便利条件呢?
悟空喝道:“休要哄我,老君乃是天上三清,哪里会管地上的小事?”
黑熊精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我